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沒有規矩不成方圓
第115章 沒有規矩不成方圓
錦州的事定下來以後,錢程的心算是放下了一半。說一半,是因為合同簽了,方向定了,但真要落地,還有一堆事等著。
從錦州回來的第三天,義縣的老趙就來省城了。老頭六十多歲,一輩子沒出過幾次遠門,這回是頭一回來省城。錢程讓老李去車站接的,老頭背了個蛇皮袋,裡頭裝著一捆蔥、一兜雞蛋,還有兩雙他老伴納的鞋底。老李把他領到公司,老頭站在門口,仰頭看了看樓上掛的牌子,半天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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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師傅,進去吧。」老李催他。
老頭點點頭,跟著上了樓。錢程在會議室等著,見他進來,站起來迎上去。老頭看見他,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經理這麼年輕。
「趙師傅,路上辛苦了。」
老頭把蛇皮袋放下,搓了搓手。「不辛苦不辛苦。錢經理,我這老頭子,能幫上啥忙?」
錢程請他坐下,倒了杯水。「趙師傅,您在農技站幹過,懂技術。我們公司明年要在錦州那邊鋪開,得有人下去教農民怎麼種菜。您經驗足,想請您給新招的人講講。
老頭喝了口水,想了想,說:「講沒問題。種菜這事兒,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
關鍵是得用心,得盯著。苗子出土了,啥時候該澆水,啥時候該追肥,啥時候該打岔,差一天都不行。」
錢程點點頭,把新招的那批人叫進來。十五個人,都是農村來的,年齡從二十出頭到四十多歲不等。老趙看著他們,眼睛亮了一下,大概覺得都是莊稼人,好說話。
培訓搞了三天。老趙講得實在,不扯那些虛的。頭一天講整地,什麼時候翻地,翻多深,施什麼底肥,講得仔仔細細。底下有人問,種菜和種莊稼有啥不一樣?老趙說,種莊稼是老天爺賞飯吃,種菜是自個兒伺候出來的。莊稼你撒下去,下雨就長,不下雨也能打幾天。菜不行,旱一天就蔫,澇一天就爛,得天天盯著。
第二天講育苗。老趙從蛇皮袋裡掏出幾包種子,有菠菜、韭菜、小蔥、黃瓜、西紅柿,一包一包擺在桌上。他拿起一包菠菜種子,打開來,倒在手心裡,讓底下的人看。
「你們看,這菠菜種子,圓滾滾的,皮厚。下地之前得泡,泡一宿,讓它喝飽了水,下地才出得快。不泡也行,就是慢,出苗不齊。」他又拿起韭菜種子,「韭菜種子不一樣,皮薄,泡久了就爛了。溫水泡兩個鐘頭就行,撈出來晾晾,拌上草木灰,撒下去,蓋一層薄土,別壓實,壓實了頂不出來。
,,底下的人聽得認真,有的拿本子記。有個年輕人舉手問:「趙師傅,那黃瓜呢?黃瓜咋育苗?」
老趙說:「黃瓜怕冷,得等天暖了再下地。先在屋裡育苗,用紙筒或者瓦盆,一個坑放兩粒籽,蓋一指厚的土,澆透水,放在暖和的地方。七八天就出苗了,等長到兩三片葉子,再移栽到地里。
「」
年輕人又問:「那西紅柿呢?
老趙笑了:「西紅柿更嬌貴,育苗的時候不能太濕也不能太干,太濕了爛根,太幹了不長。得天天盯著,土幹了就澆水,一次不能澆太多。等苗長到一拃高,再移栽。」他伸出手比了比,一拆長。
第三天講病蟲害。老趙從兜里掏出一本舊得發黃的小冊子,翻開裡頭夾著幾張紙,上頭畫著各種蟲子和病葉的樣子。他一張一張拿起來給底下的人看。「這是菜青蟲,專吃菜葉子。看見了就得捉,不捉一宿能給你吃光。這是蚜蟲,密密麻麻的,吸菜的汁水。用草木灰水噴,或者用菸葉泡水噴,能管用。這是霜霉病,葉子背面長白毛,天潮的時候容易得。得通風,不能種太密。
底下的人聽得認真,有的還湊近了看那些紙。老趙講完了,把錢程拉到一邊,小聲說:「錢經理,我這把老骨頭,講幾天行,真下去干,怕是干不動了。」
錢程說:「趙師傅,您不用下地。您負責教,教會了讓他們下去。您當技術顧問,每個月給您開工資。」
老頭愣了一下:「還給工資?」
錢程點點頭:「對。您回去以後,幫我們盯著義縣那邊幾個村子,種菜的時候您去看看,有問題您指點指點。不耽誤您自家地里的活。」
老頭想了想,點了頭。回去的時候,錢程給他裝了兩包點心、一條煙,又塞了三十塊錢。老頭推辭了半天,最後還是收了。
培訓完了,十五個人分到各個市。遼陽三個,鞍山三個,撫順三個,營口三個,錦州三個。老李親自帶著去錦州的那三個,下去跑村子,落實合同。
錢程以為事情就這麼順下去了,沒想到麻煩來得比他想得快。
錦州那邊出事了。
老李打電話回來的時候,聲音都變了。「小錢,義縣這邊有個村子,合同簽了,地也翻了,苗也育了,可前幾天一場倒春寒,把苗凍死了一大半。
,錢程心裡一沉,但聲音穩著。「損失多大?」
「一百多畝,全凍了。農民現在鬧呢,說我們害了他們,要賠錢。
,錢程問:「種子是我們提供的?
