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策反
不知名房間內,壁爐火苗一竄一沉。
阿德里安神甫把那張黑泥巷外圍草圖,狠狠揉成一團。
愛爾蘭幫的所羅門栽了。
十幾個亡命之徒,一夜之間全被剃刀黨拖進運河,沉進底下發臭的爛泥里。
尋常黑幫靠不住,教會神職者身上的誓約又是一道枷鎖,明著動手,在凡人工坊鬧出超凡動靜,代價他承擔不起。
「既然外頭破不開……」阿德里安眼神陰沉,「那就從裡面爛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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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桌對面站著個戴灰布鴨舌帽的男人,身形消瘦,一張臉常年掛著油滑的笑。
他是瓦特重工勞工介紹所的掮客,專在貧民窟給大廠搜羅苦力,或是替對頭安插內應,做的全是上不得台面的買賣。
「神甫大人,您是打算收買裡面的人?」掮客來回搓著手掌,眼底的貪婪藏都藏不住。
「威爾伯・萊特再厲害,終究要凡人泡在機油里擰螺絲,不然根本滿足不了他晉升儀式的要求。」阿德里安一聲冷笑,推過去一隻沉甸甸的錢袋,「去找資歷老的鉗工,或是管水閥、守熔爐的雜役。
不管用什麼辦法,要麼把兩包生石灰混進冷卻水箱,要麼把裝配工具擰松一點...」
三十金鎊,一個底層苦力在下城區省吃儉用,也要熬足三年才能掙到。
在阿德里安眼裡,伯明罕這些工人窮苦又貪利,骨頭軟得像泡過水的麥秸。只要把錢袋往面里一擺,這群窮人為一塊黑麵包,什麼都肯賣。
「大人放心。」掮客露出一口爛牙,麻利把皮袋塞進大衣內兜,「收買這些泥腿子很容易。」
掮客領命離開之後,壁爐里的木柴噼啪響了一聲。
阿德里安靠在扶手椅上,指尖無意識敲擊木扶手,心裡盤算著後續。他原本以為愛爾蘭幫足夠穩妥,所羅門這群人兇悍狠辣,用來在外圍牽制、封鎖消息最合適。
可現在所羅門一行人盡數折損,這個結果大大超出他預料。
他皺緊眉頭,低聲自語。
「剃刀黨……他們居然接手了這片廠區的看守。」
阿德里安心底翻起一陣驚疑。
他了解威爾伯・萊特,那對兄弟埋頭鑽研機械,滿腦子只有機械、蒸汽與傳動結構,懂經營,卻絕不會主動豢養這樣一群刀口舔血的黑幫打手。這手段太過陰狠,絕非兩個工程師會做的安排。
「不對勁。」他緩緩坐直身子,眼底的陰翳又重了幾分,「這背後一定還有旁人在幫他們。」
想到所羅門,他鼻尖重重哼出一聲,滿是不耐與鄙夷。
「愛爾蘭幫這群廢物,果然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拿了好處,連這點封鎖警戒的活都守不住,一晚上就被剃刀黨連根收拾乾淨。」
他原本的計劃環環相扣,外圍交給愛爾蘭幫遮擋耳目,內部買通工匠毀掉機組,悄無聲息完成破壞,不留超凡痕跡。愛爾蘭幫一垮,整條外圍防線直接換了主人,計劃的根基已經鬆動。
他壓下心緒,靜靜等著掮客帶回消息。金錢開路,但願一切順遂......
阿德里安揉了揉眉心,總感覺有點心神不寧。
入夜。
掮客換上一身霉味濃重的粗呢工裝,把金幣分裝進幾個不起眼的小布袋,摸向黑泥巷外側連綿的紅磚牆。
他早就摸清目標:裝配車間的老鉗工奧利弗,還有斷了右手中指、要掙錢養活患病妹妹的衝壓工梅森。
勞工黑市傳來的消息不會錯。
兩人手藝頂尖,日子已經窮到買不起一劑止咳糖漿,被生活逼到懸崖邊上。
在他看來,只要堵到人,或是摸到他們租住的棚屋,把金鎊拍到他們面前,再硬的人也會低頭。
「只要能說上話,這事就成了。」
風雨里,掮客凍得打顫,心裡打得如意算盤。
他蹲在巷子裡一截矮牆後面,頂著刺骨冷雨熬到夜裡十一點。
等到十二點換班的汽笛尖嘯著劃破夜空,黑泥巷工廠那兩扇大門,門縫裡,卻始終沒有走出半個人影。
沒有成群下班的工人。
整條巷子安安靜靜,只有三五個腰插手槍、叼著煙來回巡邏的剃刀黨,連流浪野狗都看不見一隻。
掮客渾身發冷,牙齒止不住磕碰。
人呢?工人不用下班回家?
他不死心,順著排污明渠繞到車間後方的廢料場陰影里,找到一處被煙囪煤灰熏得發黑的通風窄縫,壯著膽子探頭往裡張望。
巨大的機械轟鳴裹著昏黃搖曳的煤氣燈光,裝配車間後頭,用廢棄焦炭地窖和石棉瓦搭出一片簡易的低矮工棚。
二十多張厚實的松木板鋪位整齊排布在平整壓實的地面上,鋪著乾淨粗麻布褥子,牆角立著鐵皮暖爐,管道引著車間多餘的蒸汽送進來,驅散地窖的潮寒。
剛結束十四小時輪班的工人,直直栽進床鋪。
環境就是正常的工人環境,仔細一看,吃住休息都比貧民窟好上一大截。
唯一不同的是...
這裡沒有透氣窗,沒有別的出口,唯一一道門是厚厚的鑄鐵門。門外三道粗鐵鏈緊緊捆住門栓,三把雙重轉輪生鐵大鎖牢牢扣死。
兩個滿臉橫肉的監工坐在木箱上,手裡拎著浸油的生皮鞭,腰間別著火槍,慢悠悠嚼著菸葉,目光漠然掃過鐵柵欄窗口。
工人簽下那份絕密加急契約踏入廠區的一刻起,就失去了離開的資格。
不准踏出車間,不準會客。
徹底與外界隔絕,杜絕外人接觸。
「該死的資本家,還有這群黑幫雜碎……」
掮客攥緊懷裡沉甸甸的金幣,蹲在冰冷爛泥里,臉色凍成青灰色。荒謬和無力感死死裹住他。
黃金是真的,許諾的前途足以改變他們一輩子。可他連一句收買的話,都沒辦法送到工人耳邊。
工人都住在棚戶里,鐵鎖、鐵鏈、持槍守衛層層把守。他揣著重金,隔著牆壁與看守,什麼都做不了。
寒風越來越烈。掮客打了個寒顫,望著手裡準備用來投進水箱的生石灰,喉嚨里憋出一句帶著哭腔的咒罵。
「見鬼……這地方嚴實成這樣,連遞根煙的縫隙都找不到,我策反誰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