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落霞山
落霞山,南麓。
十五個新人跟著掌柜下了飛舟,站在一片開闊地上,誰也沒先說話。
劉青山抬頭看了一圈,心裡頭那點想頭就落下去了一半,這地方和他先前想的不一樣。
沒有雲霧,沒有仙鶴,也沒有傳說里那種白玉鋪的台階。
眼前是一層一層的梯田,順著山勢往上壘,田埂是石頭砌的,砌得歪歪扭扭,一直壘到半山腰上去。
每隔十來步插著一根木片,木片上畫了符,被日頭曬得發白,邊角都捲起來了,風一過就嘩啦啦地響。
風就是從田裡過來的,一陣一陣不歇。
那風裡帶著一股味,草藥味混著牛糞味,底下還壓著一層潮土的腥氣。
劉青山鼻子動了動。
這味道他熟,他們村東頭那片窪地一到開春就是這味兒,他爹說那叫地肥,聞著越沖收成越好。
掌柜在前頭喊了一嗓子。
「到了到了,都跟上啊!行李擱堂屋外頭,人到院子裡站著。」
院子是石頭壘的,中間空出一塊平地,四周堆著竹筐和麻袋,還有幾摞曬藥用的竹匾,匾里攤著切好的藥片,一片一片碼得整整齊齊。
空地上已經站了七八個老人,穿著灰撲撲的短褂,袖口和手背上全是藥汁染出來的黃斑,是洗也洗不掉的那一種。
後來劉青山才知道,這園子連老帶新一共四十來口人,管著三百畝藥田。
有個瘦小子擠到劉青山旁邊,壓低了嗓門。
「兄弟,你哪兒的?」
「青石縣,劉家村。」
那瘦小子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豁牙來。
「我陳家灣的,趙小滿。你可比我強啊,我是讓人挑剩下的。雲家嫌我瘦,說我抬不動魚,田家嫌我話多,怕我壞了他們的規矩,末了還是曾家掌柜看我可憐,才把我捎上的唄。」
劉青山點了下頭,沒接話。
趙小滿也不介意,自己接著往下說。
「聽說這地方管吃管住,一個月三塊靈石,還發一本功法呢。你說說,這比在家刨地強不強啊?」
旁邊立刻有人插進來。
「那可不!我爹說種一輩子地,也換不來三塊靈石哩!」
「三塊靈石能買個啥呀?」
「咋不能買!夠買一石半的靈米,那可是長修為的東西。」
「靈米有啥好吃的,我聽人說噎得慌哩。」
「你懂個屁,那是長修為的東西!」
十幾個人嘰嘰喳喳,說的全是些沒用的。
劉青山站在最後頭,從頭到尾一句沒吭,只是拿眼睛把這院子掃了兩遍,把堂屋、庫房、水井、還有出山的那條道,一樣一樣記在心裡。
這時候堂屋的門開了,裡頭出來一個老頭。
背駝得厲害,走一步歇半步,手裡拄著一根藥鋤當拐杖。他年紀很大了,臉上的皮鬆松地垮下來,手上那些黃斑比誰的都深,深得像是長進肉里去了。
院子裡一下安靜下來,連腳底挪動的聲音都沒了。
老頭走到台階上,先咳嗽了兩聲,把嗓子裡的東西咳乾淨了,才慢慢抬起頭。
「老夫曾守拙,這藥園的事,往後歸我管。」
他把鋤頭往台階上頓了一下。
「先說三條。第一條,每人分一片田,每月按數繳夠,繳不夠扣靈石,連著三個月繳不夠的,捲鋪蓋走人!」
「第二條,甲字號田在東邊坡上,那是東家自留的,誰也別往那邊去,別問也別打聽。第三條,天黑以後不許下山,山下頭有東西,不乾淨。」
他說得很慢,一句一句往外送,中間還要停下來喘。
底下有人小聲問了一句。
「老管事,那要是……要是碰上妖獸了呢?我們這也沒個傢伙什……」
「打不過就跑。跑不掉的,園子賠你家裡二十塊靈石。」
那人張了張嘴,沒再問下去。
趙小滿湊到劉青山耳朵邊上嘀咕:「這不就是……種不出來就滾蛋?」
他嗓門是壓著的,可院子裡太靜,前頭聽見了。
曾守拙又咳了一聲。
「你叫什麼?」
「趙、趙小滿。」
老頭看了他半天,久到趙小滿的脖子一點一點縮了下去,縮得快看不見了。
「你說得對。」
趙小滿的臉一下子白了。
「但是別說出來。」
底下有人笑出一聲,又趕緊憋了回去。
曾守拙沒理會,轉身往堂屋裡走了兩步,走到門口忽然停住,回過頭來。
「還有一句。」
「記著,你們是曾家的人,不是宗門的人。在這園子裡出了什麼事,別往山上跑,也別去山上哭。」
「山上不認你們。」
他說完就進去了,門在身後合上。
院子裡沒人說話。剛才還在爭靈米噎不噎人的那幾個,這會兒都低著頭看自己的鞋尖。
劉青山也低著頭。一聲不吭。
他在心裡把那三條又過了一遍。繳夠、別碰甲字號田、天黑別下山。二十塊靈石。
記數這種事,他一向記得清。他家裡的帳、村里誰家欠誰幾升米,他十歲上就都記在心裡,從沒錯過。
再往後就發東西了。
一人一本功法,薄薄的,紙是黃的,摸上去發脆,封皮上四個字:青雲吐納。
一把藥鋤,鋤頭是舊的,刃口卷了一點,木把上一道舊裂紋。
一頂斗笠,邊上豁了個口,遮不住半邊臉。
一個裝藥的背簍,簍口的藤條斷了兩根,用麻繩纏著,纏得還挺仔細,看得出上一個用它的人是個仔細人。
劉青山接過來,先掂了掂那把鋤頭,又用手指彈了彈鋤面,聲音發悶,鐵不厚,這麼使下去兩年就得換一把。
他把功法翻開看了一眼,又合上,塞進懷裡。上頭的字他認不全,回頭得尋個人問。
台階下頭不知什麼時候站了個人,正問東西都拿齊了沒有。
五十來歲,中等個子,穿的是同樣的灰短褂,可他那件是新的,漿得筆挺。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全是褶子,一層疊著一層。
「我姓李,叫李貴。分田、記功、算月俸,這些個瑣碎事往後都歸我管。」
他從隊伍這頭往那頭走,走得很慢,挨個把人看過去,看誰的時候臉上都帶著笑。
走到劉青山跟前,他停了一下。
「你是青石縣來的。」
劉青山應了一聲。
「聽說是五系雜靈根啊?」
劉青山沒說話。
李貴還是笑著,眼角的褶子擠成一堆。
「年輕人能吃苦,是好事嘛。」
他拍了拍劉青山的肩膀,然後轉過身,衝著所有人開了口,聲氣很和氣。
「分田的事明天一早辦,今晚都早些歇著,明日卯時都到這院裡來點卯啊!」
「對了。」
他像是這會兒才想起來似的。
「各位家裡,可有什麼土產捎來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