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手槍的零件
訓練營第一天,徐峰把整套執教理念和新賽季的藍圖,完整地擺在球員面前。
他不確定這幫人聽進去多少,對第一次當主教練、第一次主持訓練營的他來說,第一天能平穩落地,已經足夠滿意。
晚上,球員們陸續離開,球館裡還剩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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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書豪、懷特賽德、易建聯,在泰倫·盧的看管下加練。
三人都是夏天剛到灰熊的新面孔。
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接觸過徐峰的進攻體系,跑位、時機、掩護角度都有底子,這三個人的戰術基礎約等於零。
理念背得再熟,不上場跑,真到了比賽里照樣兩眼一抹黑。
時間只能自己擠,別人練一遍,他們就得練三遍。
二樓辦公室,徐峰靠在椅子上看書。
書名叫《7秒或更少》,記錄的是德安東尼執教太陽時期,那支跑轟球隊殺穿西部的全部細節。
其中一段,他反覆讀了好幾遍。
德安東尼在書里用近乎肯定的語氣寫道:未來的聯盟一定屬於進攻。每百回合的進攻次數會越來越多,反擊速度會越來越快,慢吞吞的陣地戰、球星一挑四的單打會被逐步淘汰,最終決定勝負的,是速度、空間和傳球。
徐峰合上書,覺得有趣。
事實站在德安東尼這邊。
此人未來在火箭執教時,臨場輪換常被球迷罵得狗血淋頭,翻來覆去就那三板斧,可沒人能否認,當年那支太陽的跑轟,實實在在改變了聯盟的走向。
如今全聯盟掛在嘴邊的「空間型四號位」「五外站位」「7秒進攻」,源頭都在菲尼克斯。
這個夏天,徐峰讀了一摞名帥自傳。
越讀越明白一個道理:戰術五花八門,說到底都是一個個成熟的套路,同一種套路套在不同球隊身上,效果天差地別。
戰術決定下限,球員的天賦和能力,才決定上限。
就這樣看了將近兩個小時,樓下傳來收拾東西的動靜。
懷特賽德和林書豪加練結束,先行離開。
片刻後,辦公室門被敲響。
今晚留下加練的就三個人,來人是誰,不用猜。
「進來。」
門推開,易建聯探進半個身子,靦腆地撓了撓頭。
「教練,還沒走呢?」
「坐。」
徐峰把書放下,笑著看他:「阿聯,這兒就咱倆,有話直說,不用客氣。」
易建聯這才放鬆些,走到沙發邊坐下,搓了搓手。
「今天你講完戰術,我回去琢磨了一路,對自己的定位……還有點沒想明白。」他看向徐峰,「我真的就只需要拉到外線,當個高位炮台投三分?別的技術,都不用再練了?」
徐峰沒急著回答,只是笑著看他。
易建聯被看得有點尷尬,又補充一句:「我不是想爭戰術地位,我清楚自己的角色。」
「我就是想知道,你對我的安排,真這麼單一?我不需要再發展發展別的?」
徐峰理解他的疑惑。
2007年首輪六號秀,在國內賽場,易建聯是打遍內線無敵手的存在。
除了姚明,整個中國找不出第二個人敢說穩壓他一頭,稱他一聲亞洲第一大前鋒,並不為過。
但到了NBA,前三個賽季,雄鹿、籃網,全是贏一場輸三場的爛隊。
沒被重用,傷病不斷,數據刷得不算難看,前途卻越走越迷茫。
他原本以為,投奔同胞執教的灰熊,會得到全方位的培養。
沒想到徐峰給他的訓練菜單簡單到近乎單調,投,接著投,還是投。
這跟他設想的「重點培養」,差得有點遠。
徐峰站起身。
「這個話題,坐著聊怕是得聊到後半夜。」他拿起車鑰匙,「走,球館附近有家中國餐館,邊吃邊說。」
兩人到了徐峰常去的那家餐館。
味道談不上多正宗,在孟菲斯這種地方,已經算難得。
要了個包廂,菜還沒上齊,徐峰先把話頭接上。
「我讓你主練投籃,第一層原因,球隊需要你的三分拉開空間,這個你知道。」他給易建聯倒了杯茶,「第二層原因,也是更重要的,我要讓你明白,你未來在這個聯盟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什麼。」
