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獨專長安一城糞肥之利
獨專長安一城糞肥之利
蕭瑀聽聞楊政道要用午膳,這才想起已是午正,但他家裡還真沒準備午膳。
他崇尚古制,再加上年紀大了,素來都是一日兩餐。
於是他眉頭一皺,正色道:「子曰,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賢者食於朝,食於夕。朝食已過,哺時尚早,何來午膳?」
好你個老登,不想管飯還說得這麼理直氣壯!
不過面對蕭瑀又是「子曰」,又是「賢者」的理由,楊政道絲毫不慌。
最近他也在讀《論語》。
「舅公,《論語》鄉黨篇有言,不時,不食。鄭康成作注,不時,非朝夕日中時也。」
蕭瑀面色一沉,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上些糕點、瓜果。」
楊政道心中訕然,只能先墊墊肚子了。
不多時,女婢端上來一碟棗糕、一碟酥餅,一份櫻桃。
楊政道抓起一塊棗糕剛咬上一口,便聽到了蕭瑀的催促。
「開始吧。」
楊政道連忙含混道:「舅公,請。」
蕭瑀本想斥責楊政道一句「食不語」,但卻急於在棋盤上給楊政道一些教訓,便冷哼一聲,抬
手落子。
四個座子落在星位後,楊政道依舊還是將黑子落在三三點位。
蕭瑀面色先是一怔,隨即滿臉不屑。
「上者強腹,中等取邊,下者守隅。初不爭勢而覓縈角,此小道爾,雖贏了顏四郎,那是僥倖。」
面對蕭瑀的嘲諷,楊政道絲毫不在意。
雖然蕭瑀所說的棋理,聽起來很吊的樣子,但他卻沒聽過。
但現代圍棋強調的卻是「金角銀邊草肚皮」。
而他也只會現代圍棋的技法,並且經過驗證這技法還不錯,起碼贏了李泰和顏育德。
更何況他只是為了在蕭家賴到申正或者酉初,勝負並不重要,只要不輸得太快便好。
可十幾手下來,楊政道發現蕭瑀也就是個理論大師。
他能感覺這位舅公是有意指點,一邊下棋一邊引經據典,從桓君山的《新論》到梁武帝《棋法》,從班定遠的《弈旨》到馬季長的《圍棋賦》。
然而,實際棋藝也就很一般。
四個角,他已經穩穩地拿下了兩個。
而蕭瑀這邊已經沒心情好為人師了,他的眉頭便漸漸擰了起來。
這小子的棋路好怪!
所謂弈者,謀也。但這小子給他的感覺卻不是謀,而是算。
他總覺得,他面對的不是一個運籌帷幄的謀士,而是一個精明奸詐的商賈。
看著左下角與右上角兩片黑子,非但滴水不漏,而且隱隱形成了向外延伸的破局之勢,他落子便越發謹慎起來。
可就在這時,楊政道忽然放下了手中的棋子。
「舅公,這糕點、瓜果實非正餐。」他摸了摸肚子,一臉歉意,「要不我回去用了午膳再來?」
蕭瑀嘴角抽動,這廝殺正酣之時,不應該忘我忘食嗎?
這個混帳小子!
他咬牙切齒道:「阿洛!給我這外孫準備午膳!」
楊政道這才重新落子,但他卻不敢再認真下了,如果他只求速勝的話,怕午膳還沒端上來,蕭瑀就得投子認輸了。
雖然他有系統給的圍棋職業九段,但業務棋這塊他還很生澀,只下了幾手,便被蕭瑀看出來了。
特別是在楊政道胡亂落下一子後,蕭瑀勃然大怒。
蕭瑀感覺自己被小覷了,頓時眼眸一縮:「你小子看不起某?故意落此失著?」
楊政道趕忙堆笑:「外孫腹中空空,當真沒了氣力,才有此敗著,外孫這便重新落子。」
「不可!」蕭瑀哪肯讓楊政道悔棋,這好不容易露出的破綻,怎能錯失,「落子無悔。」
楊政道翻了個白眼,真是個老登,又當又立。
接下來,楊政道每次落子都故意磨蹭,而蕭瑀每次落子也是思忖再三。
過了片刻,一碗羊羹、一疊胡餅端了上來。
「舅公,我先用膳?」
蕭瑀棋興正濃,自然不願中斷:「邊吃邊下!」
可接下來,蕭瑀便後悔了。
他眼睜睜地看著楊政道那沾著油星的手抓向犀角黑子,看著那胡餅碎屑落在楸木棋盤之上。
他的心都碎了,那廣袖中的拳頭握了又握,他真的好想打這小子一頓。
「舅公,該您落子了!」楊政道接過女婢遞過來的錦帕,擦了擦手。
他頗為滿意,雖然午膳十分簡單,但蕭家的廚子是真不錯。
蕭瑀吐出一口濁氣,默默地落子。
他發誓下次和這小子對弈,說什麼也不用這套他珍藏的犀牙楸秤了,當真是焚琴煮鶴、暴殄天物。
楊政道估算了一下時間,已是申正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杜敬同應該已經從萬年縣司下值了。
楊政道估算的不錯,杜敬同剛從萬年縣司出來,正策馬走在回家的路上。
自從昨晚收到楊政道送來的先狀後,他便心神不寧。
唐之維的謀劃被看穿了嗎?
