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鳳驚春
第115章 鳳驚春
楊蓮亭大總管這個年關,原本是過得很舒心的。
年前那兩個月,風雷堂和青龍堂皆是過上幾天便有一封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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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得不外乎是,今天挑滅了這個門派,明天收服了那個幫派,將洞庭君山和南嶽衡山壓得喘不過氣兒來。
他還總在夜裡跟枕邊人炫耀「你瞧,我雖然只派了一個衛滄瀾去,可卻能連帶著驅使風雷堂一起。
那童百熊只想著處處與我作對,卻不知我胸懷之寬廣,反要受我差遣,哈哈!」
每每此時,枕邊之人便會依附在他胸口嬌口稱讚:「蓮弟~若無在外間遮風擋雨,我哪裡能躲得這般清閒,真是辛苦你了!」
然而此時此刻,楊蓮亭捏著剛送到的消息,只覺大大地丟了麵皮。
這般打臉,今晚回去床上,又不知該用什麼來裝腔作勢了。
「廢物!廢物!全都是廢物!」
他一時發起脾氣,將手上信件撕得粉碎,怒罵起來,將堂下的信使嚇得跪地不起。
「梁寂,誣告上峰長老!姚觀、衛滄瀾,好大喜功為人偷襲!
—全都是廢物!」
罵了半晌,他才漸漸消氣兒,又拈起另一封信來,嘟囔道。
「還好曲洋此人到底是個老資歷,做事頗有章法。」
這是一封來自神教十大長老之一,南方天音堂堂主曲洋的長信。
信中首先陳情:自去年上半年開始,他曲洋隱瞞身份,以聲樂之道逐步與衡山派劉正風建立起穩定而密切的關係,準備在五嶽劍派高層,策反一枚關鍵的釘子。
只是此事非他親力親為不可,便時常身處衡陽,不在岳州總壇,更沒料到梁寂居然生出了以下犯上的別樣心思。
而黑木崖接到梁寂的「誣告」之後,派出上使來到湖南,居然渾不仔細查證,連他曲洋面兒都沒見一回,便宣其「叛教」,掀起正魔大戰。
這完全打亂了他原本的計劃,令其功虧一簣,只能現身暴露身份,擊殺了劉正風。
這封信整個後半段,都在控訴風雷堂童百熊狼子野心,構陷教中同僚,懇請楊大總管為他做主。
曲洋將感激不盡,願效犬馬之勞。
而後話鋒一轉,又道童百熊位高權重,還曾有救駕之功。若是楊總管實在難做,他也不是不能忍忍委屈。
只是天音堂遭此大劫,損失慘重,盼望總管在錢糧物資上予以照拂云云...
這番話說的楊蓮亭很是高興。
派人到南邊查證梁寂的檢舉信,並伺機奪取天音堂一這事兒其實是他楊蓮亭牽的頭0
童百熊只是為了阻止他,才去插上一腳。
可曲洋信中只說風雷堂而分毫不提他楊總管,足見其懂事、有分寸。
而且,如果曲洋這樣一位老資歷的長老能從此站他的邊,那他一開始的目的其實就達到了。
此人眾目睽睽之下擊敗莫大、劉正風聯手,甚至還斃殺劉正風,顯然也是個值得籠絡的高手。
楊總管此時,已經把天音堂看做是自己麾下的力量了。
嗯...今晚回去上床,就講自己是如何,又收服了一位十大長老的故事吧。
「她」一定會聽得很開心。
心裡這樣一想,自覺面子裡子都保住了的楊總管,對曲洋那些很有分寸的請求,自然是大手一揮,無所不允。
什麼提拔一位最出挑的旗主做副手,來幫他理事啊...多批些錢糧丹藥啊...統統准了!
如此一來,威壓南嶽衡山派從此不得北出衡州的名聲和功勞,便又掛在他楊大總管的英明領導下了!
妙哉!
「你給楊蓮亭寫的那封信能行嗎?」
祝融峰腳,寧煜與任師姐二人並立於一顆寒松之下,正遠望著正在作別的兩伙人,說著悄悄話。
「絕對沒問題。」寧煜一想這事兒就不由發笑:「師姐,你就等著我接令升任副堂主吧!」
那封以曲洋的名義送上黑木崖的陳情信,當然是寧煜寫的。
宗旨只有一個,怎麼能哄楊總管開心,那就怎麼來。
.
畢竟,你整座江湖,如今都是靠人家在鎮壓著呢!