「根本?」
「NBA每年湧進來幾十號新人,其中很多人的天賦,是你踮起腳都夠不到的。」徐峰看著他,「在亞洲,你是天賦天花板。可你在這兒打了三年,自己心裡應該有數,放到NBA的池子裡,你算什麼級別。」
易建聯沉默下來。
這話不好聽,卻是實話。
「我不是要打擊你。」徐峰語氣放緩,「我是想說,不是每個人都得當球星,才算成功。」
「一把能殺人的手槍,由幾十個零件拼成,扳機、彈簧、槍管,缺一個,這槍就打不響。」
「我沒打算讓你做最後那顆出膛的子彈,我要你成為這把槍上最可靠的一個零件。」
他夾了口涼菜,舉個具體的例子。
「馬刺的馬特·邦納,你應該不陌生。上賽季場均7分3籃板,再往前一個賽季8分5籃板,三分命中率常年維持在四成上下。」
「這種球員,一輩子當不了球星,成不了頂流,可我負責任地說一句,只要他想,他能在這個聯盟打十年,走到哪兒都有飯吃。」
易建聯若有所思。
「我的判斷是,未來聯盟對空間型內線的需求只會越來越大。」徐峰繼續往下說,「你現在一門心思打磨低位和中距離,年輕時候靠運動能力,也許能混到合同,可等你過了三十,彈跳掉了、腳步慢了,你會發現自己越來越平庸。」
「你成不了這個聯盟的主人,就得學會怎麼在主人身邊活下去,而且活得舒服。」
「空間型內線,就是我給你指的路。」
「你要是能把三分命中率打磨到四成,再配上你的運動能力,你的上限比邦納高得多。」
「高在哪兒?」易建聯忍不住問。
「防守。」徐峰答得乾脆,「邦納移動慢,防守端是提款機。你不一樣,你有身高、有橫移、能跳,擋拆之後可以換防到外線,大防小不會被人追著點名。」
「一個能投四成三分、還能換防的大個子,在任何體系里都是寶貝。這就是你區別於普通炮台的地方。」
「那為什麼現在只抓三分?」
易建聯還是那個疑問:「中距離、低位、跑位,都不怎麼讓我練。」
「因為你的三分看著不錯,產量太低,也太輕鬆。」徐峰伸出手指,「訓練里空位接球投進,那不叫本事。」
「我要的是,球星被包夾、球傳到你手裡,面前撲著人,你照樣能把球投進,替核心分擔壓力。」
「短期內,你的三分命中率至少給我提到37%以上,到了這條線,我才敢給你更多出場時間。」
他頓了頓,把最現實的一層挑明。
「阿聯,咱倆是自己人,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內線競爭里,你跟蘭多夫比低位,比不過。跟懷特塞德比蓋帽、比籃板,也比不過。」
「你想獲得時間,不是把自己補成全才,而是在一項本事上做到他們誰都夠不著,那就是三分。」
「蘭多夫不投,懷特塞德不會投,你把投籃打磨出來,我想用別人都替不了你。明白了嗎?」
易建聯怔了幾秒,隨即撓頭笑道:「我明白了,路你早就給我鋪好,是我自己太著急。」
「飯一口一口吃。」徐峰笑著擺手,「你現在信我,等以後全聯盟都追著三分跑,你就成了香餑餑。」
「頂薪也許拿不到,可試訓邀請能收到你手軟,到時候不是球隊挑你,是你挑球隊。」
「我信你。」易建聯重重點頭。
菜陸續上齊,兩人邊吃邊聊。
徐峰又給他畫了幾張餅:投射練出來之後的合同量級、在體系里的戰術分量、哪怕將來離開灰熊,他也會感謝現在這段沉下心的日子。
易建聯聽得眼睛發亮,那股迷茫勁兒散了大半。
...
吃完飯,兩人各自回家。
簽下主教練合同之後,徐峰退掉了之前租住的小公寓,換了一棟帶獨立小院的三層獨棟。
既然年薪到了這個數,就沒必要再委屈自己。
他雇了兩名保安、兩個保姆,把生活上的瑣事全部外包出去。
有錢不享受,那掙錢圖什麼。
回到家,保姆迎上來問要不要準備夜宵,徐峰擺擺手,對方識趣地退下。
這一天看似只是動動嘴,可運籌帷幄的累,不比親自上場輕。
他洗了個澡,早早睡下。
第二天一早,球館,分組對抗。
第一場,首發打替補。
替補隊五人:德拉季奇、阿弗拉羅、蓋伊、蘭多夫、懷特賽德。
林書豪和易建聯作為備選,誰打得差,隨時頂上。
哨聲一響,差距立刻顯現。
首發五人除了丹尼·格林,其餘四人上賽季磨合了一整年,配合熟稔,整體實力也高出一檔,穩穩拿下第一局。
第二局,徐峰把蘭多夫和德拉季奇換下,林書豪、易建聯登場。
二十分鐘打完,替補隊依舊輸球,不過易建聯的表現讓人眼前一亮。
