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
李府的四個主人今天晚上吃豆腐餃子。
此豆腐餃子並非是用豆腐作餡料,而是用柔韌的豆腐作皮,兩面用素油煎過,吸飽了滑溜溜的葵菜做成的素湯。
餃子裡面包裹的是之前阿善從廣固縣衙處買到的牛肉,剁碎到起膠之後,佐以薑汁、少量泡發的干蔥、鮮味鹽等調料後攪打上勁兒,咬開的瞬間就能感覺到多汁且緊實。
足有掌心大的餃子,奔波了大半天的顧毗一口氣吃了五十個!
日日練武的阿石拼盡全力跟著二叔吃下二十六個。
叔侄二人驚人的食量,也是給只吃了十個的縈芯和六個的小娘開了眼界。
當然,李家再憫下也不會給親兵和下奴們吃這樣精細的吃食。他們都是碎牛肉、碎豆腐等「邊角料」做的肉羹蓋澆干蒸小米飯。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st☕️o9.com
雖然九郎知道每逢阿石小郎君和小娘子的休沐,顧小侯爺就會帶著親兵回來大吃一頓,可他到底錯算了今天這幾個餓兵的飯量。
等氣哼哼的朱雀換了白虎回來的時候,裝肉羹的盆子都刮乾淨了。
也是難得吃一次牛肉,「收尾」的九郎撐得站不起來,指使著幫廚給他煮了半盆的煎蛋掛麵,敷衍了事。
白虎知道侯爺叫他來,是要他仔細跟夫人敘述在東萊郡的見聞。是以他也不怕燙,直接抱著面盆,幾口就把煎蛋掛麵都吸溜進肚子裡去。
他放下面盆時,煎蛋、面和湯涓滴不剩。
這飯量、這速度,叫九郎和幫廚看著他吃完也沒凸出來的腰腹,一齊比了個大拇指;叫在飯堂消食的大管事司鹿撮著牙花子心疼今日的消耗。
怕夫人和小侯爺久等,白虎快步往後走,到了二門聽管事的說夫人他們還在園子裡消食,才鬆了口氣。
撫慰著暖洋洋的臟腑,白虎望著還未天黑卻已經顯現在中天的彎月,仔細回憶他在東萊郡的見聞。
當兵的,能吃的時候都得盡力吃飽,不然哪來力氣提刀上陣呢?
就在這朗月提早普照的華夏大陸上,無數或在各國大營值守、或在戰場對峙的大頭兵,也都圍在各自伙頭負責的篝火邊,注視大鍋里支撐他們渡過寒夜的吃食,上下翻滾。
在這無法計數的兵士之中,顧氏親兵的飯量算不上最大,甚至他們今日在李家吃的飯食也算不上最好。
留守在費縣的南晉都伯被地頭蛇城門校尉勾引著,帶領手下從范家食肆搶了十多頭桓楚來的肥羊,剛剛拾掇乾淨架上篝火。
一齊被搶到騎兵營里烤羊的范家老廚奴過於緊張,一把一把的往肥羊身上撒珍貴的香料。
肥羊的油脂合著看不出原材的香料,在劈啪作響的篝火融合下,匯成撲鼻的奇香,勾引得許久未嘗肉味的南晉騎兵們不斷地吞咽口水,眸光全是火色的渴望。
南晉騎兵營不遠處,費縣的兵士巴著營寨的籬笆,沒出息的大口大口吸著香氣,都在後悔今日沒有被盧縣尉選中帶走。
他們都覺得那跟著盧秋追隨南晉騎兵出城的一千袍澤,今晚肯定比他們這些留在費縣營寨里的吃的好。
這倒是真的。
圍在繒縣外面的盧秋軍今夜得到了繒縣縣衙的「收買」,雖然註定要在城外吹一夜的寒風,卻人人都喝到了辛辣的姜粥。
繒縣倒不是資敵,而是以「縣內世家要收斂自家陣亡郎君屍身」的名義,與只帶了少量輜重的盧秋軍做了點交易:
一車糧食換一具陣亡郎君的屍身。
以亡者耶娘的哭嚎為背景,趁著交換的機會劉義隆、劉義慶兄弟以本地最大官員的身份帶著李藿、在繒縣掾佐徐納的見證下,在繒縣城門口做了簡單的交涉。
盧秋在看到李藿走出繒縣城門的瞬間失去表情管理,失口問道:「李藿!你何時到此?」
李藿還是端方的小輩姿態,先行過晚輩禮才實話實說:「見過盧世伯。藿是在南晉軍兵臨繒縣一個時辰以前到的。」
一個時辰,在尋常時都不夠世家郎君欣賞一幅畫,喝一頓酒;在今日卻成為扳回戰局的關鍵!
