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靜修養
第118章 靜修養
寧煜在輕微的晃蕩中悠悠醒轉,鼻尖嗅到淡淡的水汽與一縷清冽的香氛,便知已身在船上。
頭枕肩墊柔軟舒適,並不覺得難受,只是一股深入骨髓的虛弱感如藤蔓般纏緊四肢百骸,牢牢攥著他的精氣神。
他施施然睜開眼,入目便是一張清麗絕倫的面容。
鼻挺唇潤,膚白如玉。黛眉疏朗清冽,似雪後初霽的山尖;瞳仁清亮如洗,藏著未散卻的月華。
她就那樣靜靜坐著,明明近在咫尺,卻似隔了一層朦朧的月霧。
寧煜先是一怔,散亂未醒的心神竟被這驟然撞入眼帘的美貌攝去半分,而後才感到一陣陌生。
待看清那直入人心的挑剔眼神後,才突然清醒過來,明白眼前究竟是誰。
於是側過臉去,輕聲喚了句「任師姐」。
四目相對時,任盈盈眼底閃過一絲慌亂,原本也下意識地要逃開的,只是叫寧煜搶了先。
此時見他這副窘迫模樣,反而覺得有趣,悄悄抹去唇角那一分笑意後板起臉來:「怎麼,摸都摸通透了,還怕看上兩眼?」
「呃...」寧煜果然招架不住,只能靈機一動,連忙抬手捂著胸口,順勢劇烈地咳嗽起來。
他氣息急促,臉頰因咳嗽泛起薄紅,倒真有幾分虛弱不堪的模樣。
任盈盈沒好氣地秋波一橫,縱然知他把戲,也只好輕輕為他順著背。
「師姐,你沒事了吧?」寧煜抬眼望向師姐,眼底滿是真切的關切。
「我是沒事了。」任盈盈仍是那副清冷的口氣。
「可你怎麼辦?五臟大損,從今以後廢人一個,出不了兩劍便要累得咳出血來,甚至不知還能活幾年。我瞧你是沒用了。」
寧煜垂著眼,長睫在眼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聲音輕得像船邊划過的流水:「那我便回洛陽去吧。」
沒來由地,他忽然感到一陣陰風縈繞在自己身後,叫人脊背微僵。
「既然沒幾年好活,便求師姐發發慈悲,叫我埋在巷外的竹林里。
這樣一來,縱使化作墳塋,也能日夜聆聽師父、師姐的琴音,也算遂了心愿。」
那陣陰風忽然消失了,身後仍然是溫軟一片,叫人沉溺。
「哼,你想得美。」
半晌之後,任師姐才冷哼出聲。
「是誰說要提劍犁清竹林之外污濁亂世的?這就想躺下了?」
頓了一頓,又補道:「你休想。」
這三個字,說得斬釘截鐵,尾音卻悄悄軟了幾分,隨著船身的晃蕩,輕輕落在不知誰人的心尖上。
一行按原定計劃乘船入湘江。一路上,任盈盈親自護著寧煜,絕不假於人手。
船入淥江時,任盈盈已然內傷盡復,專心為寧煜調理傷勢。
只是他實打實地五臟受創,根基有損,緩過氣幾來仍是一副氣血虧損、弱不禁風的樣子。
為掩人耳目不露怯,只得再度遮掩起面貌來。
不日抵達醴陵,老鄭已然領著天音堂下諸位頭面人物,糾集人馬等在此處。
原來是黑木崖鈞令已到,盛讚曲洋威壓衡山之大功,准其一應所請。
正正經經拓著黑木令的委任狀送達,寧煜便就此升任天音堂副堂主。
不過,按常理標配的長老之銜卻是沒給。
除此之外,還批下多番財貨物資,連三屍腦神丹都給了幾副。
如今神教體制之下,這東西幾乎便可與香壇編制劃等號!
老鄭高興得紅光滿面,改口也很順溜:「寧堂主哇,隔著這麼幾千里,您怎麼把楊大總管摸得這麼透?!」
寧煜看了看單子,輕哼一聲:「楊總管現在心裡把咱們當成了自己手下,自然就大方起來。
再加上,他還要補償冤枉曲長老的那一份兒。」
以前曲洋哪邊都不靠,當個騎牆派,自然是舅舅不疼姥姥不愛。
楊蓮亭此人別的不感冒,就想做出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來。
現在寧煜把一份壓服湖南的功勞送到他手心,可不正是搔其癢處?
