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暗線浮西園
第135章 暗線浮西園
劉辯站在原地,眼底那層煩躁終於慢慢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更沉的光。
劉備。
這個名字一出,他心裡那些原本散著的線,忽然便收攏了幾分。
兩年前,黃巾初平,京師還遠沒到今日這一步。他便已借著天商會外拓商路的名義,把劉備放了出去。
明面上,是讓他沿著北地、冀南、充豫之間,把天商會的貨路、水路、鹽鐵、藥材、
車馬驛站一條條鋪開,把雒陽之外那些能通、能用、能賺錢的線,慢慢接回朝廷手裡。
可暗地裡,他還單獨囑過劉備一句。
黃巾之亂後,最麻煩的,不只是賊首未絕。
而是那些被打散的兵。
這些人里,有些是真反了心的匪,有些卻只是被裹挾著卷進去,敗了之後,散在州郡、山谷、荒縣、廢寨之間,半匪半民,半兵半盜。放著不管,遲早還是禍;一味剿殺,也只是把活人再逼成死敵。
所以他讓劉備去做商路,做的從來不只是商路。
還有收人。
凡黃巾舊部中尚有規矩、能聽號令、願歸官者,先不急著打成死賊,可編作護商義勇,先護路、護倉、護車隊,吃天商會的糧,走天商會的線,慢慢洗去舊名,再等一個時機—歸到朝廷旗下。
這一層,當初連荀或都只隱約知道個大概。
劉辯轉過身來。
「王明。」
「奴在。」
「商路諸務,擇幹練者暫代。劉備本人,即刻帶這些年收攏的護商義勇、熟練老卒、
沿路可調之人,分批東歸。」
「不要快馬揚旗。」
「讓他走商隊,走舊路,走得像押貨回京。」
荀或聽到這裡,眼底終於浮出一點真切的欣色。
這才是該立的旗。
曹操在一旁聽完,也慢慢咧開嘴笑了一下。
「原來玄德這兩年,不只是替陛下跑買賣。」
劉辯淡淡道:「買賣是表。」
「收人,才是里。」
曹操拍了拍掌,眼裡一下亮了起來。
「那臣明白了。」
「只要玄德一回來,雒陽城外這面旗,便算真立起來了。」
荀或卻沒有立刻把話接到劉備身上,而是話鋒一轉:「劉備這條線,是城外的旗。」
「那西園這邊,也該立一面旗了。
而西園那邊,公孫瓚已經不想再和他們虛與委蛇了,蹇碩一死,西園表面上安靜得很快。名冊交得快,兵符送得快,連糧冊、甲械冊、夜值冊都乾淨得過了頭。
可越是這樣,公孫瓚心裡越清楚——這地方不是沒問題,是問題還沒敢冒頭。
這一日,卯時未到,西園先響了三通急鼓。
鼓聲一起,八營齊驚。
還沒等那些舊軍侯、舊司馬反應過來,公孫瓚已經披甲上馬,帶著親騎立在北營校場正中,白馬、銀槍、寒甲,天色尚青,人卻像一截插在雪裡的槍。
他只下了一道令:「半刻之內,諸營軍侯、司馬、曲長,披甲帶兵,到校場列陣。遲者,軍法。」
聽到此話,大部分人卻沒有什麼緊張感。
許多人原還想著,新上來的公孫瓚不過是邊將出身,在西園裡壓得住他原本的那批人,卻壓不住整個西園的兵,剛上任怎麼也要先講一番場面話,先認一認舊營門路。
可公孫瓚沒有。
半刻一到,人沒齊。
兩個軍侯,一個司馬,慢了。
公孫瓚連問都沒問,抬手就是一句:「扒甲。」
那三個舊將臉色當場變了。
「校尉,我等」」
「打。」
二十軍棍,當著八營人的面,硬生生打了下去。
校場上一時間只剩棍子落肉的悶響,和那幾人壓都壓不住的慘叫。
有老資格的軍侯眼裡立刻就起了火,正要張口,抬頭一看,公孫瓚騎著馬在他身前已不足三尺。
「你不服?」
那軍侯牙關一咬,硬著頭皮道:「西園有西園的舊制」」
話還沒說完,公孫瓚手裡的馬鞭已經「啪」地一聲抽在他臉側,鞭梢擦著耳根過去,瞬間帶出一道血痕。
整個校場都靜了。
公孫瓚看都沒看那道血,只坐在馬上,聲音冷得像鐵。
「舊制?」
「先帝在時,西園聽先帝的。」
「如今我在這兒,西園就聽軍令的。」
「誰再拿舊制壓軍令,我先拿他祭旗。」
這意思,很明顯了—
誰不服,我丫的就抽誰。
接下來整整一天,西園八營從卯時練到日落。
先列陣,再換防,再開號,再傳令,再夜巡。
有一個錯一個。
錯了就打。
慢了就罰。
號令傳得含糊,打。
換防換得遲疑,打。
夜令接得不清,打。
校場邊上,挨過棍子的慘叫一陣接一陣,打到後面,連原本還想觀望的人都不敢再拖半拍。
而公孫瓚從頭到尾只做一件事——立在馬上,看著。
他不要這些人服氣。
他只要這些人先知道怕。
到了傍晚,西園裡那股原本若有若無的浮氣,終於被這頓軍棍和一整天的強壓,硬生生打沒了一半。
曹操不知何時站在校場外,看著公孫瓚騎馬緩緩回來,忍不住低低笑了一聲。