這天下亂不亂,全要看楊總管的心情,萬萬得搞清楚黑木崖上到底是誰說了算。
只是這番秘密,卻無法宣之於口,寧煜只得在師姐跟前賣賣關子裝半仙。
那邊兒丐幫長老盧湛與莫大拱手說完了話,便孤身向他們姐弟二人走來。
「二位。」他表情嚴肅,今日卻沒穿那掛著八個口袋的補巴行頭。
「你們魔教里,是內鬥也好,平叛也罷,老夫不關心。
可承蒙這位姑娘出手,姓盧的才能撿回一條命,這事兒無論如何,我得認。
該怎麼償還,咱們今日便定個說法!」
玄紗之下傳出一道清冷聲音:「你回答他幾個問題便是。日後江湖相見,仍是正魔有別,無須放在心上。」
盧湛於是凝神望向寧煜,抱劍拱手:「請講。」
寧煜笑了一笑:「先與盧長老說一樁公事。本堂總壇此後將離開岳州,南下長沙。岳州府內,從此不與貴幫相爭。」
盧湛聞言一訝,這對君山總舵來說,可真是個好消息。
寧煜又道:「而後卻是我自己有一樁私事,想要請教盧長老。」
「私事?」盧湛一時納悶。魔教中人,如何會跟他有私事上的干係。
寧煜沉吟片刻,才緩緩問道:「您既然是丐幫傳功長老,自然清楚幫內人事。
我想跟您打聽一下,河南汝寧府曾有一家長豐鏢局,是否與丐幫有關係?」
「長豐鏢局?」盧湛老眼眯起,似乎在思索什麼。
寧煜一看這反應,便曉得盧湛清楚,只是猜忌他的目的,不願立即實言相告。
丐幫體制中,這個傳功長老,最重要的職能其實不是「傳功」,而是挑選出值得傳功的人。
簡而言之,就是考察動議幹部的總人事。
所以,其心裡必然對丐幫大大小小的下屬門兒清。
於是寧煜接著說道:「這家鏢局在前年冬天被滅了門。如果它果然跟丐幫有關係的話,我想向您打聽打聽—寧家是否還有人因不在家之類的緣故,僥倖而逃得一劫?
若是真有,我想出手幫襯幫襯,絕無惡意。」
當日他逃下嵩山的時候,便隱約聽聞,丐幫在長豐鏢局一事上始終與嵩山派有些牽扯。今日既然有機會,便正好問上一問。
「哦?」
盧湛反應不慢,立即問道:「天霜劍寧煜,你也姓寧,難道......?」
寧煜輕輕點頭,算是認下。
「嘶—」盧湛不禁吸了口冷氣。
「如何證明?」他問。
寧煜想了一想,退開兩步,腳下忽然一抽一踢,演練起寧家的五路腿來。
他踢沒兩腳,盧湛忽然也進步出腳踢來,二人小腿一碰,皆沒用力,純以雙腳過起招來。
踢過幾招,忽然又一齊抽腿側翻,落地一腿跪低,一腿盤掃,帶起一陣迷人眼的煙塵。
掃沙子迷人眼,這真是很市井的打法了。
盧湛輕嘆一聲,終於不再懷疑,開口道:「長豐鏢局確實是丐幫淨衣派下屬。
你家這五路腿法,實為幫中絕學「沾衣十八跌」的粗淺部分。」
他又問道:「後生,你如何...如何就落進了魔教中?」
寧煜輕輕搖頭:「是非皆故事,再談無益。盧長老,寧家還有活著的人嗎?」
「我很遺憾——」
盧湛面色沉凝,嘆道:「彼時我們也很希望寧家還能有人活著,可探尋了許久,除了被仙鶴手陸柏帶上嵩山的寧家老大寧鶴軒外,真的是無一倖免。你...