「堂主,咱們是不是賀一賀?」劉允叉手問道。
老鄭看了看寧煜肩頭披的厚毛皮大,眼睛一眯,卻沒附和。
「罷了吧。」寧煜道:「曲長老不好這些,我一個副堂主...別讓底下人覺得又是個梁寂。」
以他如今的身體狀況,要儘量少在人前現眼。
「便就如此吧。辛苦各位依照之前商定好的方略做事,我就不再多插手了。」
「是!」
二月下旬,日月神教天音堂總壇正式從岳州南遷至醴陵。
自此,長沙、袁州、臨江三府連成一片,橫斷瀟湘,控扼湘贛。
再加上年關下威壓衡山的那一戰,曲洋已有南方武林第一人的名頭,一時間威震四方。
尤其長沙府武林勢力,剛剛被姚觀、衛滄瀾二人霍霍過一遭,更是無人敢於炸刺。
而在這樣蒸蒸日上的情況下,天音堂卻並沒有肆意張狂氣焰,反而行事低調而持重,叫三府江湖很是舒緩了一口氣。
寧煜委鄭棲白坐鎮醴陵,重新招募組建在兩次大戰中幾乎打光的白旗,並任白旗旗主,同時遙領九江黑旗旗主。
通過這種方式,確立其在旗主、香主這一級別中的特殊地位,實質上統理事物,做了個大總管。
並希望他以治理九江的作風,治理整個天音堂,求穩定,聚人心。
這之外的,還有劉充繼任臨江紫旗旗主,司寇南的青旗北上移至袁州。
又依靠楊總管新批下的三屍腦神丹,在新歸附的長沙黑道勢力中設了兩張香案。
崆峒花架門的薛涉,也在服了一枚腦神丹後,攜妻重獲自由。
除人事之外,寧煜一概不管,交給老鄭。而他則安安心心地養起傷來。
一連請了幾個當地知名的老大夫,都說元氣大傷,有礙壽元,至多開一些養生健氣的方子。
任盈盈氣得柳眉倒豎,留下所有的內傷聖藥,準備孤身北上。
因怕她走之後,醴陵內里委實空虛,恐有不測之意外,便請藍鳳凰再多看顧一陣。
五仙教小蝴蝶自然無有不應,甚至是喜出望外。
於是寫信給龍阿雅和教中長老們,說有聖姑口諭,一時半會兒回不去啦。
當日晚扶寧煜散步的時候,小蝴蝶蹦蹦跳跳地安慰他:「小鍋鍋,你不要急,我剛給阿雅寫了信。
不就是元氣大傷嘛,中原的庸醫治不好,我請苗疆的神奇巫醫來看你!」
寧煜自然笑著謝過。
除了旁人在想辦法,他自己也沒閒著。畢竟這舞一趟劍就氣喘吁吁的身體實在是個拖累。
除了請許清如採辦諸多藥材之外,他還給龍虎山小田道長去信一封。
信中詳述了自身困境,並將他推衍而出的七傷拳心法毫無遮掩地和盤托出。
求人便要有求人的態度,對龍虎山這等講規矩守道義的玄門正派,他倒是不擔心有去無回。
整日裡既練不得功,寧煜卻也沒放下修行。
他不僅仔細推敲梳理起一身所學,還試圖有計劃地進行優化整合,並在其中抽空兌現諾言,指點齊六郎練劍。
寧煜將原本三十六路齊家劍法刪繁就簡,改得只剩下六路,又新創出相配合的發勁心法,在齊六郎身上一邊實踐一邊修改。
他一直走得太急,這偶然慢下來換了個視角,居然意外發覺了些別樣的巧思,有溫故而知新的益處。
如此大半月後,忽然有一趟洛陽永盛鏢局的鏢押到袁州,藏劍山莊馬不停蹄地傳到醴陵。
寧煜聞之頗為高興,解開一看,仍是那隻錦匣。
打開來先是一封不指名、不署名的信箋,紙上只得一句話—「聞郎君雅號天霜劍」,妾心竊喜不自勝。」
寧煜翻來覆去看了好久,才收起來查看剩下的兩部摺子。
分別是《嵩陽訣》,與《玄冰鎮岳神功》。
各自攤開,寧煜領會起來全都不陌生。
前者字跡娟秀,顯然是自己啟蒙時所修行《嵩陽真經》的高深部分;
後者筆跡清俊,卻是又新一版的寒冰真炁了。
「《寒天大法》不好聽嗎?左大師伯是有多執念於五嶽並派呀?」
寧煜腹誹著研讀起來,領教左大盟主的心胸眼界、奇思妙想。
他去歲末曾處心積慮地整理寒冰真炁法門,便是為了這一遭把沈知涯包裝成一個修行寒冰真炁的天才少年,再以他為紐帶,同左大師伯一起深研寒冰真,同參上乘境界!