「是。按照老趙說的法子,提前育的苗。誰想到會來這麼一場倒春寒,好些年沒見過了。」
錢程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先穩住他們,我明天過去。」
掛了電話,錢程坐在辦公室想了半天。倒春寒是天災,不是人的錯,可農民不管這些。他們只知道,種子是公司提供的,法子是老趙教的,苗死了,公司就得負責。這事兒處理不好,不光義縣那邊要黃,其他幾個縣也會受影響。
第二天一早,他帶著老趙去了義縣。
到村裡的時候,地頭圍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看見錢程來了,一下子圍上來。有個老頭嗓門最大,指著地里的苗說:「你們看看,這就是你們給的種子,教的法子,全死了!一百多畝地,全完了!
錢程蹲下來看那些苗。菠菜苗、韭菜苗、黃瓜苗,都蔫了,葉子發黃髮黑,有的爛了根。他扒開土看了看,底下的根已經爛了。倒春寒來得猛,苗子扛不住。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大爺,您別急。這事兒我們認。」
人群安靜了一下。那個老頭愣了一下,沒想到他認得這麼幹脆。
錢程說:「種子是我們提供的,法子是我們教的,苗死了,我們負責。這茬苗沒了,我們再補一茬。種子我們來出,技術我們來教,損失我們來賠。
老頭看著他,半天沒說話。旁邊一個中年婦女問:「怎麼賠?」
錢程說:「按畝數賠。一畝地賠十塊錢,夠不夠買種子和化肥的?
,底下有人小聲議論。十塊錢一畝,一百畝就是一千塊。在那個年頭,不是小數目。
老頭想了想,說:「十塊錢不夠。我們搭進去的工呢?翻地、育苗、澆水,這些不算錢?」
錢程說:「大爺,您說得對,工也得算。這樣,一畝地賠十五塊。多的算給大夥的工錢。」
這回底下不議論了,都在看他。老頭點了點頭,說:「行,你說話算話?」
錢程從兜里掏出合同,當場寫了個補充協議,寫明賠款數目和補種方案,簽了字,按了手印。
「大爺,這回行了吧?
,老頭拿著協議看了半天,遞給旁邊一個識字的年輕人。年輕人看了一遍,點了點頭。
老頭把錢程的手握住,攥得緊緊的。
「錢經理,你是實在人。這回是天災,不是你們的事。你能認,我們服。」
錢程說:「大爺,不是我們的事,也不是你們的事。天災誰也料不到。咱們把損失打下來,下回種的時候注意點。往後育苗的時候,多看看天氣預報,天要冷了,提前蓋草帘子。」
旁邊的人聽了,都點頭。那個中年婦女問:「那這回補種,還來得及不?」
老趙在旁邊搭話了:「來得及。倒春寒過去了,天暖了,補種還趕得上。這回不育苗了,直接撒種,雖然慢幾天,但不怕凍。」
錢程在村里待了兩天,看著補種完才走。走的時候,那個老頭送他到村口,從兜里掏出一包煙,塞給他。
「錢經理,拿著。不是什麼好煙,別嫌棄。」
錢程接過來,是老旱菸,用報紙包的。他沒抽過這種煙,但還是收下了。「大爺,謝謝您。往後有啥事,您直接找我。
,老頭點點頭,看著他上車,車開了還在那兒站著。
回省城的路上,老李坐在旁邊,半天沒說話。快到的時候,他才開口。
「小錢,這回賠了一千多塊。帳上————
錢程說:「帳上該扣扣,該記記。這事兒是我的責任,沒考慮到倒春寒。
老李說:「不是你的責任,誰也沒想到。
「,錢程搖搖頭:「我是經理,出了事就是我的責任。
回到公司,錢程把這事跟老王說了。老王算了算帳,這一千多塊賠出去,加上補種的種子和化肥,兩千塊打不住。年底的利潤要少一截。
錢程說:「王叔,錢沒了能再掙。信譽沒了,就什麼都完了。
「」
老王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可麻煩沒完。
沒過幾天,遼陽那邊又出事了。孫立打電話來說,有個村子反映,菜收了以後,送到倉庫,過秤的時候斤兩對不上。農民說在家稱好了的,到了倉庫就少了好幾斤。懷疑是倉庫那邊做手腳。
錢程問:「查了沒有?」
孫立說:「查了。倉庫那邊說沒做手腳,是農民自己稱得不准。
,錢程想了想,說:「兩邊都別急著下結論。明天我去看看。
,第二天他去了遼陽,先到村里,拿他們自家的秤,稱了二十斤菜,裝上車,跟著送到倉庫。到了倉庫,當著農民的面,用倉庫的秤再稱一遍。二十斤,一兩不差。
農民愣住了,撓撓頭:「那上回咋會少呢?
