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借命』之人
楚雲汐與孟大夫並排邁入頤安堂,驟然便覺數道視線如針般落在身上。
她抬眼掃去,正對上廳上首太師椅中一雙探究的目光。
那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夫人,想來便是盛老夫人了。
雲汐腳步微頓,從容拱手一禮,又對一旁年長的盛承岳夫婦微微頷首示意。
盛沐凡當即起身相迎,嗓音雖沙啞卻帶著暖意:
「楚姑娘,孟大夫,有勞二位前來,快請入座!」
說罷便引二人落座,即刻吩咐一旁侍立的丫鬟奉上新茶。
「盛公子不必多禮。」孟大夫朗聲一笑,旋即朝著堂上老夫人、威寧侯與侯夫人拱手見禮。
盛老夫人淺笑著頷首回禮,目光卻自始至終黏在楚雲汐身上,未曾移開半分。
少女一身利落鴉青窄袖勁裙,外罩一層輕薄墨色紗衫,身形纖細單薄,脊背卻挺得筆直沉穩。
面上覆著一層黑色輕紗,唯有一雙清寒如深潭寒水的眼眸露在外頭,周身氣韻沉靜淵渟,
全然不似尋常養在深閨、弱不禁風的閨閣女子。
只是……年紀未免過分年輕了些。
老夫人眉頭幾不可察地微蹙,心底沉沉往下一墜。
這般看著尚且稚氣未脫的小姑娘,當真有本事挽回她孫兒垂危的性命?
一旁的侯爺盛承岳面色凝重,侯夫人更是眉頭緊鎖,眼底滿是對雲汐醫術的質疑。
從長輩們的神色,便可讀出他們心中所想。
盛沐凡見狀,率先打破沉默,為雲汐一一介紹家人。
雲汐一一微笑見過,當看到他們殘的殘,病的病時,嘴角微不可擦地抽搐了一下。
這侯府果然是倒霉頭子,這一廳人竟湊不出幾個完好的人。
她斂去眼中異色,看向盛沐凡,直切正題:「關於解蠱,盛公子可已準備妥當?那幕後『借命』之人,可曾查出?」
盛沐凡微微頷首,聲音壓得極低:「人已查明,只是此刻尚不便打草驚蛇。」
他環視了一圈自家人,低聲道,「今日姑娘來解蠱之事,除大房至親,侯府其餘各房與族人均不知曉。」
「外院值守的,皆是我自幼培養的得力心腹,解蠱期間,絕不敢讓外人靠近半分!」
他話音未落,盛老夫人及侯爺夫婦,及四公子盛沐風面色倏然一沉。
他們竟不知其中還有這等隱情!
今晨沐凡只說能治他病的玄醫今日會來,讓他們在頤安堂等候。
卻隻字未提「借命邪術」與家族內鬼之事!
老夫人手中拐杖重重一頓,率先開口,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與驚疑:
「凡兒,你的意思是,這『借命』之禍,竟是出自……侯府內部?!」
盛沐凡神色沉重頷首,侯府眾人臉色驟變。
侯爺雖半邊身子不能動,口齒卻異常清晰,此刻怒喝道:「是誰?我還沒死呢,就敢害我孩兒!」
盛沐凡吱唔半晌,面上糾結萬分,似有千斤重擔壓在喉頭,終究開不了口。
雲汐心中瞭然,暗嘆大家族中為了利益,那爭鬥的齷齪與陰暗,往往比外敵更甚。
見他遲遲說不出口,她便淡淡開口,提醒:「若要尋那借命之人,不妨看看府中,是否有本應病弱的孩童忽然康健,或是素來愚鈍的少年平地登雲,又或是某個素來倒霉之人忽得轉運。」
「邪術借命,需以血脈為橋,借走盛三公子的氣運與命數,填補自身……那施術者,或許便藏在這些時來運轉的族人之中。」
雲汐話音未落,侯夫人忽然倒抽一口涼氣,猛地掩住嘴,驚呼出聲:
「小叔家的大兒……半年前還是資質平庸,忽然一朝開竅,三月前中了秀才;」
「他家天生痴傻的幼子,也恰好在半年前莫名痊癒清醒!」
「當時我們還專程上門道賀,只道是祖上積德庇佑……」
「可凡兒,也是從半年前開始,身形一日比一日衰敗,迅速顯出未老先衰之態!」
她聲音發顫,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
小叔盛承恩是老夫人最小的幼子,往日與盛沐凡年歲相近,自幼相伴長大,叔侄二人情分深厚,比尋常親兄弟還要親近。
滿廳堂之人如何也不敢相信,痛下毒手的,竟是這位備受老夫人疼愛的小叔。
盛老夫人更是臉色煞白如紙,手中拐杖「咚」地頓地,
她眼中怒意翻湧,看向雲汐的眼神陡然添了幾分厲色,聲音沉冷如冰:
「小姑娘年紀輕輕,說話怎可如此信口雌黃?」
「我盛家一族向來同心同德,豈會如你所說,自相殘害?」
「莫要在此挑撥我侯府內部安寧!念你年幼無知,又看在孟大夫的面上,此次便不計較你這番無禮之言,還請姑娘就此離去吧!」
孟大夫見氣氛劍拔弩張,忙起身打圓場,拱手道:
「老夫人息怒!楚姑娘絕非信口開河之人,她既敢言此,必有依據。
不如容她先將依據呈上,老朽也可作證,再做定奪不遲啊!」
不等雲汐開口,盛沐凡卻猛地抬起頭,眼底是一片破碎的傷痛。
他啞聲道:「祖母,孫兒信楚姑娘!」
他看向盛老夫人,聲音低啞卻堅定:「孫兒明白祖母心中難以接受,起初我得知線索之時,也萬萬不肯相信。」
「可我私下暗中追查多日,所有蛛絲馬跡,盡數指向小叔一脈……」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那傷心欲絕的神情,已然說明了一切。
孟大夫聽得一身冷汗,半步退了回來,只覺這侯府深宅的水,比他想的還要渾濁。
倒是雲汐神色依舊平靜,仿佛早預料到這般反應。
她再次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一旦我解了盛公子的命蠱,邪術反噬,施術者必受雙倍之傷。」
「若夫人所言屬實,那突然『聰慧』的秀才與突然『痊癒』的痴兒,怕是會頃刻打回原形,甚至……比以往更為糟糕。」
她目光轉向盛沐凡,語氣嚴肅:「盛公子,你仍確定要解蠱嗎?」
「這……」
盛沐凡再次陷入掙扎,眼中滿是痛苦。
一邊是視若生父的叔父和那兩個族弟,都是血脈相連的親人。
一邊是自己的性命,他心如刀絞,難於抉擇,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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