正覺閒適,這可不就來活兒了嗎?於是他院中自此夜光長明,總要藍鳳凰來吹燈催人睡覺。
忽有一日老鄭親自來打擾,請寧煜務必撥冗一見。
「屬下參見寧堂主!」
正廳上首,寧煜端坐於梨花木椅中,目光緩緩落在堂下躬身行禮之人身上。
這是個約莫四十七八的中年男人,身著半舊的青布短衫,袖口褲腳磨得微泛白,卻漿洗得乾乾淨淨,不見半分塵泥;
頭上戴著頂灰布幞頭,遮去了大半眉眼,只露出線條硬朗的下頜,胡茬剃得乾淨。
他身形不算高大,卻肩背挺拔;雙手攏在袖中,指節雖未外露,卻能隱約瞧見袖口處露出的指腹,布滿了深淺不一的老繭,全然一副混在市井中毫不起眼的模樣。
「初到江西我便聽說,天音堂原有兩壇香,只是您神龍見首不見尾,一直緣慳一面。
香主是前輩,快請起吧,不知貴姓?」寧煜抬手問道。
男人直起身,臉上堆起一抹圓滑的笑意,抱拳回道:「堂主容稟,我們這一行當忌諱多,不敢起名字,否則難免遭些不可說的惦記。」
鄭棲白為他介紹道:「寧堂主,這位是南派行當里坐頭把交椅的大師,道上人人敬稱一聲三叔」!」
寧煜一聽,立即肅然起敬,抱拳一禮:「原來是南派三叔當面!」
「豈敢豈敢......」男人連忙回禮,自謙道:「堂主光風霽月、年少有為,豈是我們這下九流行當能比,叫我一聲老三就是了。」
他長揖至地,慨然道:「寧堂主,我已收到曲堂主親筆信,從今往後,願為您效犬馬之勞!」
這便是曲洋壓在手裡的最後一壇香—長沙土夫子,也就是在黑道中也處於鄙視鏈最低端的,盜墓賊。
正是靠著這夥人,他才能取得包括《廣陵散》在內的諸多古籍古卷珍本。
「好說,好說......」寧煜將手邊一個瓷瓶向外推了推,朗聲道:「今年端陽已經不遠,便請三叔把藥先拿了去吧。」
男人的目光落在瓷瓶上,瞳孔微縮,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滑動,卻還是壓下了急切,凝聲道:「有道是無功不受祿。寧堂主,不知您喜好些什麼?也好讓在下略盡綿薄心意」
寧煜見狀輕輕一笑:「三叔不必顧及,只因正有一樁差事相托,恐怕要誤了您安生過端陽。」
男人這才如釋重負地長舒一口氣:「請寧堂主吩咐便是。只要是這一行內,沒有在下辦不成的事!」
「要遠涉外地,可有關礙?」寧煜又問。
男人擺手道:「若不銷贓,便無甚妨礙。堂主要找什麼東西?難道已知墓在何處?」
「只知道個大略,還要勞煩三叔辛苦。」
寧煜搖了搖頭,閉目似在回憶,口中緩緩念道:「終南山後,重陽宮畔,活死人墓.
「」
終南山磴道崎嶇,蒼松虬枝橫斜探空,苔痕漫生的青石階順著山勢蜿蜒而上,一頭扎進半山氤氳不散的雲嵐里。
山風卷著松濤簌簌作響,裹挾著草木清冽的氣息,偶有野雀從林隙驚飛,翅尖劃破谷間的清寂,餘音在層疊峰巒間悠悠迴蕩。
「爹爹,你走慢一些吧,我實在是爬不動啦!」
走在最前方的身影回過頭來,一撩頰下五柳俘須,方正端肅的臉上眉峰微蹙。
「原說了這趟是快去快回,你非要跟來,卻當是在遊玩嗎?」
被訓斥的小姑娘委屈萬分,雪白的鵝蛋臉倏地垮下,腮邊碎發被山風吹得亂顫,嘴裡小聲嘀咕:「我又沒有爹爹和大師兄一般的好內功,這石階又陡又滑,自然趕不上你們。」
那爹爹又道:「誰叫你平時貪玩,不專心練功?你看你大師哥可嫌累嗎?」
一旁劍眉薄唇的青年連忙上前,溫聲哄道:「小師妹,你走不動了早些說呀,我背你便是!」
少女臉上立時由陰轉晴,杏眼彎成月牙,嬌呼一聲:「大師哥最好啦!」
說著便蹦跳著撲上前,靈巧地躍上了青年的脊背。
那中年文士看著這幕,搖頭道:「沖兒,你便是太縱容她,日後更難收心練功。」
令狐沖穩穩托住小師妹的腿彎,腳步依舊輕快穩當,聞言朗聲道:「師父說得是,可咱們既要快去快回,卻不好叫小師妹拖慢了腳步。」
岳不群望著雲霧翻湧的山巔,沉嘆口氣:「也罷,趕路為上。
近幾月關中江湖波詭雲譎,咱們不能離華山太久。獨留你師娘一人守著山門,我終究放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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