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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膘肥體壯,是該殺了

  膘肥體壯,是該殺了

  杜敬同眼眸猛縮,神情驟變。他萬萬沒想到楊政道竟然問得如此直接!

  這個前朝餘孽之所以能忝居縣尉一職,正是得了聖人青睞,如今有此一問,難道是聖人的意思?

  這怎麼可能!?

  杜敬同隨即便斷然否定了這個可怕的念頭。

  唐之維也只是與他說了這個打算,並托他幫忙籌集五千貫以備不時之需。

  他還沒答應呢!聖人怎麼可能知道他的謀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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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難不成這楊政道也有這個打算?

  蕭家————

  對,蕭家!

  雖然新朝建立後,那蕭瑀將關中的田產盡數分給了族中子弟,但那些得了田產的子弟依舊是聽蕭瑀的。

  除了自家杜氏和京兆韋氏、以及皇室和長孫家,關中田產最多的便是蕭氏。

  楊政道若是得了蕭瑀的支持,還真有能力拿下長安縣的糞肥買賣。

  而且還有這湯浴館,雖然傳聞背後是徐王、越王和李晦三人,但楊政道也必然能從中分一杯羹0

  想到這裡,杜敬同的臉色緩和了下來。

  若是想談合謀,那不妨聽聽楊政道開出的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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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他的籌碼便是一萬五千貫,要拿下這長安縣的糞肥買賣,比之競拍的底價足足高出了九千貫0

  若是想勸他退出,開個價吧!少於三千貫的話,那就想也別想。

  隨即他又想到了唐之維,那唐之維這些年也算是養肥了,竟然可以調動萬貫財貨,當真是不容小覷。

  不過嘛,幸好當年阿耶留了一手,他可以將唐之維牢牢捏在手中。

  就在他怔怔出神時,卻聽到楊政道再次開口。

  「杜縣尉,若有此意,不如你我聯手。」

  杜敬同聞言,嘴角便勾了起來,果然如此。

  也許是楊政道聽到了什麼風聲?

  現在穩坐釣魚台的是他杜敬同,而著急的是楊政道。

  所以他並未接話,也不否認,只是淡淡一笑,靜靜地等著下文。

  楊政道看到杜敬同那一副雲淡風輕、智珠在握的模樣,心中大定。

  看來前面的這些鋪墊,效果還不錯。

  於是,他故作猶疑,欲言又止,來回踱了幾步後,長嘆一聲,坐在了杜敬同的食案前。


  「不瞞杜縣尉,原本我是打算拉上李晦一起,讓如夢娘子以六千貫的價格拿下長安縣的糞肥買賣,但因為家父————」

  說到這裡,楊政道一頓,接著又是長嘆一聲:「哎,御史台多有刁難,如今只能斥巨資公平競價了。」

  杜敬同聽到這樣的內情,嘴角翹得更高了,他沒想到背後還有這一層緣故。

  關於這段前朝舊事,他倒是聽阿耶提及過。

  想那前齊王楊暕因為那寡居的元氏婦,硬是將妻族變為仇家,韋大夫怎麼可能讓楊政道好過!

  不過既然楊政道主動提及,他便可以順著話頭,探一探楊政道的底細。

  於是,他故作不解道:「楊縣尉,可是要從我這裡籌措錢財?」

  楊政道先是一怔,隨即哈哈大笑:「非也,非也。錢財足以,然而若是僅拿下長安一縣的糞肥,只怕是一樁賠錢的買賣。」

  「那楊縣尉言下之意,是讓我在萬年縣也借污渠糞池整飭,將糞肥發賣?」

  「然也!唯有獨專長安一城糞肥之利,方值得投下萬貫財貨。」

  「萬貫?!」杜敬同故作驚詫,旋即又面帶嗤笑,「楊縣尉真是好大的手筆,若是再拿下萬年縣的糞肥,怕是要不下於兩萬貫嘍!」

  楊政道立刻一臉怒色,冷冷道:「杜縣尉可是要小覷於我?」

  杜敬同一看楊政道動了怒,心中便是一樂,他連忙否認:「楊縣尉,我絕無此意,只是要合謀共事,我總得了解一下才好。」

  楊政道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杜縣尉,不用激我。我也不妨告訴杜縣尉,我與李晦籌了六千貫,今日在我舅公那裡又籌得了五千貫,另外————」

