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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

  這麼多場比斗下來,張椒已經認可明衣子於卜算之道與自己不相上下了,如何同樣的六柱他會算出與自己當初截然相反的結果?

  偏偏這個結果,卻是與張椒昨日從東安縣出發之前算出來的相同,難道……

  之前是他……算錯了?

  張椒瞪視著案几上的蓍草,耳中轟鳴,額角抽痛。

  他澀聲與明衣子道:「勞煩師叔再給他算一次吧……」

  

  「這是……」見他如此,明衣子以為張椒給他的是自己的生辰六字,是以無法接受自己的死期這樣近。

  張椒微微搖頭,卻側身膝行一步來到案幾外,對著明衣子行了個規規矩矩的晚輩禮,哀求道:「求師叔再算一次!」

  既然不是張椒自己的,明衣子今天算得夠多了,便勸道:「死生,命也①。今日乏累,恕貧道少陪了。」

  窺天卦為什麼一月只能兩次?

  還不是算得太准折損了龜甲和銅錢的「壽數」,器道有極,人道更是短暫。

  也是因此,明衣子信奉一事不算兩次。

  他回房了,可張椒已經魔怔了。

  陽山子見張椒麵色刷白,捏著蓍草的兩手都在抖,便暗嘆一口氣,也回房了。

  看了一下午「神仙打架」對道法越發虔信的東萊侯府管事,趁著屋裡沒有外人便上前詢問之後的行程安排,「日頭要落了,道長是要連夜迴轉,還是住下。」

  直勾勾的盯著手中的蓍草,張椒吶吶道:「你先出去,我還得再算一遍。」

  明衣子不給他算,他就自己再算一遍。一遍不行就兩遍,兩遍不行再繼續。

  總之,他不能錯!

  他真的不能錯!

  萬一……

  萬一真是他先前算錯了,東萊侯府上下幾百口,就都是他害死的……

  這個念頭一過腦髓,張椒就是一個激靈,夾在指間的幾根蓍草落到了地板上。

  人和人的差距,有時候就是體現在對自己已犯的錯如何處理上。

  嚴無疾百密一疏,一日夜之間在下邳折損了幾乎所有身家。可他依舊在接應他的友軍沖城時挺身而出,既讓自己脫了眼前的困境,也為南晉及時止損。

  相比嚴無疾,首鼠兩端的盧秋就是破罐子破摔的典範了。他無法回費縣,也不敢回費縣去面對闔家鋃鐺入獄的現狀,只能帶著部下去承縣賭一賭。

  覺得自己保持了個人操守,卻愧對東吳的全塘呢?


  修道之人,心境到了,愁也有限。

  他自己勸著自己:時不至,不可強生也;事不究,不可強求也②。把起草聖旨的事情丟給楊梓嶺之後,敷衍了幾句尚書台所有屬下或真心、或假意的恭賀,直接翹班兒去了小徒弟的家。

  師徒二人在李府門前走了個頭碰頭。

  聽車前的一郎稟告全塘又突然來訪,縈芯皺了皺眉。她拍拍阿蜜:「今晚換你值夜,先回去歇歇吧。」

  也是夫人想跟她好好談談,也是防著她探聽兩人談話的內容,阿蜜瞭然的點點頭,怔怔的坐在車裡等夫人把全錄公請進府中,才下了牛車往三進走。

  在二門,阿蜜遇到了迎出來的司鹿。

  司鹿見她兩眼腫得像爛桃,心便漏跳了一拍:「這是怎了?」

  阿蜜淡淡的道:「我見過他了,他讓我回夫人身邊。」

  瞬間明白阿蜜嘴裡的這個他,指代的是柏岩,司鹿立刻急了:「夫人都知道了?」

  阿蜜徹底暴露了身份,那麼司鹿必然也就暴露了。

  「以夫人之智,肯定都知道了!夫人要怎麼處置你?」他遠遠的看了眼前廳,回頭見阿蜜面色無動於衷就急了:「我呢?他……有沒有說我怎麼辦?是走是留?」

  「我無所謂,就是夫人打殺了我,我也甘願。」阿蜜冷冷的看向司鹿:「至於你……他一字未提。你好自為之吧。」

  說完,阿蜜便回了自己的屋子,徒留司鹿呆立原處。

  縈芯今日出去一大天,回來下裳也被阿蜜哭濕了,好在有披風遮擋著才沒在全塘面前露了尷尬。

  她回房換了身見客的衣袍重新往前廳走,在二門遇到了失魂落魄的司鹿,便皺眉道:「傻站著幹什麼呢?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聞言,司鹿好像重新得了一副主心骨,再次拾掇起李氏大管事的心力,去把接待全錄公的事情安排明白。

