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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

  全石氏剛踏入院門,就聽見素來和風細雨的夫君正在怒聲斥責:

  「……即便你粗讀《中庸》不能全然領悟先賢真義,也不該憑藉自己的淺薄之見隨意篡改。'知恥近乎勇'與'知恥而後勇',兩者雖僅兩字之差,其意毫釐之失,謬以千里。今日或許在場眾人被你一時之辭所惑,但若非如此,你今日就要貽笑大方了!」

  眼看室內只有師兄妹二人,全石氏趕緊快走幾步去給小師妹解圍:「這是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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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能怎麼!你看看她,儀態盡失、言詞粗鄙,哪裡有個侯府主母的樣子!」

  全德說話的功夫,縈芯已經換上了溫順小師妹的模樣,眼眶微紅,楚楚可憐地站起身,向全石氏斂衽一禮,「嫂嫂莫急,都是縈芯的錯,我擅自篡改先賢經典,以致師兄責備我學識淺薄。」

  「哎呀,小師妹別哭。他就是這個咬文嚼字的臭脾氣。」

  聽小師妹語氣中帶著幾分委屈與自責,全石氏還以為是剛才察事司的會沒開明白,覺得自己夫君這是對頭一次接觸大事的小師妹求全責備,遂對著全德道:

  「原你還說小師妹懶於讀書,可現在你看,她這不正在家中研讀《中庸》嗎?你非但不給予讚賞,反而責備於她,這又是何道理?

  她對先賢的微言大義有所不解,正是你未曾悉心教導之故,又怎能將責怪於她!再說,小師妹從來端莊嫻靜,哪裡失過儀態!」

  「嫂嫂……」也難為縈芯,比全石氏高小半頭,還能歪在她肩頭做個小鳥依人狀,茶言茶語道:「別為了我跟師兄爭執。我以後言談舉止都會更加小心仔細,必不墮了師父和師兄四國名士的名頭。」

  說著,趁著全石氏看不到的角度,縈芯還特別嘚瑟的給全德揚了揚眉毛。

  「你……你……」

  全德本只是三分火氣,這會兒也叫言行不一的小師妹氣的額角直跳。

  他指著與剛才那女土匪判若兩人的小師妹,恨恨一甩袖子:「好、好、好!帶著你這『勤學好問』、『儀態端方』的小師妹回家去!以後無事,不得出入錄公府!」

  聽夫君這樣說,全石氏這才知道這是師兄妹二人做戲呢。

  她抬頭一看,見小師妹沖她眨眼,便也做個被夫君訓斥了的樣子,以帕掩面帶著小師妹快步往外走。

  剛剛回到班房的國森等人,才剛開始搪塞沒去開會的幾個同僚的詢問,就聽手下來報說全德把媳婦和小師妹都攆回家了。

  誰,把誰,攆出錄公府了?


  在會上被定侯夫人針對了好幾回的中年人面色詭異,抿嘴數息才開口乾巴巴的問國森:「呃……德茂,咱們去看看?」

  國森面色也是難以形容的糾結,身體卻很誠實的站起來了。

  他們出來時,定侯夫人和全石氏都已經上了牛車,只剩烏泱泱一群定侯夫人的奴僕,正面色不虞的在往出搬那些今早才搬進來的奇怪家具。

  全德擺著後爹臉,背手站在院子當中,對著前來圍觀的察事司眾人冷聲道:「以後錄公府嚴禁閒雜人等隨意出入!此外,除了少府配給,各處不得擅自增加任何其他用度!」

  剛才參會的數人立刻明白,全德這是靠打自家媳婦和師妹的面子,來給那些想靠到處鑽營擠進錄公府的人一個警告,進而給他們爭取出個長達「三個月」的試用期。

  於是,幾人都正正衣冠,帶著一身安貧樂道風範,對著全德恭謹一禮:「屬下遵命!」

  有這幾個一級探員和二級探員帶著,其他不明所以的人也都順從一禮。

  還在府里監工的少府監小吏也在現場,見全德說完要回三進,趕緊舉著個寫得滿滿當當的竹板,前來問詢:「全書丞且留步。這些……這些都是上午定侯夫人吩咐我等如何修繕錄公府的細則,不知……」