  楊政道說到這裡突然停下。

  杜敬同不自主地身子前傾,旋即又發覺了自己的失態,便乾咳一聲,端坐起來。

  楊政道這才露出了一個得意的笑容,他敲了敲案幾,壓低聲音,繼續道:「另外我舅公又給我介紹了一個商賈,那商賈說他能拿出一萬五千貫!如此便是兩萬六千貫了。」

  杜敬同聽到「一萬五千貫」時,只覺得心頭一跳,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嗤笑一聲,繼續激將楊政道:「一介商賈能拿出一萬五千貫,楊縣尉莫不是被騙了吧。」

  「你不信!?」楊政道頓時拔高聲調,旋即又淡淡一笑,不做言語。

  楊政道越是著急,杜敬同便越是覺得安穩,方才心頭那一絲不好的預感也隨即煙消雲散。

  反正他現在還未亮出籌碼,有求於人的是楊政道。


  他悠悠開口:「楊具尉莫惱!若真有其人,楊具尉不妨講出來,不然難見誠意,我們又何談合謀共事呢?」

  楊政道冷哼一聲:「說出來也無妨,那人便是你們萬年縣最大的糧商唐之維。」

  「唐之維!?」杜敬同雙眼大睜,臉上的從容頓失。

  「怎麼?杜縣尉不知此人?」

  「知道!怎會不知!」杜敬同案幾下的拳頭攥了又攥,然後故作淡定地笑道:「不就是東市那個號稱唐百文的糧商嘛!」

  「正是!此人武德年間,得我從舅公相助,從江南購得糧食,這才起家在長安落腳————」

  楊政道越往下說,杜敬同臉色便越發鐵青。

  那一萬五千貫,楊政道只是隨口胡謅的,但在杜敬同聽來卻是那唐之維在借雞下蛋,用從他這裡借來的五千貫,去投效舊主。

  楊政道像是沒看到杜敬同臉色的變化一般,繼續眉飛色舞地講他的謀劃。

  「有這兩萬六千貫資金,只要杜具尉能在萬年具糞肥發賣中提供些便利,那獨專之事便水到渠成,到時候,我可做主許杜縣尉五厘利錢————」

  「五厘!?」杜敬同一拍案幾,打斷了楊政道的話。

  他實在忍不了了!區區糞肥之利,還只給了五厘。

  即便阿耶與堂兄相繼故去,杜家在朝堂大不如前,但也容不得一個前朝遺孤輕視。

  正所謂心態不同,看問題的視角便不同。

  唐之維的背叛,讓杜敬同覺得楊政道許諾的那五厘利錢是在施捨。

  他甚至覺得楊政道那眉飛色舞的神情中,分明透著倨傲。

  楊政道卻還在火上澆油,試探地問道:「要不六厘?」

  杜敬同感覺楊政道就是在羞辱他。

  我若拿不到這糞肥買賣的獨專之利,誰也別想拿到!

  他拂袖而起,怒斥道:「道不同不相為謀!」

  楊政道神色一怔,趕忙勸道:「杜縣尉,談買賣,總要討價還價嘛!」

  杜敬同看著楊政道這副嘴臉,只覺得一陣厭惡。

  現在知道求人了?!晚了!!

