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要帳
要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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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完了這次會後,常壽邁著沉重的腳步返回皇宮。
之所以沉重,是因為他作為內官外出,回來後是有可能被皇帝召見的。
此時他身上因長途出差而造成的疲憊暫時被壓下,不是不累,而是因為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很刺激,因此他腦子不得不清醒。
常壽不希望皇帝直接召見自己,這樣他就可以把某些事往後拖延,比如「報帳」什麼的————本來他去蘇州一趟不過只是訂購海外木料而已,皇帝有必要關注這種細枝末節嗎?
答案是有的,當然不是因為什麼破木頭,而是因為皇帝的眼睛一直盯著蘇松地區————
那邊曾經是張士誠統治的核心區域,甚至民間一直心向張士誠,所以老朱覺得那裡是個隱性造反窩子。
明面上看似平靜,實際上有不少人內藏禍心、有不臣之意————在蘇松課以重稅,一方面是為了出氣,另一方面實則有疲民之意。
不用想也知道,等遷民政策開始落實,接下來老朱肯定會從以蘇州為首的長江下游四個府中遷走相當一部分富戶。
怕什麼來什麼,所以常壽一回到皇宮,這就被帶到了皇帝面前。
老朱這時候正在研究印度地圖呢,這幅地圖上有王選畫的恆河平原的大致範圍,看著這麼大塊的平地,老朱不可能不眼紅。
他其實不知道如果比較耕作條件的話,其實南部德干高原的條件更好,尤其是沿海岸線的平原————說叫「高原」,其實平均海拔也就500米。
但恆河平原的「視覺效果」太好了,畢竟那麼平的一塊地,印度河加恆河平原足有一百多萬平方公里。
講道理,就算有點雨熱氣候問題,可那麼大的平原仍然完全可以撐起來足夠的物產。
王選說印度很好打且當地習慣了外來勢力統治,老朱是有點相信的,畢竟實際例子就擺在那裡。
其實看看印度的種姓制度,也就能知道曾經的印度原住民有多慘了。
作為一個老軍漢,老朱下意識的就在腦海里推算印度該怎麼打————南部有諸多小國,那完全可以從南入手,可以先控制東南的那個小島(斯里蘭卡)。
當老朱帶入這種擴張性思維的時候,他瞬間理解了此前王選說的大陸周邊的小國特別適合當狗腿子————額,當外部勢力滲透的跳板了。
盤算著盤算著,老朱感覺只考慮軍事,不考慮後續的統治、維穩問題的話,好像三四萬燧發槍兵就能把事給辦了。
儘管此時老朱手裡沒那麼多燧發槍兵,但這個需求數量並不難以達成。
老朱越想心裡越熱平,可當他看向國內地圖的時候,又瞬間冷靜了下來————想的太遠了,四川、雲南都沒拿回來,這時候想什麼印度。
朱元璋感覺自己這是被王選影響了。
但話又說回來,如果能把兵力投送到印度的話,那印度可比雲貴好打的多————看看大基建下的現代貴州,全省都是靠橋樑連通起來的,就更別說古代了。
大明羈縻了貴州多久?難道朝廷不想直接設省?設了省就是能通達朝廷政令的真高官單位?
辦不到,沒那個能力知道吧。
老朱想的越多,某些念頭也在跟著起伏,按下去又起來、起來又按下去。
身為一個皇帝,最痛苦的就是眼光到了,手卻伸不過去————算了,不是想這些的時候0
老朱回過神來,他把地圖放到一邊,然後注意到了一直安靜地跪在殿內的常壽。
「印度情況如————」
「朕是說蘇州情況如何?常壽,你此次去蘇州,應該見到了一些當地大戶,他們如何,有沒有對朝廷心懷怨望?」
老朱這一天光聽王選講日不落帝國講印度了,結果一張嘴就是印度,差點給常壽給問懵了。
「回稟陛下,奴見到的乃是蘇州王氏這樣的大戶,其對朝廷的態度並不具備普————普遍代表性。」
什麼「普遍代表性」這樣的話常壽脫口而出,但很快他就意識到了這話不是「大明風格」,然而離奇的是老朱立刻就聽懂了。
很顯然,這屬於典型的「近赤者朱」。
常壽乾脆「破罐子破摔」,他繼續說道:「王氏對待朝廷政策很積極,這是因為他們因糖業行會之事獲利不少。糖業行會日進斗金之事正在蘇州流傳,此時有不少人試圖加入其中。」
蘇州王氏身段靈活,就算一開始內心對新朝稍有抗拒,但他們還是很理智地接受了朝廷的政策,等到開始入主白糖行業,他們對大明已經變得相當迎合了朝廷讓他們獲利,他們當然支持朝廷,這沒什麼可說的。
老朱也耳聞了白糖行業的收入,畢竟他徵收了實物稅嘛,因此這時候也感覺有些酸————這秘方果然該掌握在朝廷手裡,然而現在再說這些晚了。
這其實是他想當然了,朝廷怎麼可能有商人那麼高的行動效率,此時白糖產業已經開始鋪開,正是得益於商人對利益的積極追逐。
「也對,此時節南方的甘蔗快要成熟了。」
老朱搖了搖頭,這麼個金飯碗,那些糖商怎麼會允許他人染指。
「陛下,據聞他們已經在在招人培育耐寒甘蔗品種了。」常壽說道。
倒也不能說是耐寒品種,那些人只是想讓更多的南方省份可以種植甘蔗而已。
老朱瞬間皺起了眉頭,他這人對種地的事情還是很敏感的。
「棉田、桑田、甘蔗田————」
這怎麼行,如果百姓都去種植經濟作物,糧食產量怎麼辦?