  全德接過來一看,全是華而不實的東西。尤其是針對二進的這個大花園,縈芯故意做了許多不合時宜且靡費過大的規劃。

  「這些……還有這些……這得耗費國帑幾何?此處乃是國賜幕府,不是嬌養女眷的後花園!全都作廢。尤其此園,僅需以青石鋪平即可,無需過多草木裝飾!」

  全德怒氣沖沖的將竹板遞還給少府監小吏,一甩袖子就要走。

  沒兩步,他又回身對恭送他離開的少府監小吏說,「府里以後少不了文書,煩請少府送幾隻善於捕鼠的好犬來。」

  「是是是!」少府監小吏趕緊應承。

  囑咐完,全德又往三進走,路過國森等人時,見正用複雜的眼神看著自己,不由尷尬的冷著臉道:「還站在這裡作什麼,各回各……咳咳,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去!」

  這邊,新官全德上任後第一把「廉政」的火,才燒起來;那邊跟全石氏上了同一輛牛車的縈芯正在跟嫂嫂賠不是:

  「都是為了我,才叫嫂嫂在人前師兄受訓斥。」

  這個時代,顏面約等於生命。

  全石氏雖然配合了師兄妹行事,心裡也不是沒有委屈,聞言一嘆:「女子出來做事,怎麼這麼難……」

  「其實這方面還好。主要是我自己怕過於特立獨行,將來……不好收場。」

  縈芯歪著頭,小心翼翼的看著全石氏神色:「以後出去,若有人拿這事兒說嘴,嫂嫂只管往我身上怨。反正我一年也出不了幾回門,臉皮也厚。」

  全石氏拍拍小師妹挽著自己的手,示意她自己沒事兒:「眼看就要除服了。你是顧氏主母,哪裡能一直不出門。」

  「我這顧氏主母也當不了太久。」縈芯無所謂的道。

  明白她的意思是顧侯大婚就退位讓賢,全石氏想了想便道:「顧氏那邊可定了人選?若沒有,倒有幾家托我探問一二。」

  縈芯也不問都是哪些世家,直接道:「叔叔的婚事,我早一年前就求了太上皇和陛下賜婚。」

  全石氏一聽,就知道怎麼回那幾家了。

  想著顧氏有小師妹謀劃,過了大落這幾年很快就能大起,難免嘆道:「娶了你可真是顧氏有福。」

  「若他不娶我,我也沒有如今。」縈芯說著,微微搖了搖頭,「都是一步趕著一步……也不知道走得對不對。」

  想縈芯兩輩子適齡的時候,都是各種義正嚴詞的拒嫁。如今,也是個拿著顧毗的婚姻當籌碼作取捨的人了……

  聞言,全石氏失笑道:「若求陛下賜婚都是錯,那這世上可沒有對的能婚配了。」

  賜婚就對麼?

  顧榮跟丁三娘也是孫瑾賜婚,結果呢?

  沒法跟全石氏說這些,縈芯勉力一笑,「對,再沒有比陛下賜婚更好的婚了。只是不知到底是誰……」

  心情已經好些的全石氏打趣道:「你且放心。等顧府除服,讓顧侯好好打扮一番,騎著馬在廣固走一圈兒,我就不信那被賜婚的女娘能不樂意!」

  如今顧毗守制守得一臉鬚髮不分,若說全石氏見過他當年意氣風發的樣貌,也得是她嫁給全德之前了。

  閨中女兒,看見文武雙全的帥哥,哪怕比自己小几歲,難免也會春心萌動。

  思及至此,縈芯兩眼一彎,對著全石氏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惹得全石氏用食指狠狠一戳她腦門兒:「你……你這是胡思亂想什麼呢!虧你也是當人家嫂嫂的!」