  他略一拱手,冷聲道:「為官者,不當與民爭利!楊縣尉,你好自為之!」

  說罷,杜敬同便邁步離去,可他剛走到門口,便聽見楊政道在身後小聲嘟囔道:「哎————花了幾十貫,事兒卻沒談成。」

  杜敬同憤然回身,大吼道:「如夢娘子,會帳!」


  最後他含恨簽下了三十六貫的支錢帖。早知如此,還不如添個十幾貫玩一次「鏡花水月,畫人成雙」。

  杜敬同剛一走,李晦便來了。

  他進門邊苦笑道:「阿道啊,因為幾十貫錢,何苦開罪於他,如此一來那萬年縣的糞肥————」

  楊政道探手去摸了摸李晦的額頭,喃喃道:「沒發燒啊!」

  「你這是何意?」李晦一臉懵。

  楊政道壞笑道:「你阿耶一把年紀了,還整日在家操勞,圖的什麼?」

  「你是說,聖人————」李晦頓時恍然大悟,他完全沒在意楊政道的調侃。

  「對嘍!做人不能太貪心!」楊政道拍拍李晦的肩膀,便離開了。

  李晦怔在原地,他突然明白了他阿耶為何讓他緊跟阿道,這份知進退的心思當真值得他去揣摩,去學習。

  不對!不止如此!

  阿道恐怕不單是為放棄萬年縣的糞肥買賣那麼簡單,阿道這是在故意樹敵!

  旋即,他又感嘆起了楊政道的身世,不由得面色悲戚起來。

  這一幕,正被剛進房門的如夢看到,她頓時心疼了起來:「阿郎,莫悲!快讓阿姨抱抱!」

  李晦立刻鑽進了如夢的懷中,用力拱了拱,賤兮兮地笑道:「阿姨卿卿,好香!」

  得虧楊政道沒看到這一幕,不然真會被大唐這開放的風氣、奔放的性情嚇到,然後豎起大拇指,贊一聲:「你們真會玩!」

  另一邊。

  杜敬同回到家中,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剛一進宅院,便喚來了老僕,跟他進了書房。

  「阿牧,那唐之維投效我家之前,可是投靠的蕭家?」

  年近五旬的老僕,點了點頭,然後又解釋道:「凡做糧食買賣的,便離不開江南之糧,與江南大族保持聯絡也實屬正常。」

  杜敬同眼眸一縮:「正常!?」

  「二郎,可是聽到什麼消息了?唐之維投效老主人時,並未隱瞞與蕭家的糾葛,而且這些年的孝敬也未斷過。」

  接著老僕又將唐之維如何在武德七年大旱中發家崛起、又如何投效舊主的經歷,細細講一遍。

  杜敬同這才定下心來,覺得阿牧說的在理,怎麼能聽一個外人的一面之詞呢?

  還是要聽其言,觀其行。

  這些年,杜家該拿的利錢,的確沒少過一文。

  他敲著案幾,正想著要不要將唐之維換來,質詢一番。


  這時卻有家僕叩響了房門:「郎主,唐之維求見。」

  這個時候來了!?