「我知道了。」寧煜輕輕頷首:「本就是順便問一嘴的事兒,您不必介懷。」
二人相對無言,半晌盧湛才出聲:「兇手果然是嵩山派?」
寧煜驟然失笑:「原來你們知道啊。」
笑罷,他轉身便走,擺手道:「我們兩清了,願本堂能與貴幫在洞庭以南和睦相處,不生殺戮。盧長老,就此別過!」
送走丐幫這夥人之後,寧煜他們也該告辭了。
發生了這樣一場波及整個湖南的正魔大戰,善後事宜可謂是千頭萬緒,堂口分舵的交割撫恤堆案盈幾。
只是莫大有魯連榮,寧煜有老鄭。
所以走之前,他們還能在百忙之中一起當個甩手掌柜,共登衡山天柱神峰,以觀山勢O
莫大親自在前方引路,小非煙走了一陣又要哥哥背,任師姐落在二人身後,玄紗被山風吹得飛舞起來。
山路愈高,風愈清,塵世的殺伐喧囂便被一層層拋在腳下。
石徑旁古松虬曲,松針垂著雨後殘露,偶有山雀掠枝而過,啼聲清越。
行至半山,雲霧便漫了上來。
薄如輕紗,濃似潑墨,纏在峰腰岩隙間,聚散無定。
剛在身前凝作一團棉絮,轉瞬間又被山風扯作千絲萬縷,順著崖壁飄向天際,正是衡山七十二峰最負盛名的天柱雲氣。
待到攀至絕頂石台,四野豁然開朗。
腳下群峰如黛,皆伏在雲海之下,紫蓋、芙蓉、石廩諸峰只露半截山尖,似海中仙島。唯祝融峰一枝獨秀,亘於天上,氣魄萬千。
那雲氣便自山坳間生生不息湧出,卷如驚濤,舒如匹練,無形跡,無章法,忽隱忽現,忽疾忽緩。
寧煜臨崖而望,眼映此景,看到的卻不是雲氣,而是千變萬化的劍勢。
「如何,寧小友?」
莫大等了良久,終究忍不住出聲發問,叫小非煙撅著嘴在他腰間戳了戳。
惹到了小掌門,老掌門也只得賠笑。
任盈盈見這一幕暗自點頭,心知這妹妹在衡山過得不錯。
「不一樣...
,寧煜立在崖邊,目光追隨著那變幻無方的雲霧,指尖無意識輕叩著腰間劍鞘。
他忽然深吸一口山間清冽之氣,拔劍出鞘。
沒有凌厲的破空聲,也沒有刺眼的寒光。
劍身出鞘時輕得如同風拂雲絮,青光與漫天雲氣纏在一起。
他足尖輕點石台,身形隨山風飄轉,劍勢不攻不殺,只順著雲氣的動向舒展。
雲聚,劍便凝作一團,鋒芒內斂;雲散,劍便盪開千絲萬縷,影跡縹緲。
莫大看在眼中,目眩神迷:「天柱雲氣,無形無跡,劍譜終究是死招..
「」
小非煙仰頭彎著一雙狐狸眼,故意問道:「師父,你雖有天柱劍譜,可難道沒有來天柱峰頂練過劍嗎?」
「呃...」莫大頓時噎住。
他當然已經來過很多很多次,只是悟性這個東西...著實無法可說。
說話間,寧煜已將一路天柱神劍使絕。
他身子一轉,氣勢突變,冰寒如獄的殺氣在霧中炸開,追魂奪命的劍鋒卻不見了蹤影。
沒有固定的起手,沒有刻板的收招,劍隨身走,身隨雲動,與天柱峰的雲氣融作一處。
三人觀望而去,竟分不清哪道是劍光,哪道是雲影,只覺一抹青影在雲海中聚散浮沉,似有若無。
莫大倏忽拔劍迎了上去,破霧穿雲,用得也正是天柱神劍。
「咻——!」
兩道身影驟然在雲霧中凝住。定睛瞧去,各自的咽喉之前都定著一隻震顫不已劍尖。
「唉——!」
莫大輕嘆一聲,收劍罷手。
「我沒看清你的劍,一劍包一路的境界,到底是高明一截。」
言下之意,純論招式,他已經甘拜下風,只能依靠深厚功力平分秋色。
「寧小友,可是...這不是天柱雲氣了。」
任盈盈清冷道:「踩著衡山的階梯,卻不必非要登你們前人的山。」
寧煜也笑道:「衡山便在此處,千百年一如既往。只是今人古人眼界不同,所見自然也不同。
莫大先生一心只想溯回失卻的古衡山劍,卻不知是否曾因此遮住了雙眼,反而看不見屬於自己的衡山?」
下山的時候,只有任盈盈和寧煜兩個人了,小非煙陪師父留在了山上。
莫大先生還想再看看衡山,好好看看。
「看來衡山劍法與你很有緣分。」
二人聯袂走在山道上,論著方才的劍。
寧煜頷首道:「我所學劍法甚多,練劍用劍到今日,最偏愛的,其實不過兩路。」
「哦?是哪兩路?」任盈盈好奇道。
寧煜也不賣關子:「其一,是峒的七十二路奪命連環劍。無他,完整成套,簡潔明快,便宜好用。」
任盈盈搖頭:「一套用起來順手的殺人劍而已,再純熟也只當二流。」
「立意確實不甚高遠。」寧煜也出言贊同。
「其二便是衡山劍法了。」
他接著道:「正如師姐方才所言,衡山前輩在劍法中鑿了階梯。
自七十二峰疊翠築基,而後向五神峰圍攏,練衡山五神劍。
至精深處化繁為簡,成一劍包一路。進而師法自然,融天地之勢入劍,以求神劍之上的劍勢劍意。
我就此拾級而上,實在是占了大便宜。」
「呵呵~」任盈盈輕輕一笑:「好大的便宜,怎麼偏輪到你撿,衡山派的弟子都在做什麼?」
寧煜勸道:「咱們既得了便宜,便在人後積些口德吧。五神劍的傳承斷絕大半,也怪不得衡山後人。」
任盈盈心裡不以為意,卻果然收聲。
「再一個。」寧煜摸著劍柄笑道:「我委實是喜歡衡山祖師的作風。」
世間萬事,唯興趣與熱愛是最好的老師。
「你連人家祖師都見過了?」任盈盈不禁莞爾:「還論起人家的作風!」
「觀劍知人嘛。」寧煜哈哈一笑。
「不管莫大先生他們是何看法的,我瞧衡山劍法,其實就八個字—出其不意,一劍決死!
