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假作真
第114章 假作真
天色漸暗、大雨滂沱,目視數丈之外便艱難起來,河灘又濕滑難行,再加上或多或少漸漸開始起效的噬魂毒。
無論是逃亡還是追擊的人,都在短暫地發動後平息了下來,各自找地方躲雨、解毒。
在這樣惡劣的情況下,任何一方都無法有效地組織起來。
身在各處戰鬥之中的大多數人,甚至連最後究竟誰勝誰負都搞不清楚。
直至亥時將近,雨勢漸收,天空中才開始飛起各種各樣的煙花,又有信鴿往來不絕。
「止步!」
陶苓一撥開竹林,便見一人從寧煜身後站起,亮劍護在他身前。
那人帶著帷帽,玄紗籠罩住整個上半身。只是為大雨濕透,與衣裙一起貼在身上,勾勒出窈窕的曲線,顯然是個年輕女子。
陶苓收起兵器,看了看女子身後盤坐在一具屍首上的寧煜,皺眉道:「在下衡山派陶苓,奉師命前來,寧公子有恙否?」
「他沒事。」
那女子聲音清脆空靈,只是過於冰冷,聽著就難以親近。
「你等等。」任盈盈又輕聲道。
說完俯下身去挑起了什麼,丟到了陶苓腳邊。
陶苓低頭一看,赫然是兩顆鬚髮散亂的人頭!
「依照前約,衛滄瀾和姚觀,要算在你們衡山派頭上,拿去吧。」
陶苓深吸一口氣,心跳有些加速。
現在在她腳尖之前滾在泥水中的,是兩個與自家師父同列的當世一流高手。
「多謝姑娘仗義出手!」
她彎腰撿起兩顆首級,又開口道:「如果寧公子和姑娘還需要什麼..
「」
「不必了。」
見對方仍是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陶苓只得微微頷首致意,轉身而去。
確認人遠去之後,任盈盈又回到寧煜身後,一手按其後心,一手攥其腕脈。
一直到雨勢漸消之時,寧煜才徐徐睜開雙眼,輕鬆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低頭看見握在自己腕間的柔荑,輕柔開口:「師姐,你還好嗎?」
任盈盈聽他醒轉第一句便記掛自己,不由無聲地微微一笑:「我趁衛滄瀾將要拿下丐幫長老之時出手偷襲,先叫他吃了一個悶虧。
而後乘勢拼過數十招他便開始毒發,之後便乏味可陳了。」
「硬要比較...」她攥著寧煜的手腕晃了晃:「還沒有給你療傷費勁兒呢。」
寧煜苦笑一聲:「讓師姐見笑了。」
他輕輕轉身,側目瞧見任師姐渾身濕透、身材顯露,不由愣了一瞬,趕緊又轉了回去。
任盈盈接著說道:「沒什麼見笑的。無論如何,你是單人獨劍拼死了姚觀。以你的年紀,傳揚出去,足夠叫人驚異了。」
而且,外人如何能知,她這徒弟才正經練了多久的武功?便是東方柏當年,也沒有如此..
寧煜卻搖頭:「此人舊傷未愈,又先跟莫大先生纏鬥一陣,還吃我們算計中毒。
如此種種加起來,我還只能做到這一步,實在是...還得練。」
任盈盈忽然想起寧煜曾經說過的話,他常常覺得自己的劍不夠鋒利。
「這麼急做什麼?」任盈盈問道:「急著掀翻了嵩山,好回洛陽迎娶你的好師姐嗎?」
「呃...」
寧煜忽然不說話了,良久才心虛道:「也不單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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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盈盈忽然起身便走,甩手扔下一個瓷瓶。
「天香斷續膏,自己塗好,指頭別真斷了。」
寧煜捏著藥,轉頭對那窈窕的背影喊道:「餘事不勞師姐操勞,您可先回衡山後方非煙妹妹處安歇!