  杜敬同眉頭一皺:「帶他進來。」

  說罷,他便讓阿牧暫且退到門外。

  唐之維躬著腰進了書房,叉手行禮,臉上帶著恭謹的笑。

  「杜郎君,今日小人拜見,還是為了糞肥買賣。」

  杜敬同坐在案幾後,面無表情,就這麼直勾勾地盯著唐之維,一言未發。

  唐之維心中頓覺不安,但有些話他還不得不說。

  畢竟糞肥買賣是他提出來的,如今這樁買賣卻繞不開那水泥新材。

  屯大娘子的威脅之語還言猶在耳。

  「唐店東,我勸你還是放棄吧,我也是代主家傳話,只要你答應了,到時候萬年縣發賣糞肥我絕不涉足,而且萬年縣糞池整飭所需的水泥也不會斷。」

  這屯大娘子靠著火鍋底料,不到兩個月的時間能聲名鵲起,絕非簡單。

  而且今天他在水泥工坊看到了宮裡的內侍,那工坊似乎還有右衛率府的衛士駐守。

  等見到模具成型的水泥板,形式規整、光潔如鏡,他便確信,修築糞池暗渠,斷然離不開這水泥。

  所以他今日必須將實情告知杜縣尉,倘若杜縣尉能去說動那屯大娘子背後之人,自然最好。

  如若不然,他只能儘量勸說杜縣尉,要麼讓些利錢於屯大娘子,謀求合作,要麼便直接放棄長安縣的糞肥買賣。

  畢競和氣生財,能拿下萬年具的糞肥買賣,也總比雞飛蛋打、一無所獲要強。

  唐之維自然是一個果決之人,不然他也不可能在長安立足。

  他一拱手,講出了路上已斟酌好的說辭。

  「小人今天見到了一位故交,她給小人看了一種新材,名曰水泥————」

  「你不是為了糞肥買賣而來嗎?」杜敬同蹙眉拍案,不耐煩地喝道,「休要囉嗦,只說正事!」

  唐之維雖然在東市也是一方人物,但在世家子面前那真是妥妥的小角色。

  在杜敬同的這一聲呵斥中,他的腰不覺中又低了幾分,原本打好腹稿的說辭,此刻也全亂了。

  他只能支支吾吾道:「那位故舊,她說————讓我放棄明日的競買。」

  「放棄!?」杜敬同冷哼一聲,「你的那位故舊可是姓蕭?」

  「啊!」唐之維頓時方寸大亂,「郎君,你聽我解釋,這些————杜公他————」


  杜敬同拍案而起:「你這個首鼠兩端的東西,還有臉提我阿耶?」

  唐之維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了下來。

  「郎君,承蒙杜公當年寬宥,小人才能活到今天。」

  杜敬同又是一聲冷笑:「看來你還沒忘,今天我給你機會,說吧!」

  唐之維滿腹委屈,雙目通紅。

  他上次給人下跪,還是在五年前,跪的便是面前這位年輕人的父親,安吉郡公,杜淹。

  他雖心有不甘,卻也無可奈何,有把柄被人握著,也只得低頭。

  他向前跪行了兩步,來到案幾前,再一次拜倒,以頭搶地。

  「郎君,明鑑。那故人是東市的屯大娘子,她帶小人看了一種營建新材,名曰水泥。長安縣暗渠糞池之規劃,全賴那水泥。那水泥————」

  「直言重點!」

  「哦,屯大娘子欲要拿下長安縣的糞肥買賣,便讓我放棄競價,否則等萬年縣興修暗渠糞池之時,屯大娘子便會斷了水泥————」

  杜敬同的眼睛眯了起來:「屯大娘子?!水泥?!你是說那屯大娘子背景深厚對嗎?而且本縣尉離開她屯大娘子的水泥便開不了工對嗎?」

  「是!」

  唐之維剛一應下,便看到了杜敬同那陰沉得能滴出水的臉色,嚇得他又慌忙改口:「不、不是杜敬同被氣笑了,這理由編的不錯。

  他幹了三年的縣尉判司士事,耳濡目染之下,什麼營建之材他未見過?

  水泥!無非是加了石灰和沙子的黃泥罷了。

  當真是低微之人,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不過明天有那屯大娘子去攪局,也能為他出口惡氣了。

  想到這裡,杜敬同心中舒暢不少。

  這糞肥買賣,本就是卑賤的行當,本郎君便不參與了。

  他再看向跪在地上的唐之維,嘴角不由得掛起了一絲笑意。

  雖說市籍之人,在外不得穿絲綢,但唐之維這一身黑色的圓領袍,用的是上等貲布,染得亦是色澤油亮。

  一萬貫啊!不錯!不錯!的確是養肥了。

  杜敬同臉上立刻露出了和煦的笑容,他繞過案幾,上前將唐之維扶起。

  「唐店東,我本就要知會你明天不用去參與競價了!」

  唐之維一時錯愕,正要開口,卻又被杜敬同擺手打斷。

  杜敬同坐回案幾後,語重心長道:「我之所以如此苛責,實為恨你不成事。遇事不察,便要壓上全部身家!這次也算領一個教訓!」


  唐之維眼底閃過一絲慌亂,卻只得慌忙拱手,連連道謝。

  杜敬同淡淡一笑:「你且回吧。」

  待唐之維一走,那喚作阿牧的老僕便進了書房。

  他拱了拱手:「二郎,此人怕是已生嫌隙,如果懷怨在心,日後必為後患,留不得了。」

  杜敬同冷笑一聲,幽幽道:「這般膘肥體壯,是該殺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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