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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

  心中感嘆著「有小徒弟一人,頂十個幕僚」的全塘順著話茬提點了縈芯一句:「不管新府衙要多久才能設立,察事司你最好立刻接手。」

  「我知道的。」明白全塘是告誡自己太上皇已經耐心告罄,別再有任何僥倖心理,縈芯點點頭,投桃報李的提醒全塘:「師父近幾日忙於開府,恐怕脫不開身,不如把御史台的實務交給別人吧。」

  雖然孫瑾和孫釗眼下都信任全塘,但是全塘得自己知道進退,實權上最好丟出一部分給別人。

  這樣雖然是全塘一個人名義上掌了明暗兩處監察,實際卻是這個「別人」和縈芯分掌實務,做了權力分割。

  戰時也還罷了,如果戰後縈芯一年半載的還是無法從察事司脫身,明里暗裡的跟這個「別人」保持一定的不對付,也可以降低孫釗對全塘的戒心。

  現在,縈芯又有一兩分慶幸當初全塘大操大辦拜師禮了。

  天地君親師,有這一份在世俗來看僅次於父子關係的師徒關係在,只要縈芯不作大死,全塘是肯定會盡全力保她的。

  就這份兩股本該相斥的實權剛到手、小徒弟就為了將來的穩妥提點自己早早扔出去一個的「遠慮」,全塘不由再次心內暗嘆她「少謀深算」。

  攆著鬍鬚尾端,全塘琢磨了一會兒人選,問道:「你覺得為師將御史台的實務交給尚書令王廙(yì)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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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人名字聽著倒是耳熟,縈芯又仔細問了問他的能力、出身、立場以及朋黨,抿著嘴在心中權衡了自己的立場和措辭,盞茶的功夫後才搖了搖頭:「徒兒覺得不妥。」

  全塘一愣,「為何?」

  「不划算。師父,屋裡就咱二人,我就實話跟你說了。」在馬場跪坐了一大天的縈芯撐著案幾起身,兩腿改為特別無禮的盤坐,兩手也揣在胸前,細緻的與全塘解釋道:「我很理解太上皇踐祚三十年,將朝中分為吳地、五州和宗室三派,也很理解太上皇為什麼一味壓制五州本地的士族在朝中的勢力。」

  緊緊盯著小徒弟,全塘明白她又要說直插大吳弱點的驚人語了。

  果然,縈芯回視全塘兩眼,道:「因為失去吳地國土置換到五州以後,大吳皇室失權嚴重,已經到了名存實亡的邊緣了。

  所以孝皇帝(孫瑾的生父孫皓)當年才必須大肆納支持自己留在皇位上的大世家女娘入後宮,與她們生下許多『准繼承人』,再任由這些帶著不同世家野望的兒子們為了奪太子之位,牽引將這些世家的視線,讓他們內耗人與財,最終失去威脅皇室的實力。」

  這是個陽謀。

  是一個失去老巢、實力無法正常增長只能每況愈下的皇帝,為了維護他的帝位做出的最高效、最準確的抉擇。


  只要這些世家權臣依舊被「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儒教信條轄制,非要效仿諸如堯、舜、禹、王莽、曹丕等「先賢」走禪讓這條路線篡位,或者學兩漢時期的外戚挾稚齡天子以令諸侯的路線霸府,那麼孝皇帝就能用自己兒子們的死斗給大吳皇室爭出在山東五州站穩腳跟的時間和空間。

  虎毒尚不食子啊……

  思及至此,同樣身為人父的全塘闔目喘息兩口,平復心中為大吳和皇室諸多年來的艱難困苦掙扎於權利之間,而升騰起來的痛苦。

  「我太能理解從這樣處處刀光劍影的後宮裡,殺出一條血路才能活到如今的太上皇了……」

  強壓嘴角的冷笑,縈芯繼續把話往「忠君愛國」的方向說:「大吳能中興,全賴太上皇踐祚三十年來,從未停止平衡諸多勢力。」

  可全塘也是聞一知十的名士,如何聽不出小徒弟言下之意:

  孝皇帝和太上皇兩任帝王就是個只為穩固皇權,內耗大吳的鼠目寸光之輩!