  每次全塘突然來找縈芯,不一定帶來好消息,但是一定會帶來個大問題。

  往日師徒二人簡單探問後,全塘就會直入主題,但是今日他遲疑了許久,竟然先要求把阿甜等師徒二人的心腹近侍全都驅離。

  就是廳內只剩師徒二人,眉頭緊皺的全塘也是沉默許久難吐一字。

  頭一次見他掛愁相,心中各種猜測的縈芯都以為是孫瑾要在這個最不合適的節骨眼兒咽氣了,結果就聽全塘一臉沉重的來了句:「太上皇允許陛下賜為師開府了。」

  聽他語氣,有一瞬間縈芯以為全塘說的是「太上皇允許陛下賜為師自盡了」……

  隨即,當心念電轉的縈芯明白了這個「開府」代表的意義後,立刻跪直身子希冀的問:「是就光開府吧?」


  別賜節!別賜節!千萬別賜節!

  知道小徒弟怕什麼,全塘苦笑著一字一頓道:「儀同三司,持節。太上皇賜下的府邸就在全府前街。」

  「我……」艹!

  全塘眼睜睜看著小徒弟失去表情控制,整個人迅速癱坐下去,捧著熱茶無奈的嘆了口氣。

  哪怕是費縣突然易手的消息也沒讓縈芯如此震驚,她兩眼發直了許久,喃喃自語道:「怎麼可能呢……你不是剛剛掌了御史台了麼?」

  御史台自東漢開始,就是官方設置在明面兒上的中央監察機構,也是中央司法機關之一,負責糾察、彈劾官員、肅正綱紀。

  察事司是什麼?

  是特權監察機構、特務機關和秘密警察機關。它純粹就是皇權的延伸,根本不合大吳開設新衙門的規章和律法!

  這也是察事司一開始設立時必須深深潛伏在水面下的原因。因為一旦擺到桌面上,朝中不想被深層監管的大臣們有太多方法使之流產。

  綜上,哪怕縈芯作為一個只有少量「歷史劇」記憶的歷史廢,她也無法想像能有哪個皇帝會把「明面上合法的檢查機構」和「暗中不合法但是趁手的監察機構」都給同一個人管的啊!

  那不就是孫瑾親手把蒙蔽他們父子倆的權柄交給了全塘麼?

  這不符合皇帝基本法!

  也正是深信這個邏輯,自全塘掌了御史台,她才敢肆無忌憚的、見縫插針的推著孫瑾把察事司吐出來。

  一時半會兒實在是難以消解心中的震驚,縈芯緩緩低頭用雙手捂住無法控制表情的臉,低聲咆哮:「……我不配太上皇這麼賞識!朝中到底還發生了什麼事情?」

  什麼時候踐祚三十年、殺親生子女都不眨眼的大吳太上皇孫瑾陛下,能這麼體貼她這個不願意給大吳賣命、面兒都沒見過一次的女娘了?

  竟然「體貼」到給全塘賜了個離著全府這麼近的府邸,好讓她能在「上班」的時候有個名正言順的名義可以遮掩。

  「今日商議徐州戰事是否增兵的時候,顧侯剛把東萊侯之事密奏給太上皇和陛下,光祿大夫呂境便提議讓東萊侯帶羽林衛馳援徐州……」

  這事兒寸的!

  哪怕順序掉個個兒,也不至於讓驚恐於「朝中實權重臣與懷有不臣之心的宗室勾結」的孫瑾,頃刻間下了這個違背祖宗的決定!