或者更應該這麼說,人力都去種植經濟作物了,誰來種植穀物————這會兒畢竟地比較多,人比較少。
然而種植經濟作物收入當然比種糧更高。
常壽看出了皇帝在思考什麼,他默默低下頭,最終還是說道:「陛下,王監正曾言讓這些人去遼東種甜菜。」
「甜菜是什麼?」
「跟甘蔗一樣,也是一種能榨糖的作物,可以在北方種植,只是此物還未傳入國內。」
「此物產自何處?」
「據聞阿拉伯地區有栽植。」
老朱能聽懂阿拉伯地區是什麼意思,但問題是商路不通————路上絲綢之路基本被堵了,那麼大一個察合台汗國蹲在那裡呢。
看來還是要靠海路通商啊。
「太倉海商往來如何?」
「回稟陛下,仍有海商往來,但已是不如十年前了。」
「市舶司官員呢,辦事是否得力?」
「陛下,奴跟那些官員接觸不多,但短短數天觀察下來,感覺似有照本宣科」之嫌。」
常壽不能直接說那裡的官兒看著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畢竟老朱也撞過鍾。
如果王選知道市舶司目前的工作情況的話,那他肯定認為這些人工作不達標,甚至知道了王選的某些打算的常壽也是如此看法。
「陛下,王監正是希望加強市舶司的管理的,這樣以後可以實行配額制,如海商運來中國所需的糧食等物,才可配給絲綢瓷器等物產。」
這種管制或者調控手段看著充滿條條框框,不利於「市場經濟」,但起碼在這個時期實行這樣的政策是沒問題的。
又要打仗,又要移民均衡全國人口,又要對某些地方進行開發,可想而知洪武初年肯定有不少糧食缺口。
這時候如果能有海外產糧運抵中國的話,確實能減少不少壓力。
這當然不是讓海商直接用糧食換出口商品,而是只有對方運來了糧食,才有資格參與高附加值的產品交易————定價權當然在朝廷手中,花多少錢買糧食,用什麼價格賣絲綢,哪有境外海商說話的份。
沒辦法,獨門生意是這樣的,像絲綢這樣的東西運出海,那就不可能虧錢————要不然為什麼海外的這個國家把中國稱作「拆那」,那個國家把中國稱作「賽里斯」的。
當然了,要想實現這種效果,不只是需要市舶司有作為,更重要的是要求朝廷有能力打擊走私,事情做成的難度是比較大的。
「配額?」
老朱好像看到了開中法的影子,這辦法聽起來不錯,只是他不確定海外到底能有多少糧食。
此外老朱還得考慮給市舶司換個地方,它在太倉不太合適,新建市舶司後,它的權責大增,因此管理和自我管理能力也要加強。
老朱已經問完了話,這時候常壽應該識趣的下去了,然而他卻「盤桓不去」,似乎有些話難以說出口。
「常壽,王選還有什麼事要稟報吧?」
常壽先拖延一步,說道:「陛下,王監正有新戰艦的簡圖奉上。」
說著,他上交了一份更大戰艦的三視圖簡圖。
兩層甲板四五十門炮,船越造越大老朱當然喜歡————起碼在不提造價的前提下,他肯定是喜歡的。
「好,就按這個圖去造————還有何事?」
」
常壽不敢說話,只是恭恭敬敬的獻上了一封信。
然後老朱就看到了這封討債信————這玩意倒是有些新奇。
信上當然不會直接問皇帝要錢,王選只是說造艦的錢不知道該找誰要,是該找戶部要?兵部要?還是五軍都督府要?
然而要帳就是要帳,不會因為措辭嚴厲還是柔和有本質變化。
真是奇了怪了,老朱沒想到自己當了皇帝之後還能碰到這種新鮮事。
看著皇帝的表情,常壽腿有點抖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