  對,他們合夥花了幾十年,把大吳上下能威脅到皇權的世家幾乎都打壓下去了,所以如今朝中多庸庸碌碌的官,地方多是首鼠兩端的世家。

  他沉聲道:「陛下總是不同的。」

  縈芯認可的點點頭,「其實早幾年,太上皇已經開始給陛下鋪路了。如果陛下正常踐祚,沒有太上皇掣肘,再給他十年……不,五年,大吳就能徹底在五州站住腳了。」

  戰啟之前,如出身徐州的鄭參,先是從吳地派手裡搶了個徐州州牧,又被孫釗趁機召為九卿之一的大司農,就是開始給一直被壓制在郡級官階的五州派人才,開闢出一條入朝的通路。

  同樣的,已經在費縣縣衙殉國的張理,也是數十年來第一個成為縣級地方官的吳地派出身的世家子。

  如果沒有外力,那麼再給大吳一點時間,讓五州和吳地兩派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那麼大吳真的可以在這狹窄的山東之地徹底站穩腳跟了。

  只是,世上沒有如果。

  孫釗接手的不是一道寫在紙面上、條件永遠不會產生變化的考試題,他接手的是一個頃刻間便會風雲變幻的國家。

  無序的災厄、殘酷的戰爭……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永遠也不可能有任何一個國家可以不受外力侵擾。

  「就像師父讓師兄教我讀的那些史書上寫的:華夏分裂為諸國的時候,成王敗寇都是互相妨害又互相成就。」

  用大吳前兩代的陽謀給全塘以震撼,再用之前所學的史書作為註腳,縈芯說出了結論:

  「大吳如果想渡過這次難關,首先是要遏止這數十年內耗帶來的慣性。在這五州的土地上,宗室和吳地派總歸是少數派。陛下是大吳共主,所以陛下應該有足夠大的胸襟和魄力,將觀望的五州大族們徹底的綁上大吳的戰車!」


  說白了,大吳是個偌大的飯桌,孫皓和孫瑾為了確保只有自己有權利用九碟九碗吃飯而不是被吃掉,引動飯桌周圍所有拿得動筷子的其他大世家互相攻訐、內耗。

  如今又有在桓楚、南晉這倆桌上的吃飯的人來覬覦大吳這個飯桌,孫釗如果還處處只吃自己手裡那碗本就不多的白飯,就不能怪桌上那些被推遠的盤子、碗乃至於菜自己長腿往別處跑了。