  咣當一聲。

  縈芯一腦門兒磕在茶案上,帶著哭腔道:「我的錯……」

  這的確是她攛掇顧毗冒進的錯。

  她明明知道東萊侯敢滯留廣固肯定與朝中有勾連,她應該等顧毗查明白是哪些人之後再動手的……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全塘盯著她的髮髻,恨鐵不成鋼的道:「為師勸過你許多次了,不要事事都求全,更不要事事都貪圖一舉數得!人算何如天算!若非你貪心太過,只為李氏求個進退的餘地,何來今日之禍!」

  縈芯埋首案幾,聲音哽咽:「我只是、我只是怕太上皇覺得顧毗不趁手,進而換掉他!」那樣她自己和全塘一系都會失去一個重要的消息來源。

  全塘痛心疾首的駁斥:「那又如何!察事司新舊交接,耗時可長可短,屆時自有他法可尋。李縈芯,你不該是這樣急功近利的人。」

  「師父。」縈芯抬起朦朧的淚眼,「家嫂新孕,家兄為了我在廣固可以有個騰挪的空間,孤身涉險……我,我得儘快幫幫他們……」

  「唉……」家鄉東郡也成了前線的全塘聞言,深深抽了一口冷氣又吐出去,「既如此,你掌了察事司,不是更便宜?」

  便宜你媽了個【嗶——】!

  老娘身邊一窩不知是桓楚還是南晉的奸細,費縣老家還養著一堆,你們讓老娘掌察事司,是他麼的怕他們查東吳查的還不夠清楚嗎?

  啊?!

  縈芯真怕自己罵出聲,再次埋首案幾咬牙隱忍數息。為防全塘發現端倪,她強壓心緒哀聲道:「以後怎麼辦?哪怕是陛下也不可能一直讓師父掌察事司的,到時候我何去何從啊?」

  「陛下不是鳥盡弓藏的人,你已數次有功於國,屆時陛下自會給你一條出路的。」只要熬過了孫瑾壽終正寢,教育孫釗多年的全塘這一點還是可以保證的。

  縈芯知道,在暗掌察事司一事上,孫瑾沒給她留活路,她甚至隱隱感受到這次絕不能再出花招從孫瑾手中溜走

  ——草木皆兵的孫瑾一定已經對她耐心告罄了!

  半晌後,認命的縈芯粗魯的摸了把涕淚,坐直身體問全塘:「持節是能殺犯軍令的那個還是不能的?」

  這些全塘早前給她講朝堂事宜的時候都細細說過,不過眼下不是申斥小徒弟上課不注意聽講的時候,只道:「是不能的。」

  緩緩點頭,縈芯道:「既太上皇沒讓師父涉足軍權,那就是還信張氏的意思。」

  全塘點點頭:「徒兒以為,二帝之爭還有緩麼?」

  「先看徐州戰事吧。」縈芯無奈望天,「太上皇和陛下再怎麼爭,也不可能糜爛張氏,畢竟他們能坐穩帝位靠的就是張氏鼎力。」

  小徒弟這直插孫氏皇權核心的話一出口,讓全塘一愣,復又慶幸,得虧廳里只有師徒二人。

  放下一口沒喝已經涼了的茶盞,全塘沉聲道:「我們不能被動的等,須得有所防範之法。」


  他希望小徒弟能在二帝真正「權斗」之前,給他出個消弭大吳危難的方向。

  縈芯這方面是有點天賦,但她也不是神,而且別看她現在看起來正常了,可心中還是亂的。

  於是她用了個拖字訣:「容我好好想想……師父也不必過於憂心,年前朝中應該不會再有大動作。無論是太上皇還是陛下,哪怕徐州事敗,也會希望過個安穩年的。」

  今年年節安穩了,明年開春後戰事就能安穩。

  孫瑾和孫釗再不濟,也是個智商合格的皇帝。他們是不會輕易在戰時把大後方攪個稀巴爛,進而給前線拖後腿的。

  點點頭,全塘思索片刻,復又問:「東萊侯的事情,你準備怎麼辦?」

  「察事司那裡已經撒出去許多探員去東萊郡了,我準備先查他個底兒掉。畢竟事涉宗室,師父,咱們不能有過多的取捨,哪怕是為了大吳。」

  縈芯說著,見全塘點頭,又繼續道:「至於處置這件事的烈度,還是給太上皇拿捏吧。」

  不是縈芯不信任孫釗,實在是孫瑾已經主動和被動的退了兩步了。他是冢中虎,不是落水狗,自然不能一味「痛打」。

  也不能怪全塘養成了遇事愛找小徒弟商議的習慣,實在是小徒弟的腦子又快效率又高。

  自打進門到現在,加上小徒弟回去換衣服的時間,以及任小徒弟因「一年謀劃被一朝翻盤」的悔不當初的情緒宣洩所耗費的時間,總共不過半個時辰,全塘的問題都有了個穩妥的基本方向。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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