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撥亂反正
第501章 撥亂反正
蘇天言視角里的世界邊界變得銳利,聲音有了層次,光線有了重量,甚至連時間都像被拉直了一樣,不再碎成一截一截的斷片。
他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氣,像溺水的人終干把頭探出水面,胸腔猛地一漲,整個人都輕了一瞬。
然後,那股喜悅才真正湧上來。
很奇怪,不是那種跳起來的狂喜,而是一種壓抑太久之後的回歸感。
就像失而復得的王座,又像老國王終於握回了自己的權杖。
蘇天言抬起手,看著掌心,嘴角竟然控制不住地往上揚了一下。
「筆。」
聲音很輕,但裡面有一種久違的硬度。
龍若璃趕緊抽了一支筆遞過去。
蘇天言隨手在紙上寫下幾個數字。
寫完又把筆尖停住,像故意在試自己。
他在心裡做了一個極快的計算:一組現金流折現、一個利率曲線的斜率變化、再加一段極端情況下的保證金壓力測試。
每一步都清晰得像在黑板上寫公式,連中間的推導過程都一行行排開,不需要「硬想」,它們
自己就出現了。
蘇天言寫到一半,輕蔑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短促,幾乎像氣音,卻帶著一種孩子氣的痛快。
他把紙翻到下一頁,又寫下幾個關鍵字:
時間軸、觸發點、傳播鏈、對手方結構。
每寫一個詞,蘇天言胸口的喜悅就更實一點。
「把當時的全量數據,按時間軸還原給我。」
「交易、公告、資金流、融資利率、評級變動、新聞口徑,全部。」
龍若璃微微怔住,她不知道蘇天言指的是什麼。
直到幾秒鐘以後,龍若璃才反應過來,蘇天言要的是房地產泡沫事件中的虧損數據。
她十分驚訝地看著蘇天言,完全沒想到在清醒過來之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復盤上次的黑色風暴。
龍若璃愣了愣,像突然被拽回那個曾經讓所有人窒息的年代,那個只要蘇天言開口,整個集團的系統都會為他讓路的年代。
現在的天言哥不再是病床上的老人,而是那個曾經把無數人按在桌面上、用邏輯把世界切成條條塊塊的人。
資料堆了上來。
以前,他看到這些資料、圖表、數字就會莫名感覺到煩躁。
越急,越抓不住。
越用力,越散架。
蘇天言明明會拍照,會構圖,會用光線,是一個頂級攝影師,但他的相機卻怎麼也對不上焦。
現在不一樣了。
藥效像把一隻無形的手伸進他腦子裡,把所有鬆動的螺絲一顆顆擰緊。
他不需要再用意志硬撐,不需要再跟自己較勁,不需要在每一次思緒飄走時用羞辱把它拖回來。
最重要的是,他終於不再害怕思考。
困擾他很久的問題,那些他在無數個深夜裡翻來覆去、卻永遠只能想到一半就斷掉的問題,此刻像終於排隊站好一樣,穩穩地浮上來。
他到底是輸在判斷,還是輸在規則?
經濟泡沫時期的那段「共識」是自然形成的,還是被人推動的?
他為什麼會在最不該加碼的時候加碼?
幾次關鍵轉折,究竟是誰在提供可信度?
以前這些問題一出現,蘇天言就會本能地避開。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想。
蘇天言每一次試圖直視它們,都像把手伸進一團滾燙的霧裡,燙得他痛,痛得他慌,慌得他亂,最後腦子裡只剩一團麻。
而現在這些問題終於不再是追著他跑的鬼影,而變成了可以被擺在桌面上、用刀切開、用尺量清的實體。
蘇天言翻得很慢,但他不是在讀,而是在校準。
每一條信息的來源、每一次價格跳動的動機、每一段「市場共識」背後的擴散路徑。
他的大腦正在重新搭建當時的事件。
很快。
某個點被他捏住了。
蘇天言把時間線在腦子裡拉直。
市場什麼時候第一次出現共識的雛形,什麼時候機構開始背書,什麼時候資金流開始全力配合。
他翻到那幾天的盤口記錄,手指很快在某些節點停住了。
他盯著一段市場走勢,立即就察覺到了不對。
這個點不像是市場自然買盤。
成交分布有點過於均勻了。
關鍵價位的承接也像被安排過。
龍若璃呆在蘇天言身邊,幾乎本能地就變回了之前那隻乖巧聽話的小貓咪。
她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麼會這樣,但就是有一種類似於「血脈壓制」且無法反抗感覺。
龍若璃小心翼翼地詢問:「天言哥,是有什麼問題嗎?」
蘇天言犀利地給出了他的判斷。
「有人在引導交易。」
龍若璃:???