不可能的,唐之維向來小心謹慎,明面上看唐之維和杜家只是正常往來,尋常人斷然不可能知道他們之間的糾葛。
但他還是不放心,一大早便派了數個家僕去了長安縣司,在縣司門口盯梢。
此時正值農忙,不使徭役,他作為判司士事的縣尉,本就無事,好不容易在縣司待到午後,他便急著回去問問情況。
回到家中,他剛一坐定,家僕便來匯報。
「郎君,那位楊縣尉,午初時分從長安縣司出來後,直接去了蕭家。」
杜敬同眉頭一皺:「蕭家?」
「是的,宋國公家,直到小的回來時,也沒見楊縣尉出來。」
杜敬同的眉頭頓時擰在了一起。
他不知道是碰巧楊政道要去蕭家,還是此事與蕭家有關。
他起身,來回踱了幾步,最終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思來想去,他覺得還是先見一見楊政道,看他到底想聊些什麼,再做打算。
「你們繼續在蕭家門外盯著,我先去湯浴館。」
杜敬同自然也是湯浴館的會員,他直接從後門進到了後院。
有楊政道的交代,如夢親自接待,將杜敬同請到了一處雅間。
面對如夢這個河間王家二郎的外室,杜敬同不敢托大。
他拱手道謝,還不忘恭維一句:「李二郎真是好福緣,能得如夢娘子傾心。」
如夢掩口而笑:「杜縣尉說笑了,能得二郎青睞,才是奴的福緣。杜縣尉且稍等,想來楊縣尉應是快到了。」
說罷,她一拍手,蒙著面紗的侍兒便魚貫而入,擺上瓜果、糕點、茶盞、蜜水。
又有兩名樂姬留下來隨侍左右,一人撫琴,一人奉茶。
杜敬同自然客隨主便,欣然享受。
他當初雖為了面子,與其他幾個相熟的世家子弟一同辦了會員,但卻是鮮有機會來此享受。
原因無他,只是因為這湯浴館後院的消費實在太高。
看一次「空中飛仙、出水芙蓉」的表演,便是五十貫。
這所謂「空中飛仙、出水芙蓉」便是在湯池之上置一鞦韆,讓女子穿著薄紗,在鞦韆上蕩來蕩去。
赤足裸腿,衣袂飄飄,裙裾飛舞,當真如空中仙子,若隱若現間,讓人想入非非。
誰若看中了,那便需出錢打賞。
得了打賞,鞦韆上的女子便會在盪到最高處時翻落水中。
待到女子從水中游出之時,那當真是出水芙蓉。
那薄紗緊貼,如一層薄霧,影影綽綽間,凝脂堆雪,點胭成艷,奇峰羅列,自是美不勝收。
想到這裡,杜敬同猛灌了一口蜜水,伸手攬過了身旁的樂姬。
那奉茶的樂姬手一抖,茶盞傾覆,在杜敬同胸前灑了一片。
樂姬立刻神色慌張,手忙腳亂:「奴手拙,奴這就為郎君擦拭。」
杜敬同頓時想到《簾屏春》中,盧金蓮為吳松奉茶的那一幕,不禁心中一樂。
他知道這是湯浴館後院的特別節目,但這樂姬的演繹當真是不著痕跡。
於是他也很快代入了吳松的角色,逢場作戲,好不快活。
撫琴的樂姬立刻唱起了《簾屏春》中的長短句。
阿嫂捧茶奉盞,濕了叔叔青衫。一霎海棠傾,一時動了痴念。心亂,心亂,不禁垂首輕晗。
琴聲伴著詩詞,時快時慢,時長時短,調子亦是一輕一重,一深一淺。
許是樂姬的技法高超,只用了不到半刻,這長短句便已經唱完了。
聽到雅室內一曲終了,杜敬同的侍從便上前輕輕扣門。
雅室內,杜敬同從樂曲中回過神來,聲音還有些慵懶:「何事?」
「郎主————」
杜敬同聽出了門外侍從的欲言又止,便揮了揮手。
兩名樂姬立刻會意,一番收拾後,便退出了雅室。
這時,侍從才壓低聲音開口:「郎主已至酉初,楊縣尉還未從蕭家出來。」
從蕭家還未出來的楊縣尉,此刻正落下一子。
棋局已經進入了收著階段。
蕭瑀攥著白子,久久未曾落下。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小子的棋力,遠在自己之上。
而這小子所說的略勝顏育德一籌,怕也是謙虛之言。
他分明感覺到這小子就是在逗他玩,原本早就可以贏了,偏偏故意落下幾首敗著,讓棋局繼續。
當真是聰慧過人,能寫下那首《長恨歌》也絕非偶然。
可惜啊!可惜!隋室亡矣!