「知道了!」
佳人落下一句答應,已然化作一縷輕煙消失不見。
任師姐走後,寧煜只用一隻右手,費勁巴拉地給左手中指正骨上藥,包紮利索。
而後緩緩起身,仔細端詳起身下的無頭屍身,食指大動。
日月神教的高手與名門正派頗有不同。
無論少林武當,還是崆峒崑崙、五嶽劍派,你殺了一二個零散的弟子,是很難從他們身上摸出什麼東西的。
門派不會讓人輕易帶著傳承有序的秘籍外出。
可魔教不一樣,他們一身功夫往往是在積年的廝殺中淬鍊而出,極富個人特色。
而且,對他們來說,真正性命交修的玩意兒,可沒有比自己隨身攜帶更加保險的存放方式。
所以......姚長老,你費我這麼大勁,可別讓人失望啊!
濕滑的泥濘之中,梁寂正帶著好不容易重新聚攏起來的教眾向北逃去。
「五毒教!五毒教!」
他口中念念有詞,一聲恨過一聲地罵著。
那假冒偽劣的解藥叫他也中了毒,剛才花了近一個時辰才大抵運動排出了毒性,此時唇齒之間還是一片腥甜。
「也不知姚觀和衛滄瀾二人如何了。這一趟回去,老子定要狠狠告五毒教一狀,請楊總管下令,剷平了這幫敗事有餘的傢伙!」
他方才與諸下屬一問,大夥都說五毒教給的解藥分量不足,各人都或多或少有中毒症狀,好多弟兄因此而死。
此時左右環顧,面孔有生有熟,可所有堂口和在一起,也不過二十多號人了。
遙想過年前,他們三堂合併,又裹挾長沙府眾多皈依的江湖人,浩浩蕩蕩何等氣勢,此時竟然落得個十不存一的下場!
死了這麼多人,全都要怪五毒教的劣質解藥!
還有丐幫...盧湛那個老匹夫摸上來捅了他們一刀,也不能放過!
他腦中怒火中燒,想的都是別人的錯,卻半點都回憶不起來鄭棲白早先對他的勸告。
所謂失道者寡助,他們在長沙府那般倒行逆施,怎麼會沒有反噬呢?
「長老,衡山派好似要追上來了!」
梁寂一聽這話,驚慌回頭,果然見背後人影幢幢,遠遠追來。
「熄滅火把,快走!」
一個劉正風他就得打起精神應對,莫大援手過來,那師兄弟二人更是殺得他節節敗退。
此時追兵中若是再加上個盧湛,那今日可就真交代在這兒了!
只是有一點他沒想通。
你要說衛滄瀾失手沒敵過盧湛吧,那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莫大憑什麼那麼快拿下了姚觀,支援過來呢?
難道姚觀的解藥質量更次,早早便毒發了?
可他現在顧不上想這些了。
火把一滅,只能借著月光視路。好在大雨過後一空如洗,倒是還能辨清方向。
又向北跑了一陣,漸漸離了濕地河灘。腳下踩著堅實地面,行進速度登時快了起來,叫人振奮。
可沒跑多久,忽見前方道口一片火光。
凝神看去,原來是叢叢火把,明亮一方。
眾人先是一驚,以為敵人在北面還有伏兵。
可梁寂畢竟內功深厚,運起目力細細一看,便瞧見火光中一桿紫旗,大書一個「寧」字。
「是南岸寧旗主的前鋒部隊!」教眾中也有人認了出來。
既然是南岸的前鋒,如何反而等在北面?
這本是反常至極的事情,可這夥人背後綴著虎狼,此時驟見友軍,哪裡顧得上那麼許多?立即發足奔去。
見這火把下的一旗人馬氣勢齊正,梁寂已然在想著一聲令下反殺回去,便可一舉扭轉乾坤。
如此一來,他便是此戰碩果僅存的大功臣,天音堂正堂主的位子,再不作第二人想。
姚觀、衛滄瀾,你們死得好哇!
沒想到梁某這黃衣沒穿幾個月,竟然便要換黑衣黃帶了!