她的嘴唇動了動,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天言哥,當時市場全都覺得需求很強,房價在未來二三十年都不會再下降了,只會上升??」
蘇天言不接受這種說法。
「真正的強需求是會有雜音和分歧的。」
「除了這些,還會有隨機性。」
但報告上這條線呢?
太乾淨了。
蘇天言繼續往下翻,直到翻到那場崩塌發生的那個時間點。
那幾天艦隊入場最深,倉位最重,掃貨最狠。
他當時以為自己在掌控局面,用絕對的體量和交易操作市場。
可現在,蘇天言再看那幾天的時間軸,整張臉慢慢沉了下去。
因為崩塌發生的時間點,太精確了。
不是「利空爆了」,也不是「市場忽然醒悟」。
而是有人等他把倉位壓到最重,然後突然給他把門關上了。
泡沫不是自然破的。
它是在我進場的時候,被人戳破的。
蘇天言給出了一個能驚掉龍若璃下巴的判斷:「有人在給我做局。」
他現在能非常清晰地看見當時的鏈條。
首先,有人製造了一個「完美獵物」,讓傳統估值失效,讓人只能用想像買單。
把主觀推測包裝成機構背書,擴散為市場共識。
其次,用資金與節奏把走勢做得「像真的」,讓價格反過來證明共識。
等他這條大魚帶著艦隊掃貨,把自己綁到泡沫上。
最後,主動戳破泡沫,引發連鎖反應,讓市場承受不了震盪。
這次事件的唯一的接盤俠就是他。
他終於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輸得那麼徹底。
不是輸給市場。
也不是輸給判斷。
而是輸給一個能決定「泡沫何時存在、何時破裂」的人。
龍若璃十分驚訝。
世上會有這樣的人嗎?
怎麼可能有人知道泡沫何時存在,何時破裂啊?
這不符合常識————
龍若璃疑惑:「可是天言哥,您當時說這確實是一場經濟泡沫呀,怎麼成做局了呢?」
當時蘇天言的狀態已經出現了一些異樣。
只不過沒有人意識到。
蘇天言自己也沒意識到罷了。
但無論是當時還是現在,蘇天言仍然堅信他的判斷。
經濟泡沫確實是真的。
只是有人把它變成了假的。
龍若璃微微皺眉。
是真的————也是假的?
蘇天言頓了頓,語氣更輕:「嗯。」
所有跡象都表明,這場經濟泡沫確實是真的。
但有人操作了它,把它變成了薛丁格的盒子。
只要有人帶著艦隊進來,那這隻貓就死了。
如果沒人組艦隊入局,那這隻貓不會死。
有人控制了盒子的開關。
「意思就是說,咱們當時不入局就好了?」
「不!」
以當時的情況,有些超級集團是100%會入局的。
帝豪集團只是其中一支艦隊。
只不過帝豪這支艦隊太龐大了,把其他艦隊都擠跑了。
你進來我就吃你。
你不進來我就吃全場。
這個人幾乎是必贏的局面。
等一下。
龍若璃回想起了當時的情況。
她還真不知道蘇澄賺了還是虧了,大概率是賺了。
小屁孩當時還吞了她一筆錢。
不過當時她沒跟蘇澄計較,畢竟那會剛剛升了K1,就當給小孩的零花錢了。
但蘇澄具體賺了多少————她還真不清楚。
結合前兩天的原油事件,蘇澄一下子拿出來1400億。
這就有點細思極恐了。
龍若璃完全有理由懷疑,是蘇澄主導了那次經濟泡沫————
否則無法解釋,為什麼那個小屁孩手裡會憑空出現這麼多錢。
根據剛剛天言哥的描述。
龍若璃甚至懷疑蘇澄是不是穿越回來的重生者啊————有預見和先知的信息差??
不然的話小屁孩怎麼可能有那種能力!
把他們所有人都給套進去了!
比他爸還厲害?
最讓龍若璃氣憤的是,明明蘇澄賺了那麼多錢,但是連一百億都不分給她!
臨了還說虧了,讓她再補個幾千萬。
她可是真金白銀投進去20億現金。
光這一進一出,小屁孩就昧了自己一百多億。
知道蘇澄是窮養長大的。
但不能這麼坑人吧!!!
小媽的錢不是錢嗎!
蘇澄的錢哪兒來的?
通過做空英鎊賺出來的。
做空英鎊的錢是哪兒來的?
大概率就是那次經濟泡沫賺的了。
是蘇澄在做局嗎?
不一定,有這個可能,而且大概率??
