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同期

  進園子滿一個月,發月俸,那天人到得比點卯還齊,天沒亮院子裡就站了人。

  李貴在堂屋門口擺了張桌子,桌上一冊一匣。

  木匣是開著的,裡頭的靈石碼成兩摞,灰白色,個頭不大,一塊頂多有拇指蓋那麼厚,摞在一處也就巴掌高。

  人在院子裡排成一隊,從桌子前頭一直排到石階下面,排在最前頭的是乙三區的陳老四。

  頭一個念的是陳老四,三塊。

  李貴把三塊靈石推過去,陳老四兩隻手捧著接了,接完在手心裡搓了搓,又對著日頭照了照,才小心地揣進懷裡。

  底下的人應一聲上去領了,李貴便喊下一個。

  

  隊伍往前挪,輪到第四個的時候李貴的手停了。

  輪到周二狗,李貴把冊子轉過來給他看,雖然周二狗也看不懂。

  「你這個月統共繳了多少?」

  周二狗的脖子一下紅了,說繳了十四斤。

  「定額是三十三斤,差十九斤。按規矩,扣兩塊。」

  「李管事……」

  李貴還是笑著,從匣子裡拿了一塊靈石推過去。

  「規矩是規矩。下個月加把勁!丁字號是難,可難也得種。」

  周二狗把那一塊靈石攥在手裡,指節都攥白了,站了好一會兒才走開,走的時候沒跟人說話。

  後頭有人小聲說話,說丁二區能出十四斤也算不錯了,說他那地一年見不著幾回太陽,說那有什麼辦法,誰叫他沒送東西。

  「送了就有太陽了不成?送了至少不分丁字號啊!」

  「噓,小聲些。」

  隊伍繼續往前,輪到孫大有,他繳夠了,拿了三塊。

  他沒像陳老四那樣揣進懷裡,而是擱在手心裡掂,一邊掂一邊跟旁邊人念叨。

  「三塊!一塊換十斤靈米,一塊換……老趙你說山下那酒多少錢一壇?」

  旁邊有人問他還想喝酒。

  孫大有把靈石在手裡轉了個個兒。

  「咋不能喝!我算過了,三塊靈石,留一塊買米,留一塊存著,剩一塊正好換兩壇,兩壇能喝一個月呢。」

  「你留著買丹多好啊!」

  孫大有笑了。

  「買什麼丹?兩塊靈石一枚,我一個月月俸買一枚半。一枚丹能長多少修為,我算過了,不值。」

  有人問他那巴巴地來這兒幹啥。


  孫大有理直氣壯,說管吃管住,在家還得給他爹刨地,刨了也掙不來這三塊。

  旁邊幾個人笑了,只有趙小滿沒笑,他擠到桌子邊上,等前頭人走了,壓低聲音跟李貴說話。

  「李管事,我那丙三區……」

  李貴問他怎麼了。

  趙小滿搓著手,說那地是好,就是石頭多了些。

  「我聽說乙七區那位劉二哥要回家娶親,他那塊地是不是就空出來了?」

  李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想調?」

  「不是不是,我就隨口問問。」

  李貴把冊子合上。

  「調田這事得東家點頭。不過話說回來,人往高處走,也是人之常情嘛。」

  趙小滿眼睛亮了。

  「那我這塊地……」

  「你先把這個月的定額繳夠。繳夠了,明年開春再說。」

  趙小滿的臉垮下來一半,他領了三塊靈石,走的時候還回頭看了兩回那張桌子。

  輪到劉青山的時候,日頭已經偏了。

  「劉青山,丙七區。」

  李貴翻冊子時,手指在那一頁上多停了一下。

  「繳了二十一斤。」

  劉青山說是,李貴抬起頭來。

  「定額四十斤。差十九斤,扣兩塊。」

  院子裡安靜了一下,排在後頭的人都往這邊看,丙七區差十九斤,跟丁二區差的一樣多,可丙七區好歹是個丙字號。

  劉青山說知道了,把手伸過去,李貴拿了一塊靈石放在他掌心上,放的時候慢了半拍。

  「頭一個月,誰都難!」

  劉青山應了一聲。

  李貴合上冊子,聲氣還是那麼和氣。

  「不過我可提醒你啊,連著三個月都這樣,那就不是扣錢的事了。」

  劉青山說記著了,把那一塊靈石收進懷裡,用手在外頭按了按,轉身就走。

  劉青山從頭到尾沒多說一個字,也沒像周二狗那樣站在原地不動,走得比誰都快。

  劉青山走出去十幾步,身後有個老人開了口。

  有人問那小子是不是丙七區的,老人說是。

  「頭一個月能繳二十一斤,不容易啊!那塊地上一個人頭一個月才繳了六斤。」

  旁邊的問他那地能出這麼多麼。


  「出不了。種的頂多十五斤,剩下的六斤是野的。」老人往北邊揚了揚下巴,「北坡那片荒坡,他去過,一個人去的。」

  有人說那片可不歸園子管,老人說可不。

  又有人問這人怎麼樣。

  「不知道,沒跟人說過話。」另一個接話,「天不亮就上山,天黑透了才下來。有回我半夜起來撒尿,看見山脊上還有個影子在動呢。」

  「他圖個啥呢?」

  「圖啥?圖他不想第四個月就捲鋪蓋唄!擱我,我也天不亮就上山。」

  這話說完幾個人都笑了,笑完就散了,各自去領各自的種子和符。

  沒有人再提丙七區。

  劉青山回到山脊上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劉青山先把那一塊靈石取出來,用布包好塞進窩棚牆縫,外頭再塞一把草擋上。

  然後他吃飯,飯是早上剩的,硬了,就著涼水往下咽,咽得嗓子發緊。

  吃完他沒歇著,扛起鋤頭出了窩棚,走到東北角那道田埂下頭,那裡地勢最低,背風,土也軟,白天他量過。

  他開始挖。

  先挖出一個圓坑,往下挖到齊腰深,再往橫里掏,掏出一個能容一個人蜷著的洞。

  土是黃的,越往下越濕,挖到齊腰的時候鋤頭帶上來的土能捏成團。

  挖出來的土他不堆在坑邊上,一筐一筐挑到十幾步外的草叢裡倒了,倒完還用腳把土踩平,踩得看不出新舊。

  挖到後半夜,手上的布條早就磨透了,血把布條粘在肉上,他也沒解。

  洞掏得差不多的時候,他跳下去試了試。

  蜷著身子剛好容下,膝蓋頂著下巴,腦袋離洞頂半尺。

  他在裡頭待了一會兒,伸手在洞壁上按了按,土是實的,不塌。

  然後他爬上來,又往橫里多掏了兩鋤。

  坑挖好以後,他砍了幾根雜木架在坑口,上頭鋪草,草上壓土,最後把之前割下來的乾草亂七八糟地攤在上面。

  攤完他退開幾步,借著月光看了看,從三步外看過去,那兒就是一堆草。

  他把鋤頭扛回窩棚,在門口把手上的土拍乾淨,盆還擱在那塊平石頭上。

  劉青山看了盆一眼,沒去動它,進屋躺下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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