昨晚那頓飯沒白吃。
他方向清晰,全場在三分線外出手三次,命中兩球。
防守端頻繁快速協防、輪轉補位,腳步跟得很緊。
欠缺的只是實戰經驗和默契,表現相當不錯。
徐峰在場邊點頭,在小本子上給他記了一筆。
第三天,對抗繼續。
這一次他乾脆打亂分組,把不同陣容隨機拼湊,專門試驗各種搭配。
隊友之間跑位想不到一塊兒,傳球頻頻錯位,比賽打得磕磕絆絆。
不過正是這種彆扭,逼著每個人去適應不同的節奏和思路。
徐峰要的就是這個過程。
對抗中,小加索爾和蘭多夫頂出了火花。
蘭多夫一直惦記首發。
他清楚自己撼不動保羅·加索爾,便把主意打到小加索爾身上。
這一回攻防,小加防他時手上動作不小,連頂帶拽。
蘭多夫本就不是好脾氣,當場就炸。
兩人隔著球衣互相推搡,垃圾話越噴越響。
泰倫·盧第一時間衝進場,連拉帶勸把兩人分開。
徐峰抱著胳膊站在場邊,一言不發。
他夏天把泰倫盧挖來,乾的就是整合更衣室的活。
要是連訓練衝突都要主帥親自下場,那助教這碗飯也太好吃了。
接下來幾天,訓練營在對抗和打磨中穩步推進。
韋斯特時不時下樓轉一圈,看看進度。
他對徐峰本就有信心,下來更多是放心不下細節。
這天訓練結束,韋斯特邀徐峰去打高爾夫。
球場上,老人揮出一桿,看著球滾上果嶺,忽然笑道:「你看起來心情不太好。」
在韋斯特面前,徐峰沒嘴硬。
他一邊瞄準自己的球,一邊嘆氣。
「要是你手裡有一支天賦爆棚的球隊,人人上場都能做貢獻,你也會為分配時間頭疼。」
這話真不是凡爾賽。
細數灰熊陣容,除了鄧台·瓊斯、斯威夫特這兩個偏打手功能的球員,其餘人個個有潛力、有培養價值,連第三控衛林書豪都一身天賦。
幸福的煩惱隨之而來。
時間和球權就那麼多,怎麼分都有人不滿意。
林書豪、懷特塞德是新秀,時間少天經地義,好打發。
剩下的人就棘手了。
阿弗拉羅已經具備首發實力,只輸米勒一籌投射,只能繼續在替補席等機會。
蓋伊下放第六人,必然要吞掉大量球權。
這樣一來,德拉季奇、阿弗拉羅這些年輕人的時間和出手又要被壓縮。
蘭多夫本就對替補身份一肚子火,蓋伊也來帶第二陣容,兩個需要球的人湊一塊兒,出手權遲早要吵。
這些瑣事,泰倫盧和科爾能分擔大半,可壓住更衣室的最終責任,還在主帥肩上。
韋斯特聽得直樂,給他出主意。
「你完全可以欺軟怕硬嘛。」老人慢悠悠地說,「刺頭多給點時間哄著,好說話的就少給點,先穩住不安分的。」
「你看我像是畏懼強權的人?」徐峰頭也不抬,一桿把球送上果嶺。
韋斯特被逗得哈哈大笑。
兩人又聊起聯盟格局,東西部各隊的夏天操作,正說著,泰倫盧滿頭大汗地從球場入口跑過來。
「不好了,徐!更衣室里打起來了!」
徐峰依舊保持著瞄準的姿勢,頭都沒抬。
「誰跟誰?」
「扎克和馬克!」
泰倫盧以為他接下來要問起因,徐峰的問題卻讓他愣在原地。
「保羅那邊什麼反應?他幫誰?」
「啊?」
泰倫盧反應了兩秒,說道:「保羅……保羅誰也沒幫,是他把兩個人拉開的,坐在更衣室里勸架。」
徐峰這才滿意地點頭。
這一問不是廢話。
加索爾兄弟是親兄弟,真鬧起來,保羅偏向弟弟,他完全理解,幫親不幫理是人之常情。
如果保羅真那麼干,徐峰事後也一定會找個由頭狠狠敲打這位球隊老大。
可保羅沒有。
他先記得自己是全隊的領袖,選擇不偏不倚地拉開兩人、安撫兩邊。
這說明在他心裡,團隊排在血親前面。
就憑這一點,徐峰放心不少。
「徐,你別打了,快回去看看吧!」泰倫盧急得直跺腳,「我真怕再鬧出更大的亂子!」
徐峰放下球桿,拍拍他的肩膀。
「下次再有這種事,你處理完了再來跟我匯報。」
「啊?我來處理?」泰倫盧指著自己的鼻子。
「不然呢?」徐峰沒好氣地擺手,「你以為我夏天把你簽來是養老的?」
「調解矛盾本來就是你的分內事,別動不動就來找我,跟他媽小孩找家長告狀似的。」
泰倫盧平白挨了一頓訓,訕訕地閉嘴。
徐峰帶著他往回走,韋斯特背著球桿跟在後面,臉上一直掛著笑,純粹是去看熱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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