他這般想著美事,腳步不免輕快幾分,一馬當先沖了上去。
眼看著快要逼近,梁寂幾乎準備招手吶喊。
可正在此時,忽然有人掛起了另一支大旗,持之躍馬而出,立在了最前頭。
他頓時如遭雷擊,定在原地。
放眼望去,火光前,月光下,一桿杏黃旗迎風招展,碩大的「曲」字翻滾著撞進梁寂眼底。
這還不算,大旗之下一人揚鞭漫步而出,華發蒼髯,玄衣黃帶,滿是皺紋的臉上,雙目寒光爍爍,毫無表情地看了過來。
「曲...曲長老!」
梁寂下意識地開口,聲音止不住地發抖。
他剛剛還在心裡說姚觀和衛滄瀾死得好,可此時此刻,又無比地想念起這二人來。
沒有黑木崖來的這兩個上使,他憑什麼獨自面對曲洋?!
自古以來,吃裡扒外,必定三刀六洞,這是放之四海皆準的道理!
背後的追兵越來越近,逃竄中的神教教眾卻隨著梁寂一同駐足,半點不敢再往北去。
他們這些人,要麼是梁寂下屬,隨著他一同背刺曲洋;要麼是青龍堂、風雷堂下屬,哪裡能不曉得自己南下是謀什麼的?
他們此時驟然撞見曲洋本人,簡直再心虛不過。
可如此局面,豈不是前狼後虎,註定要死無葬身之地了?
正當此時,曲洋立馬在前,揚聲喝道:「天音堂下屬,此時反正者,死罪可免。
青龍堂、風雷堂的,老夫還不至於跟你們這些崽子計較,繳了兵器,等此事之後,發你們回河北便是!」
此話一出,梁寂身邊立時便有人丟了刀劍跪下磕頭。
情勢擴散開來,唯有寥寥數人自知路早已走絕,仍與梁寂站在一處。
曲洋也不再多說,只冷冷地盯著這位自己多年的下屬。
梁寂咬了咬牙,終究忍不住開口:「曲長老!可否看在多年交情,留我一分餘地?」
曲洋笑了一聲,反問道:「你向黑木崖告發我的時候,可想過要留一份餘地嗎?」
「我告錯了嗎!」
知道自己沒活路,梁寂也終於歇斯底里,恨聲道:「你是不是尸位素餐,久不理事?!
天音堂在你手上,只會一年比一年贏弱,叫下面的兄弟們怎麼上進?!」
曲洋無言以對,只因梁寂罵得其實一點都沒錯。
他一心追求藝術,哪有什麼心思好好當堂主。
於是嗟嘆一聲,指了指梁寂身上破破爛爛的杏黃袍:「我選你是當這個副堂主,就是因為你的頭腦和武功,都沒法幫你穿上這身衣服。
我本以為你會安心地坐在這個位置上。可惜,這世上不是人人都有自知之明。」
梁寂正要再說些什麼,忽然後方傳來一陣喧譁,一大幫人舉著火把追殺而來。
領頭而人皆執長劍,正是衡山莫大、劉正風,卻不見丐幫的盧湛。
趁梁寂回頭的功夫,曲洋忽然從馬背上飛掠而起,運掌拍下。
梁寂倉皇還手,可他已經多番大戰,十成功力沒剩下多少,接過幾掌便被曲洋一手按住頭頂百會。
「貪心不足蛇吞象,下輩子要記得教訓!」
曲洋沉喝一聲,掌心炁勁噴薄,霎時將梁寂轟得七竅流血,跪地而亡。
叛逆既死,其身後黑旗、紫旗教眾舉火壓上,與追上來的正道聯軍對峙起來。
莫大先生揚手甩過兩個包袱,大喝道:「風雷堂姚觀、青龍堂衛滄瀾首級在此,魔教賊子,今日便是你們的死期!」
曲洋冷哼一聲,喝道:「衡山派好大的口氣!」
他徑直越眾飛出,抬指一點:「莫大先生,今夜死的人夠多了,你也心疼,我也心疼,咱們劃個道如何?」
莫大提劍問道:「曲老魔,你待如何?」
曲洋與一旁劉正風深深對視一眼,開口道:「你師兄弟二人一起上吧!曲某若敗,本教自當退避三舍,再不相犯。
你二人若輸了,衡山派從此不得北出衡州!」
莫、劉二人相視一眼,慨然答道:「既然如此,便休怪我二人以多欺少!」
曲洋笑道:「你們不計較老夫以逸待勞便是!」
幾句說定,三人頓時各展輕功掠出,就在這兩邊上百人面前斗在一處。
一時勁風翻飛、劍光四射,打得是上天入地、鑼鼓喧天,眾人瞧著好不熱鬧。
大伙兒正瞧得聚精會神,忽然又有一行奔馬而來,直匯向日月神教一方。
劉允側目一看,當時大喜過望,口呼「公子」。
寧煜打著招呼下馬,與同行的藍鳳凰一起觀賞起場中決戰。
他出了莊園後以信號聯繫到了五仙教,這才能借馬趕來,好在沒有錯過精彩戲份。
「小鍋鍋,他們打得好厲害喲!」藍鳳凰看了一陣,在寧煜耳邊感嘆著。
寧煜捂著嘴笑了笑,叫藍鳳凰附耳過來,輕聲說道:「這是假打,故意造出的聲勢,叫人看熱鬧的。」
「啊?」
又看了十幾招,藍鳳凰扯了扯寧煜袖子:「小鍋鍋,真的是假打嘛,我哪個瞧著不對嘞?」
寧煜也皺起了眉頭,心下暗自著急起來:莫大先生,您搞什麼呢,怎麼把天柱劍使得這麼用心?