」
錢程說:「上回的事兒,可能是秤不准,也可能是路上水分跑了。菜割下來放久了,水分蒸發,自然會輕。以後你們頭天晚上割菜,第二天一早送,別隔夜。」
農民點點頭,沒再鬧。可錢程心裡清楚,這事兒沒那麼簡單。他讓老李在倉庫盯了幾天,果然發現問題了。不是倉庫的人做手腳,是收貨的人圖省事,過秤的時候毛糙,有時候秤桿沒放平就報數了,有時候幾筐菜摞在一起稱,總重量對不上。
錢程把倉庫的人叫到一起,開了個會。「過秤是大事,關係到農民的錢,也關係到公司的信譽。你們幹得糙,農民就不信任我們。往後過秤,一筐一筐稱,秤桿放平了再報數。誰要是圖省事糊弄,別怪我翻臉。
「」
倉庫的人低著頭,沒人吭聲。打那以後,過秤的事再沒出過差錯。
可最麻煩的事,還在後頭。
秋天的時候,劉處長打電話來,說省城有個區反映,他們供的菜裡頭發現了爛葉子,好幾家單位都投訴了。錢程趕到那個區的倉庫,打開一包菜,果然,面上的還行,翻到底下,有不少爛的。菠菜葉子發黃髮黏,韭菜根都爛了,一抓一把水。
老李在旁邊,臉色很難看。「這是營口那邊來的菜。可能是路上捂了,天熱,沒通風。
「」
錢程蹲在地上,把那包爛菜翻了一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營口那邊誰負責?」
老李說:「小孫,孫立。」
錢程點點頭,沒說話。回到公司,他把孫立叫來。孫立站在他面前,臉漲得通紅。
「經理,是我的錯。這批菜裝車的時候我看了,都是好的。可能是路上沒蓋好,太陽曬了一天,捂爛了。
「」
錢程看著他,半天沒說話。「小孫,你在我這兒幹了多久了?
」
孫立說:「一年半了。」
錢程說:「一年半,不短了。你應該知道,菜送到客戶手裡,爛了,就是我們的問題。不管是在地里爛的,還是在路上爛的,客戶不會管那麼多。」
孫立低著頭,不吭聲。
錢程說:「這批菜,全部退回來。該賠的賠,該換的換。你去跟那個區的人說,是我們的責任,我們認。另外,營口那邊的運輸,你重新安排。天熱了,車頂上要蓋遮陽網,菜不能堆太厚,中間要留縫透氣。
,」
孫立點點頭,出去辦了。
那天晚上,錢程回家很晚。念恩已經睡了,張明熙坐在客廳等他。他進門的時候,她看了他一眼。
「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錢程坐到沙發上,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張明熙聽完,給他倒了杯水。
「錢程,公司大了,事就多了。你不能什麼事都自己扛。
,」
錢程喝了口水,靠在沙發上。
「不是自己扛。是出了事,就得有人站出來。我不站出來,底下的人更不敢站。
「」
張明熙沒再說什麼,只是靠在他肩膀上。
過了一會兒,錢程說:「明熙,你說我是不是太急了?遼陽、鞍山、撫順、營口,現在又加個錦州,步子邁得太大了。
「」
張明熙想了想,說:「你不是急,你是想把事做好。可做好事不能光靠你一個人。你得讓底下的人也擔起來。
「」
錢程看著她,忽然笑了。「你說得對。」
第二天,他把老王、老李、小劉叫到一起,把最近幾件事擺出來,一件一件復盤。
「錦州那邊倒春寒,是我的責任,沒考慮到天氣。遼陽那邊過秤的事,是倉庫的責任,規矩沒立好。營口那邊爛菜的事,是運輸的責任,安排不到位。這幾件事,該誰擔的誰擔,該立的規矩立起來。往後出了事,不找個人,找規矩。規矩立好了,大家都按規矩來,就不容易出錯。
,」
老王說:「小錢,你說得對。可規矩立多了,底下的人會不會覺得煩?
」
錢程說:「煩也得立。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咱們公司從幾個人發展到一百多號人,不能還像以前那樣拍腦袋就干。得有計劃,有章程,有責任。誰於什麼,於到什麼標準,出了事誰負責,都得寫清楚。
老李說:「行,我回去寫。」
錢程說:「不是一個人寫,大家一起寫。你們把自己那一攤的規矩理出來,拿到會上討論。討論通過了,就照辦。誰不照辦,誰擔責任。
,會開完了,錢程坐在辦公室,看著窗外。天快黑了,街上車來人往。他想起義縣那個老頭塞給他的那包旱菸,還在抽屜里放著。他拿出來看了看,沒抽,又放回去了。
日子就這麼過著,麻煩一個接一個,解決了一個又來一個。可他知道,這些麻煩都是必經的路。不走這些路,就到不了要去的地方。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