「這人倒是真直。」
「說立威,就只立威。」
旁邊一人開了口。
「公孫將軍這一步,做得對。」
「可還不夠。」
曹操回頭看他。
「怎麼說?」
那人低頭沉思片刻:「次序。」
曹操終於忍不住眉頭一皺。
「文若,有話便說!」
荀或笑了一下,翻身上馬。
「孟德,隨我去尚書台。」
尚書台,荀或要來了三個月內的四樣舊冊便翻了起來。
半晌過去,還是沒有動靜,就在曹操馬上不耐煩的時候,荀或開口了。
「這幾人,不對。」
曹操湊過去,看了半天,也沒看出門道。
「這幾個人怎麼了?」
荀或把那幾本薄冊一頁頁攤開,把這幾人分別比作甲乙丙丁,指給他看。
「你看這裡,掌號令的小吏告病,替上來的是甲。」
「甲若不在,臨時補的是乙。」
「再往前推,角門開號的那一班,原定是丙,丙家中有喪,頂上去的是丁。」
「再看夜巡,丁若調去夜巡,角門又恰好落到乙手裡。」
「這幾個人,平日分散在不同營、不同班、不同門。彼此不顯,也從不一起出頭。」
「可只要軍中一亂、夜裡一急、有人請病、有人替值一」
「最後總會把這幾個人,送到最要緊的位置上。」
曹操聽到這裡,臉色終於變了。
這要是擱在平時,是真看不出來。
真到了某個夜裡,只要有人錯半拍、請個病、調個班,這幾個人就會像水一樣,順著縫流到最關鍵的地方。
角門誰開,夜令誰傳,鼓聲誰起,號旗誰舉。
只要錯一令,慢一步,西園自己就先亂了。
曹操看著那幾本簿子,半晌才罵了一句:「這他娘的————真陰。」
曹操正要順著去拿人,荀或卻已經把薄冊合上了。
「這還不是最麻煩的。」
「最麻煩的是,若我們現在直接照著這幾個人去抓,他們反而未必會認。」
「因為他們多半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只是這條序」里的一環。」
曹操一愣。
「那怎麼抓?」
荀或眼神終於冷了下來。
「既然賈詡埋的是序」」
「那就先打亂他的序。」
當夜,尚書台先下了一道很不起眼的臨時調令:
西園近日重編,今夜病假照舊准,但所有替值次序一律反過來;角門、夜巡、傳令三處臨時互調;另外,夜裡多加一次點糧,由各營掌簿小吏親自去領。
公孫瓚不解,但也是照例吩咐了下去。
不到半個時辰,便有人動了。
不是軍侯,不是司馬。
是一個平日誰都不會多看一眼的掌簿小吏。
他奉命領糧時,借著換簽的空隙,把一張薄得幾乎看不見的紙條死死的攥在手心裡,往外走去。
可才剛走兩步,曹操從暗處走出來,臉上帶著笑,眼神卻冷得發亮。
「等你半天了。
97
那小吏臉色瞬間慘白,轉身就想跑。
後頭兩名宿衛一擁而上,直接把人按死在地。
紙條展開,上頭只寫了四個字:
北門如舊。
公孫瓚站在火把下,看著那四個字,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他不用再問,也明白了。
若沒有荀或這一步,真到哪一日西園生變,這「如舊」二字一出,北門還是舊門,夜令還是舊序,袁紹留在這裡的那條暗線,就會在最要命的時候突然活過來。
而他們,甚至可能都還以為西園已經被自己收乾淨了。
荀或在後側,只是淡淡看了一眼。
「拿下,押過去審了再殺。」
當夜,西園拿了七個人。
兩個舊軍侯。
一個司馬。
兩個掌號令的小吏。
一個角門吏。
還有那個遞紙條的掌簿。
第二日,德陽殿朝會。
劉辯聽完西園回報,目光在公孫瓚與荀或身上各停了一瞬,隨即開口:「公孫瓚。」
「臣在。」
「西園立威有功,清營有功。」
「即日起,遷上軍校尉。」
上軍校尉這四個字一落,滿殿都是一靜。
這是把西園真正的交給公孫瓚了。
公孫瓚單膝跪地,抱拳沉聲:「臣,領旨!」
而劉辯看向荀或的目光,也多了幾分讚許之色。
他心裡清楚,這一局,不是公孫瓚勝了袁紹。
而是荀或勝了賈詡。
當夜,承德殿。
曹操連夜進殿,遞給劉辯一封密報,沉聲說道:「殿下。」
「一直在找袁紹的那幾個暗子,有消息了。」
劉辯心頭一喜,急忙打開密報看了起來。
上頭只有一句話:
其人西行,不歸本宗,不投故舊,沿途所問,皆在兵。
殿中頓時陷入安靜。
劉辯將紙緩緩合上,剛剛浮現出來的半抹喜色早已消失不見。
袁紹不是在逃,而是再找一把更鋒利的刀。
「終於露出來了。」
「袁紹不是去別處一」」
「他是去借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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