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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結款,公墓

  湯米深深吸了一口濕冷的空氣,胸腔因壓抑的警惕而微微發緊。

  他見過黑幫火併,也在索姆河的壕溝里爬過死人堆。

  但他從未見過這種對手。

  老造船廠的交易剛結束不到一個時辰,黑夜小隊便精準砸碎了乾塢的大門。

  金衡教派甚至連把火炮架起來的機會都沒有,便成了替死鬼。

  湯米心裡清楚得像明鏡。如果那個藏在幕後的存在哪怕有一絲惡意,昨天被黑夜女神撕碎的,就絕不僅僅是幾個邪教徒。

  整個剃刀黨都會跟著那口棺材一起陪葬。

  「出來吧。」

  湯米沙啞地開口,嗓子像是被干菸草熏透了。

  乾草垛深處的陰影里,傳來一聲極輕微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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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活人的呼吸,也沒有皮靴踩碎泥土的動靜。

  一道被刻意壓低、帶著奇特滑音的伯明罕通用語,順著濕冷的草屑縫隙幽幽飄了出來:

  「湯米先生是個聰明人。聰明人一般不講廢話,也不愛賴帳。」

  湯米捏著雪茄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僵了半寸。

  聲音來自極低處,甚至貼著地皮。

  但他沒有低頭去看,只是死死盯著草垛中央那片深不見底的暗色。

  「八百枚金幣已經熔成了金條,扣掉折損,還剩七百六十金鎊。」

  湯米從大衣深處拽出一隻沉甸甸的鹿皮袋,搖了搖,裡面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三成。兩百二十八金鎊,全是純金,足夠你買下兩條街的鋪面。」

  他頓了頓,問道:「我該怎麼給你?」

  林然並不上當:「丟地上就好了。」

  湯米心中嘖了一聲,心道『這個偵探真是謹慎,比我謹慎多了。』

  他隨手甩在草垛前的泥地里,砸出一聲悶響。

  「帳目很清爽。」

  草垛後的聲音慢條斯理地響起,帶著一絲令人脊背發涼的愜意:

  「那麼,工人們遺失物品的搜尋,以及下城區那些平民的申訴委託,往後也是我們事務所的買賣了?」

  「只要剃刀黨的刀片還在伯明罕說的上話,那些窮鬼的雞毛蒜皮就全歸你管。」

  湯米冷冷地應了一聲,反手想要收回手杖。

  但他並沒有挪步。


  那雙深灰色的眼睛在帽檐的陰影里閃動著銳利的光芒,整個人如同一張拉滿的硬弓。

  「交易兩清了,偵探先生。」

  湯米頓了頓,語氣沉得像墜入井底的生鐵:

  「但在我離開之前,我還有一個問題。」

  「哦?」

  「你到底想要什麼?」

  湯米上前了半步,皮靴踩碎腳下的枯草,呼吸變得短促:

  「你借我的手把軍火推給金衡教派,又借教會的手把那幫雜碎連根拔起。你保全了亞瑟,拿了金幣,甚至在教會裡立了牌坊。但這說不通……一個能把教會當槍使的存在,絕不可能只滿足於兩百多枚金鎊和幾樁找貓找狗的破爛委託。」

  草垛後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風吹過破損的瓦檐,發出嗚嗚的悲鳴。

  良久,那道尖細而平緩的聲音才再次響了起來,帶著一股近乎審判般的譏誚:

  「湯米先生,你在害怕。」

  湯米眼皮猛地一跳。

  「你在害怕這把火最終會燒回你自己身上。」

  暗處的聲音幽幽地拉長,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敲在湯米神經最緊繃的那根弦上:

  「你以為你把大頭甩給了金衡教派,把兩門重炮當靶子交了出去,自己手裡扣著的那一百多支馬提尼-亨利步槍,就真的神不知鬼不覺了?」

  湯米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按在大衣內側的手指驟然發白,手槍擊錘甚至因為劇烈的握力而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金屬咬合聲。

  這是剃刀黨最核心的隱秘。

  連親兄弟亞瑟都以為軍火早就全盤脫手,除了他自己,整座城市絕不可能有第二個人知曉那批槍械的下落!

  「別緊張,湯米。」

  草垛後的聲音帶著漫不經心的調侃,像是老朋友在爐火旁閒聊:

  「公爵街的警察查遍了東區的馬廄與酒館地窖,西奧多的人翻爛了運河沿岸所有的廢棄倉庫……誰能想得到呢?」

  短暫的停頓。

  接著,是一句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話語,直接砸進了湯米的心臟:

  「誰能想得到,那些嶄新的線膛槍,正靜靜躺在公墓的濕泥底下。」

  「躺在一個……被你親手開槍崩碎了腦袋、從索姆河一路走回來的弟兄棺材裡呢?」

  轟!

  湯米腦海中宛如有一枚重磅炸彈凌空爆裂,渾身的血液在剎那間冷透。


  他的臉色在這一刻慘白如紙。

  上個月,在那個暴雨傾盆的深夜,那個在法蘭西戰壕里染上了瘋癲症、整日狂吼著要燒毀工廠的退伍老兵,在加里森酒館後巷被他親手扣動扳機結束了痛苦。

  是他親手釘上了棺木。

  是他親手將整整四大箱步槍和成千發黃銅子彈,墊在那個死人的屍骨之下,深埋進了公墓最荒涼的角落。

  這件事,天地之間,本該只有他和死人知道!

  豆大的冷汗順著湯米刀削般的臉頰滑下,滴在浸濕的粗呢大衣上。

  在索姆河面對德皇的毒氣彈時,他未曾如此驚駭;在面對無面熾陽特派員的審訊時,他也未曾亂過陣腳。

  但現在,隔著薄薄一層乾草,他清晰地意識到——

  眼前這個存在,能洞悉整座城市地下最幽微的泥土,知曉每一具屍骸閉眼前的秘密。

  在那雙看不見的眼睛面前,他湯米·謝爾比,沒有任何秘密可言。

  「別用那種眼神看著草堆,湯米先生。」

  草垛深處傳來一聲極輕微的金屬刮擦聲,隨後是悠閒的咀嚼聲:

  「那處墓地很安詳,槍在那裡發不了霉,死人也不會去唐寧街告狀。只要你守規矩,那些槍就會永遠爛在泥土裡,成為你防身的一記暗子。」

  湯米死死閉了閉眼,胸膛劇烈起伏了幾次,硬生生將狂跳的心臟按回胸腔。

  他鬆開了槍柄,緩緩抽回手掌,拉緊了大衣的紐扣。

  再次睜眼時,那位冷酷精明的剃刀黨首領已然恢復了平靜,只是眼底深處多了一抹深不見底的敬畏。

  「……我知道了。」

  湯米沙啞地吐出四個字。

  他抬手,摘下那頂帶刀片的報童帽,朝著乾草垛深深欠了欠身:

  「往後東區的水路上,不會有任何人去貝克街找麻煩。偵探先生,合作愉快。」

  說完,湯米不再有半分遲疑,霍然轉身,踩著沉重的步伐疾步步入濃霧,背影迅速消失在巷口。

  乾草堆下。

  兩百多枚沉甸甸的金鎊已被數隻漆黑油亮的小爪子穩穩拖入了泥洞深處。

  林然扒開草屑,坐在木几旁,兩隻前爪愜意地揉了揉鬍鬚。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唾沫星子。」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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