千錘百鍊,只為了出手的那一劍。五招之內沒能拿下,再往後打也是枉然。」
「咦?」
任盈盈仔細回想了一下莫大、劉正風等衡山成名劍客的手段,覺得寧煜所言,真是一語中的、通俗易懂。
「寧煜,你的境界又高了。」
「哪裡哪裡,師姐過獎~」
「那...源於天柱雲氣的這一劍,你打算起個什麼名字?」
寧煜想了半晌,終究開口請求:「還是請師姐賜個不俗的名字吧。」
等了許久的任盈盈點了點頭,終於算你還有些眼色。
「劍出如鳳,隱於滄溟,殺強敵於春雨之中。便叫作鳳驚春吧。」
寧煜試探著提出意見:「此劍求一個詭譎隱匿而謀絕殺,鳳隱春」是否更貼切些?
,」
任盈盈沒好氣地停下來,指他說道:「把自家絕招打法寫在名號里,你竟然是這等蠢材嗎?」
寧煜這才恍然大悟,直呼師姐高明。
旁人聽了鳳驚春,必然以為是什麼聲勢煊赫的厲害殺招,卻不防......果然是江湖險惡,須臾不能掉以輕心呀。
二人下了天柱峰,藍鳳凰與齊六郎已然帶著數騎等在山腳下。
「公子,這便回江西嗎?」六郎拱手相問。
「不急,再繞衡陽一趟。」
寧煜將馬頭一撥,對任盈盈道:「師姐,咱們去取你要的東西。」
揚鞭動身之前,寧煜不禁又抬頭望了一眼峰頂。
也不知那一老一少,能不能從天柱雲氣里瞧出什麼新東西。
衡山天柱峰上,有一老一少在看雲;太室山勝觀峰上,也有一老一少在看雪。
河南不比湖南,到底是北方,雖至春仲,可山頂還覆著一層白。
王虞櫻渾身躲在一件白絨邊石榴紅大氅里,兜帽緊緊地裹著小臉兒他們已經在這兒站了不短的時辰。
「小王師侄,若受不住,便先下去避風處躲一躲吧。
她身旁之人卻只一身單衣,姿態輕鬆地站在風中,頜下蒼髯都被飛雪染白。
「我沒事的,湯師叔。」王虞櫻倔強地開口,呼出一片白霧。
堂堂蒼髯鐵掌,嵩山六太保湯英鶚何等內力修為,自然是寒暑難侵。
湯英鶚點了點頭,也不再勸:「也耗費了許久,快有結果了。」
又等片刻,山頂上忽然響起輕微的腳步聲。
二人抬頭望去,只見雪幕中走出一道清瘦身影。
他肩頭髮上,皆染薄雪飛霜,可眉目舒展,雙眼開闔間,瞳底似有寒星流轉。
「沈師哥!」王虞櫻忍不住低呼一聲,兜帽下的小臉露出驚喜之色。
她雖不通高深內功,卻也瞧出沈知涯眉頭糾纏了大半年的躁鬱之色已經盡數褪去,又是那個謙和溫潤、氣質圓融好師哥了。
湯英鶚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撫須一笑,轉身便走。
「恩師!」沈知涯忙呼一聲。
湯英鶚卻頭也不回地負手而去:「老夫何必煞風景?你既功成,便歇息一日,回積翠閣再說。」
沈知涯遙遙躬身一禮,這才快步下來,捧起王虞櫻一雙小手,在掌中搓磨。
「師妹,勞你久候受寒了!」
「師哥!」王虞櫻卻顧不得這些,小臉兒通紅,激動地問道:「你果然成功了嗎?」
沈知涯爽朗一笑:「前路漫漫,卻豁然開朗。這寒冰真炁,我已玄感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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