如果是,那問題延伸下來————蘇澄是專門給帝豪集團或者說蘇天言做的局嗎?
這個肯定不是了。
還是剛剛那句話。
有很多財團會入局。
誰進來都是被割韭菜,不一定就是針對帝豪集團。
不是歸不是。
但她可以讓它是啊。
因為是與不是,不是蘇澄自己一張嘴說了算的。
這可是背叛集團,背叛父親的重罪!
不過。
龍若璃沒想著就這樣搞蘇澄。
她反而把這個事情當成一個籌碼。
因為無論怎麼講。
天言哥四個月後就失權了。
他自己也知道。
所以這四個月內,天言哥肯定會著手交接班。
她想哄騙現在的蘇天言,基本沒有可能。
所以還是站在蘇澄那邊比較好。
原本龍若璃手上的牌就很少很少,這個事情讓她抽到了一張小王。
雖然沒大王厲害,但也相當有威懾力。
緊接著。
蘇天言開始行使在帝豪集團的權限。
他親手書寫並下達了幾條行政命令。
第一,全面撤銷處分的決定。
【對「黑色風暴」事件發生期間或之後,因該事件及其關聯事項而對任何員工作出的任何形式處理決定。】
【包括但不限於:通報批評、警告、記過、降級降薪、績效扣減、崗位調整、停職檢查、解除勞動關係等,自本行政命令發布之日起一律予以撤銷,相關處理決定即日起不再具有任何效力。】
【對因上述事件而提交、追繳、匯總的所有「檢討」「情況說明」「自我批評材料」等書面材料,集團不予認可其效力與性質【對在上述期間提交檢討或因此承擔額外成本和損失的員工,集團決定發放獎勵與補償:
由財務共享中心會同人力資源中心制定統一核定標準與發放路徑,按「應補盡補、應獎盡獎」原則執行】
【各單位須在規定時限內完成人員清單核對與資料報送,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截留或變相抵扣。】
第二。
撤銷嘉獎決定。
【即日起,撤銷此前對蘇澄所出具的《關干通過槓桿操縱進行資產掏空與債務沉澱的復盤報告》所對應的嘉獎令和表彰決定。】
【自本命令生效之日起:該嘉獎令不再作為任何評優評先、晉升任用、績效加分、培訓背書之依據】
如相關系統、宣傳材料、榮譽台帳、公告欄、內網專欄已錄入和發布的,須按本命令要求完成同步更正】
【該報告及其衍生材料、節選內容、解讀課件,即日起取消在「新人培養」「中高層例行教育」「案例庫/課程庫/題庫」等任何培訓場景中的引用、講授、傳播與展示】
【為防止誤讀與擴散風險,該報告僅保留為必要的內部留存資料時,應按「限定範圍、限定用途、限定權限」原則進行權限管理第三。
情況說明。
【經集團總部復盤評估,「黑色風暴」事件處置過程中出現的相關管理結論與處置取向,系總部在特定信息條件下作出的判斷失誤與決策偏差】
【該偏差屬於組織層面的管理判斷問題,不應向任何個人或任何層級的員工轉嫁後果】
【集團在此明確:本次糾偏屬於總部主動糾錯、統一口徑的組織性調整,並非對任何員工「過錯」之確認或追認。
【集團明確:就「黑色風暴」事件及其關聯事項,不對任何員工啟動問責、追責或追償程序,已實施或擬實施的任何形式追責措施一律終止【任何人不得以本事件為由進行任何形式的「秋後算帳」、變相處罰、差別對待或隱性評價。
】
過去這些時間,它們像一面面擋箭牌,替蘇天言隔開外界的質疑,也替他遮住心底那塊最刺痛的空洞。
他沒法真正復盤,所以只能先找一個能落地的「責任」。
可現在不一樣了。
藥劑把他的邏輯拉回了巔峰。
他已經看見那場虧損的骨架,看見整個局勢是怎麼搭起來的。
那些被處罰的人可能確實有錯,但那種錯不該被當成事件真相。
蘇天言的胸腔里莫名掠過一絲爽感。
不是那種輕浮的快樂,而是一種久違的滿足。
他承認錯誤,不等於他軟了。
恰恰相反,蘇天言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誰該罰、誰該放、什麼叫錯、什麼叫對,仍然由他定義。
他沒有讓任何人代筆。
因為他要這份命令帶著他的重量,就像一枚蓋章壓在全集團的喉嚨上,讓所有人都聽見那種熟悉的壓迫感。
筆尖落下去,字跡穩得沒有一絲游移。
當他寫到【集團總部承擔全部責任】那行時,筆尖停了半秒。
不是猶豫。
而是在品嘗那半秒帶來的力量感!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