  全塘明白小徒弟這是讓他從五州派實權人物里,給陛下挑選一個人才去做這個實際掌握御史台的人,如此不止能消弭一些五州派的騎牆心理,還能擴大陛下的基本盤。

  「可是……怎麼能確保這個人可靠呢?」全塘越知道大吳水面下有多少雙外來的黑手在攪弄,越無法信任己方以外的人。

  縈芯原諒全塘是「第一次」做人,更是第一次做權臣,有時候也會被身邊的某些人(單指孫瑾)帶著,變得小心眼兒。

  她腦袋一歪,大大方方的問:「師父知道諸葛亮嗎?我聽說當年他掌權的時候,東吳和魏漢都有同族擔當要職。你說當年劉備是怎麼確保諸葛亮可靠的?」

  全塘已經接受了小徒弟的進言,便笑道:「先宛陵侯諸葛瑾曾為大吳立下汗馬功勞,徒兒好歹也得記得他的名諱。」

  摸了摸沒毛的下巴,縈芯頗是感興趣的問道:「那現如今朝中可有他的後代?」

  畢竟有「前世」的記憶,她對姓諸葛的人的智商和能力有一點迷信。

  搖搖頭,全塘無不唏噓的嘆道:「大皇帝(孫權)崩後,先宛陵侯一脈被廢帝(孫和)使計,夷了三族①。至今未曾聽說大吳朝堂、地方有誰姓諸葛。」

  若是這一支諸葛氏還有遺脈就好了,畢竟他們既是屬於五州派的琅琊郡人,又是大吳的重臣血脈……

  費縣也是琅琊郡的,並不知道自己這輩子和諸葛亮成了「老鄉」的縈芯也嘆道:「太可惜了……」

  話已至此,能說的、不能說的,該說的、不該說的,師徒二人都說完了。

  縈芯便打開緊閉的廳門,喊來司鹿安排晚飯。

  師徒二人就著諸葛瑾家的興衰起伏下了晚飯,全塘心情不好,便沒久留,飯後就回全府了。

  縈芯心情更差,連追問今日馬場情形的阿石兄妹都懶怠答覆,直接把阿甜交給兩個孩子磋磨,自己回了臥房。

  房裡,臥榻早被阿蜜收拾妥當,縈芯把白茸攆回去休息,自己坐到鏡前拔簪子。

  站在門邊的阿蜜走到夫人身後,輕輕的將夫人綁縛了一天的髮髻和耳掛拆開。

  直至服侍夫人換上睡袍,兩人都是默契往來,不發一言。


  坐到榻邊,縈芯拍拍身邊的位置,終於開口:「坐下,我們談談。」

  惴惴不安的阿蜜兩眼被燭火映襯得幽幽閃爍,受寵若驚的坐到了夫人的身邊。

  這個位置,所有貼身大侍女里,阿蜜只見被放出去的阿糖坐過,便是阿甜也沒這個機會。

  「別緊張。」縈芯拉過她修長且還算柔軟的左手,輕輕道:「我有如今,還得謝你當初在顧氏別院給我提醒。」

  聞言,阿蜜嘴一癟,又要落下淚來。

  縈芯哭笑不得的道:「以前一次都沒見過你哭過,今日倒是看了個全。」

  阿蜜用沒有被夫人握住的右手從懷裡拿了個帕子出來,擦了擦眼角,吶吶道:「夫人……我……」

  見她不知從何說起,縈芯便問了:「他手裡,還攥著你什麼人?」

  這個他,自然是指柏岩。

  「阿娘和阿弟。」阿蜜說著,想到了自己不堪的出身,下意識抽回了被夫人握著的手。

  見狀,縈芯追問道:「你阿耶呢?」

  「……」阿蜜兩唇抽動很久,才低低的說:「我阿娘是……軍妓……」

  阿蜜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誰,她只能肯定她跟阿弟不是一個生父,因為阿娘在懷上阿弟的一年以前,就被阿弟的生父送去軍營外的別院圈養起來了。

  至於阿蜜,那個時候阿娘雖然沒有帶走她,卻也把她託付給了伙夫營的一個姘頭。

  緩緩點頭,縈芯又把阿蜜的手拉回來,與自己的比了比。阿蜜因為血脈遺傳和做過更多活計的原因,雖然小於縈芯四五歲,卻比縈芯的手指還長半寸。

  「人是不能選擇出身的。這是世上最不公平,也是最公平的地方。」

  捏著阿蜜的指肚,縈芯緩緩抬眸直視她再次盈滿淚花的蜜色瞳孔,「臍帶一斷,你就只是你了。外人由血脈加諸你身的臆斷,無論好壞體現的都是這個人自己的認知,與你無關。」

  這話對於阿蜜來說還是有點深奧,然而阿蜜卻將夫人所言的每一字及說話時的神態,皆銘記於心。

  「往後,你就照舊。不必為我捨棄親人。」縈芯說完,見阿蜜急急開口要表露忠心,便打斷道:「不是所有東西都只能選擇其一的。況且,既然我允許你把我的事跟他說,就說明我願意讓他知道。當然,我不願意他知道的事情,我還會避開你。」

  阿蜜其實很聰明,比阿糖也不差了,她明白了夫人的意思,點了點頭,「是。」

  「我不敢保證,但是如果我有機會,會跟他要回你的阿娘和阿弟。」說完,縈芯正色問阿蜜:「我於他,只想知道兩件事:他是桓楚的還是南晉的?」


  阿蜜立刻答道:「是桓楚的。」

  「你怎麼確認?」縈芯卻沒有立刻相信,畢竟阿蜜來李氏的時候也才不到十歲,很容易被誤導。

  「我阿娘一直在揚州大營,阿弟的生父也是桓楚的東夷都尉。」怕夫人還不能確認,阿蜜又道:「當年我……從揚州大營逃出來後,跑了很久又被抓了回去,就是他的手下帶我回的揚州大營。他們都認識他。」

  緩緩點頭,縈芯又問,「東夷都尉……你阿娘是漢人嗎?」

  「不是。阿娘和他都是是東鮮卑人。我生父……可能是個漢人。」最不堪的往事,說了一次後,再說就沒那麼難堪了。

  何況縈芯一笑,來了句:「那怪不得咱倆都這麼漂亮,因為都是混血啊。」她父母一個是氐人,一個是漢人。

  阿蜜回捏了夫人細軟白嫩的手指兩下,低頭吶吶道:「夫人別這麼說自己。」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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