  「嘻嘻嘻……」揉著被戳紅了的腦門兒,縈芯嬌柔造錯的不依:「人家想什麼啦?嫂嫂戳得人家好疼啊!」

  「哎呀……真不怪夫君今天申斥你!你……快回家吧!」

  正好此時到了全府門口,一身雞皮疙瘩的全石氏揮開陪嫁的手直接跳下車,攆什麼都敢亂想的小師妹走。

  縈芯從車窗探出頭,又是一臉泫然欲泣:「我錯了,嫂嫂以後別不理我……」


  全石氏左右掃了一眼,自家門前除了自家奴僕就是李氏奴僕,不知道小師妹這一出又是演給誰看,只能配合的冷哼一聲回了家。

  直至全府大門用比以往更響亮的聲音關上,縈芯才讓阿甜關上車窗,恢復了那面無表情的神態。

  阿甜見小娘子如此,無端想起當年大娘子病重時,小娘子也是如此在大娘子的人前人後完全兩副面孔,不由心疼道:「小娘子,咱們回費縣吧。」

  看著阿甜圓潤的臉龐,縈芯已經完全想不起剛買下她時是什麼模樣了。

  她沒有應承阿甜幼稚的請求,只是淡淡道:「阿甜,我在廣固是難。可若不受這份難,回費縣……」

  也許會因兩眼一抹黑,隨便的死在下一次費縣的爭奪戰中……

  就如當年阿糖的耶娘……

  如數日前的南亭侯府……

  哪怕她李縈芯僥倖站對了位置,那麼,她也失去了保護南地人的權力,那些供養她的農奴、佃戶、工匠們……很快也會像供養盧氏一族的農奴、佃戶、工匠們……一樣。

  因為主家的無能,或者隨便什麼決策,成片成片的死在某一處華夏人與華夏人的戰場上……

  「啞!啞!」

  在自家門口下車時,一隻寒鴉從李宅門庭盤旋兩圈兒後,向南飛去。

  這個時代,烏鴉還是報喜鳥。

  阿甜樂淘淘的道:「小娘子,這是啼烏報喜呢!以後就都是好事兒啦!」

  「嗯。」因前世記憶始終認為烏鴉是報喪鳥的縈芯淡漠的追視著它,直到它消失在視線的盡頭。

  無論人類如何定義烏鴉,它們都是食腐鳥。

  在屍體聚集的地方,就是烏鴉的樂園。

  「啞!啞!啞!」

  承縣外的戰場周圍,因之前羊氏軍在此建設營寨,已經沒有了可以讓烏鴉落腳的大樹。

  好在它們並不挑揀。

  燒過的轅門,坍塌的帳篷,插在屍身上的長槍……都能落腳。

  三方混戰大半夜的戰場上,如今只剩了疏賊曹帶領的承縣一方還在來來回回的搬運屍體。

  盧秋帶著好容易吃了頓飽飯的殘部去周圍追擊南晉潰兵去了。

  「哎——呀!」累了一腦袋白毛汗的疏賊曹往三具摞在一起,早就凍硬了的南晉軍屍身上一坐,嘆了句:「又餓啦!」

  屍體看時間長了,過了那個恐懼的閾值,神經也就沒那麼緊繃了。

  一個賊曹丁聽見,便道:「校尉,不如烤點馬肉吃吃吧!」


  疏賊曹立刻應道:「耶耶還沒吃過馬肉呢,你回城去跟縣尉要點鮮味鹽和調珍醬回來!」

  「是!」賊曹丁撒腿就往回跑。

  忙碌了一夜一天,就是疏賊曹這樣精力旺盛的人也累了,他拄著個哨棒安靜的等著。

  一隻大膽的寒鴉落在了他身下的屍身上,歪頭觀察了他一下。

  大概是覺得這人沒有能威脅到自己的速度,寒鴉便開始啄食屍身裸露在外的致命傷。

  疏賊曹面色悠然的看著這隻靈動的報喜鳥,心想:人肉是個什麼味兒呢?耶耶也沒吃過呢……

  去取調料的賊曹丁還沒回來,遠遠的直道盡頭,又傳來一陣陣馬蹄聲。

  疏賊曹騰的站起身,驚得身邊寒鴉迅速飛遠。

  四下找了一圈兒,疏賊曹才想起慣用的斬馬刀今早吃飯時讓他戳在城門下了。現在已是來不及去取,他便就近踩著一具屍身,從他身上拔下一柄長槍迎了上去。

  在他附近拾掇戰場的鄉勇和賊曹丁們,有的也舉起武器站到他身後,有的卻跑了。

  疏賊曹也不管手下是戰是逃,只抻著脖子往聲音來處看。他眼神兒奇好,遠遠的看見數十騎身上都是大吳軍服,便張嘴爆喝道:「站住!來將通名!」

  騎兵們在一射之地外勒馬,見此處一片戰後狼藉,便對著疏賊曹道:「我等乃是徐州都督座下親兵,追擊南晉飛軍而來,你們可是與他們交戰了?」

  白眼一翻,疏賊曹心道:等你們追上,承縣都不知道還歸不歸大吳了。

  他嘴上更是沒有把門的:「仗打完了,南晉軍都叫我們擊潰了。你們回吧!」

  「率領這支南晉軍的將領呢?是殺了還是抓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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