只見場中,原本曲洋對戰兩柄利刃,以一門奇特的凌空指勁空手入白刃,倒也打得不相上下。
可莫大先生好似忽然出了絕招,劍法飄渺至極,瞻之在前,忽焉在後。仿佛天柱雲氣,聚散無常。
曲洋的凌空指勁幾下沒擊中他的短劍,竟然看著險象環生了起來。
「——這!」
寧煜忽然瞪圓了雙眼,他分明瞧見,劉三爺替曲洋接了一劍。
他趕緊環顧左右,好在盧湛不在,此時場中沒什麼像樣的高手,看不清這等細節。
再瞧戰團之中,剛才那一下後,莫大先生劍勢更加迷幻,還多了幾分神教般衡山劍法的陰險狠辣、鬼氣森森。
這是小非煙帶去的玩意兒!
寧煜一時哭笑不得。
有道是老小老小,這老傢伙反起脾氣來,真是如小孩兒一般。
眼見漸漸要打出真火,劉正風忽然大喝一聲——「師兄小心!」
而後兩步搶了上去,攔在莫大身前,將他劍路堵住。
曲洋瞬間會意,大喝一聲如虎嘯龍吟,聲震四野,推出氣勢雄渾的一掌,正正印在劉正風心口之上。
「師弟!」莫大一聲厲喝,滿是責怪之意。叫聞者無不感嘆其二人兄弟情深。
莫大上前抱住劉正風身軀,急急後躍幾步,衡山弟子們趕緊圍了上去,以作接應。
曲洋收功調息,在原地傲立,抬手止住了也要衝上前的教眾。
「今勝負已分,衡山掌門可是守信之人?」
莫大懷中抱著劉正風,慨然答道:「願賭服輸,我們無話可說。可是曲老魔,你殺我師弟,此仇此恨,衡山上下絕不會忘!」
啊?
外圍的眾人聞言方才知道,衡山名宿劉正風劉三爺,原來已經被方才那一掌直接打死!
「我們走!」
莫大把手一揮,轉身便行,親自扛著師弟,向南而去,衡山弟子自然無不跟上。
隊伍中其他被丐幫號召來的勢力,見衡山派已然縮頭,自然只能就此退卻。
寧煜緩緩來到曲洋身後,陪他一起看著正道眾人徐徐走遠。
「小子。」曲洋頭也不回地念道:「咱們說好了的,從此以後我就可以安心退隱了,你可不能誆我。」
「瞧您說的。」
寧煜笑著答道:「我什麼時候騙過您?黑木崖離這兒幾千里,在我看來真是再好糊弄不過。
您從前就是一點兒心思都不願意費。」
曲洋緩緩搖著頭:「我沒那心思,全都交給你吧。」
「好說。」
寧煜昂首看向澄淨的夜空:「您從今往後,就在衡山上跟劉三爺高山流水,笑傲江湖,看著小非煙慢慢長大。
這山外的風雨,交給我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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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