第7章 孝敬
第二天卯時。
天還沒大亮,院子裡已經站滿了人,一個個縮著脖子靠在牆根底下等。山上比山下冷,夜裡下過露水,石頭地上濕了一層。
李貴來得不早不晚,手裡捧著一本冊子,藍布封面,邊角磨得發毛,一看就用了好些年。
他把冊子攤在石台上,從袖子裡摸出一支炭筆,在指頭上蘸了蘸,才抬起頭。
李貴開口點卯。
他念的頭一個是陳老四,那人應聲出列,站得筆直。
「乙三區,挨著水渠,是塊好田,你小子有福氣啊!」
陳老四退回去,臉上笑開了。劉青山昨兒夜裡瞧見他往李貴屋裡去過一趟,進去時拎著東西,出來手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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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貴在冊子上點了點,往下念孫大有。
「你昨兒捎來的是什麼來著?」
孫大有出列,聲音發虛。
「是我娘醃的蘿蔔乾,一小罈子,不值什麼錢的。」
李貴笑了笑,在冊子上勾了一筆。
「心意難得嘛。乙九區,坡下頭,土肥,你就去那兒。」
孫大有鬆了口氣,退回隊伍里,沖旁邊人擠了擠眼。
往下點了七八個,田號一個一個報出來,乙字號居多。
劉青山聽著,把名字和田號都在心裡記了一遍,誰昨兒夜裡去過李貴屋裡,誰沒去過,他也一併記著。
再往下念到周二狗。
「你昨兒倒是什麼都沒捎啊。」
周二狗的臉一下漲紅了。
「李管事,我家裡……我家裡遭了災,實在是拿不出什麼來。」
李貴看著他,還是那副笑模樣。
「丁二區。」
底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有個新人小聲問了句丁字號在哪兒。
旁邊的老人接了話。
「東北角,背陰,一天見不著兩個時辰的日頭,那片地種什麼死什麼,白費力氣!」
那新人又問怎麼辦。
老人說得很平常,像在說今天有沒有下雨。
「怎麼辦?繳不夠就扣唄!前年有個小子分在那兒,扣了三個月,自己就滾了。」
周二狗站在那兒,臉上的紅一直退到脖子裡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末了自己往後退了兩步。
隊伍往前挪,劉青山沒動。
他昨兒夜裡把身上的東西數了一遍,三塊靈石是家裡湊的路費剩下的,一把長弓是陳大山送的,弓錢還欠著,半袋烙餅硬得硌牙。
那三塊靈石他動過念頭,也確實掏出來擱在手心裡掂過半天,掂完又攥住了。
可他算過一筆帳。一枚最次的下品引氣丹,在坊市要賣兩塊靈石。三塊連兩枚丹都換不來,送出去就什麼都不剩,往後再想湊得等三個月的月俸。
他把靈石重新塞回懷裡,用布條在裡頭繞了兩圈繫緊。
「劉青山。」
劉青山出列,李貴抬起頭來,笑眯眯地看著他。
「你就是青石縣來的那個五系雜靈根?」
劉青山應了一聲。
「昨兒……」
「回管事,小人什麼都沒捎。」
李貴愣了一下,他大概是頭一回碰上有人不等他問,搶著把這話說出來的。愣完了他就笑了,笑得比剛才還和氣些,眼角的褶子一層壓著一層,一直堆到鬢角去。
他低頭在冊子上寫了三個字。
「丙七區。」
院子裡靜了一瞬,隨後有人在後頭小聲說了句什麼,聲音壓得很輕,可劉青山站得近,聽得清清楚楚。
「那丙七區不是早沒人了麼!」
「早沒了。上一個才待了半年,半年還算長的呢。」
劉青山沒回頭看是誰在說話。
李貴合上冊子,從台階上下來,走到他跟前。
「丙七區在山脊上,從這兒過去還要走小半個時辰。地是差了點,風大,土薄,靈氣也稀。」
「不過話說回來,那一大片就你一個人,清靜啊,沒人吵著你修煉。」
劉青山點了下頭,問了一句前頭幾個是不是都沒待長。
李貴擺了擺手,先咳了一聲。
「兩個是自己不小心,山裡的東西不長眼。還有一個……那個是自己走的,嫌苦。」
「年輕人嘛,要能吃苦!往後好好干。」
他伸手在劉青山肩膀上拍了兩下,手不重,可拍完沒馬上收回去,在他肩上停了一停才慢慢挪開。
劉青山應下了,李貴這才轉身走開。他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過頭,聲氣還是那麼和氣。
「對了,你那把弓,是自己帶來的?」
「是一個同鄉送我的,弓錢還欠著。」
李貴哦了一聲,說藥園裡頭不許私鬥,你可記著些。
劉青山說記著了。
分田散了,人也散了,趙小滿擠過來,臉拉得老長。
「我分了丙三區,也在山上,比你那兒近些!你那個丙七……我聽老人說,那地方連蟲子都不去的。」
劉青山沒有接他這話,趙小滿就壓著嗓子湊過來。
「你說他是不是故意的!就為你沒給他送東西。」
「他是管分田的,我不認還能怎麼著?」
「那你就這麼認了?」
劉青山把背簍提起來,又把鋤頭往肩上一搭,那鋤把是新削的,還帶著毛刺,硌手。
「我認。」
趙小滿看了他半天,末了才憋出一句。
「……你這人怎麼這樣啊。」
那邊有人喊,讓今天分到田的都先去庫房領種子和驅蟲符,人群便往那邊挪,腳步聲說話聲混成一片。
有個老人從劉青山身邊過,腳步慢下來,多看了他兩眼。
「你是分在丙七區的?」
劉青山應了一聲,老人咂了咂嘴,眼睛在他那把新鋤頭上停了一下,像是想說點什麼。
最後他只說了一句。
「上去那段路石頭多,走慢些,別崴了腳。」
說完就背著手走了,走得很慢,一路上還在跟別人說今年的雨水好不好。
劉青山站在原地,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動腳。
他先去庫房領種子,就一小袋,掂著不到三斤,倒出來一看還摻著不少空殼。
管庫的說這是餘下的,好的先給乙字號那幾片了,他哦了一聲,沒多問,把袋口紮上。
又領了六張驅蟲符,符紙是黃的,畫得潦草,墨都沒勻開就拿去晾了。他當著管庫的面數了兩遍,確實是六張,這才收起來。
他把符捲起塞進背簍底下,壓上那袋種子,再拿草葉蓋一層。路上風大,符紙輕。
出院門時,日頭剛爬上山樑。
昨兒那股味又從田裡飄過來了,草藥味,牛糞味,還有潮土的腥氣。
劉青山把斗笠戴上,往山脊那邊看了一眼。那山脊上頭沒有樹,一根都沒有。
他低下頭,把背簍帶子在肩上勒緊些,扛著鋤頭往山上走,腳下的石頭果然多,一路硌得鞋底生疼。
從頭到尾,他沒跟任何人說一句話。
也沒有人看見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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