他看著眼前這個和姊夫有五六分神似的少年,心中五味雜陳。
最後,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投子認輸。
這小子,除了厚著臉皮來就食一頓午膳外,怕是還有別的謀算。
他眼眸眯了眯:「說吧,賴在我這裡不走,所圖何事?」
楊政道見被拆穿,絲毫不覺尷尬。
承認,那是不可能承認的。
他見時間差不多了,便笑道:「外孫只是想來陪陪舅公。若是舅公晚膳能為外孫備上四品八道,我也是可以再陪舅公手談一局的。」
說著,他還賤兮兮地用手指敲了一下棋盤。
蕭瑀心頭頓時升起無名之火,還四品八道,看來今天是給這小子好臉色給多了。
區區棋藝,小道爾!
他霍然起身,拂袖怒喝:「滾!」
「好勒,舅公!」楊政道笑著起身就走。
等他走到門口時,卻聽見身後蕭瑀的聲音。
「站住!」
楊政道轉身抱拳:「舅公,請講。」
「拜入顏家,便要珍惜這個身份,勤勉向學,沒事不要來我這裡走動。」
楊政道突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這個老登做不到冷麵無情,便別學人家鐵石心腸。
他對著蕭瑀深深一揖,然後起身走出了蕭家。
楊政道緩轡而行,湊近蘇紅衣低聲道:「那些尾隨的人走了吧。」
蘇紅衣點了點頭。
楊政道又轉向娜札,問道:「你去湯浴館見到杜縣尉了嗎?」
娜札吐了吐舌頭:「沒有,如夢姊姊說那杜縣尉犯了痴病,她會遣侍兒去傳話的。不過聽主人的話,見了杜縣尉的侍從。」
「那便好!走吧,我們去會會這位杜縣尉。」
說完楊政道策馬揚鞭,二女驅馬跟上。
一盞茶之後,三人便到了湯浴館。
楊政道步入雅間,卻見杜敬同正拍著腿,打著節拍,看四名樂姬跳舞。
「杜縣尉實在抱歉,我家舅公傳喚,我是不得不去,讓杜縣尉久等了。」
杜敬同笑著起身:「楊縣尉客氣了,長者召,自當從。」
二人寒暄過後,侍兒便將晚膳呈上。
賓主落座,菜過五味,酒過三巡,陪席的樂姬悄然退下。
楊政道放下酒盞,緩緩開口:「杜縣尉,今日請你來,是想與你商議一樁大事。」
杜敬同心道,正題終於來了,他眉毛微挑,故作驚訝:「哦?楊縣尉請講。」
楊政道敲了敲案幾,壓低聲音道:「杜縣尉,可知這糧價為何災年貴,而豐年賤?」
杜敬同不知楊政道何意,思忖片刻便答道:「《管子》有言,夫物多則賤,寡則貴。糧自然也是如此,饑饉時貴,而豐裕時賤。」
楊政道搖了搖頭:「非也,非也!」
杜敬同順著話問道:「楊具尉有何高見,願聞其詳。」
楊政道身體前傾,微微一笑:「囤積時賤,居奇時貴!昔漢桑大夫興鹽鐵,榷酒酤,以贍軍費。」
說著他起身,來到杜敬同案前:「天下商貨,莫不如此,唯有把持行市,方可牟取暴利。杜縣尉以為是也不是?」
杜敬同臉色一滯,手中的酒杯不慎跌落。
隨即他又若無其事地笑了笑。
「楊縣尉果然高論,但我記得楊縣尉是約我來聊兩縣污渠糞池整飭,不知這與我等職事有何相干?」
楊政道神秘一笑:「杜縣尉,難道你不想藉此獨專長安一城糞肥之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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