有了李藿為繒縣爭取到的這一個時辰,嚴無疾就只能望著繒縣緊閉的城門興嘆;有了這一個時辰,繒縣就能給徐州大營、徐州牧府乃至大吳都城通報戰況!
雖然沒有人告訴盧秋南晉派一支奇軍到徐州腹地到底要幹什麼,可只要徐州各縣堅守城防,並且趁著被攻下的費縣、南城……等縣南晉守軍不足收復失地,徹底斬斷他們的補給線,殲滅這支南晉騎兵也只是時間問題……
如果南晉註定失敗,搖擺不定的琅琊盧氏怎麼辦?
盧秋心臟緊縮,兩唇發麻,盯著李藿的兩眼目眥欲裂。
冷眼看著盧秋的徐納心下嗤笑,接下來該上場的劉義慶上前抱拳一禮,擋住了盧秋的遷怒,繡口一張,就盧氏到底是不是「走投無路」開始侃侃而談。
劉義慶勸盧秋再次臨陣倒戈,他甚至已經寫好了一份給盧秋報「以身飼虎,收復費縣」的戰功奏疏。
上面有劉義隆和繒縣縣令的官印,只差添上敵我雙方的傷亡數據就是一份「合理合法」的戰報。
作為疏通盧秋「投敵」罪名的最大靠山,李藿仿佛是個局外人,在劉義慶和徐納的滔滔不絕中逐漸走神。
我真的要踏入這樣的官場麼?
我……我能行麼?
……
「三郎啊……啊!我的兒啊……」
城門後老婦的哭嚎成為最難以忽略聲音,李藿下意識回望過去。
日光已熄,人魂不應,空餘悲切。
……
五百條人命啊!
繒縣用這五百條人命牽制了南晉飛軍大半個時辰,南晉軍用這五百條人命斬斷盧秋的退路,而這五百人的家人用他們的命賺到了一份更加富足的未來……
如果戰爭繼續綿延下去,我會不會也要走到用人命堆砌功績的一天?小娘呢?
手裡沒有刀就不會成為刺向別人的刀。
小娘從來不讓咱家的人舉起武力,是不是已經預見了這一點?
可李氏手裡沒有刀,要怎麼在這亂世里自保呢?
靠顧氏嗎?
……
「白駒……白駒!」
見已經說得萬念俱灰的盧秋再次動了心,劉義慶便回頭喚李藿再給他吃一劑定心丸,卻發現這匹姣姣白駒看著城內嚎哭的婦孺一臉的「婦人之仁」。
收回視線,李藿走到盧秋面前,「費縣平順幾十年,蓋因費縣各大世家兼相愛、交相利①。正是世伯有這樣的心胸,才能容我等李氏嶄露頭角。李氏得此濟,也願報此償。藿在此起誓,若世伯迷途知返,願與世伯同去廣固,同歸家鄉。」
說完,李藿對著盧秋一躬到地。
盧秋聽著李氏這匹姣姣白駒的誓言,喉頭滾動,半晌不發一詞。
一輪彎月帶著諸天星子與徐納和劉義隆兄弟一起,注視著一立一躬的二人身影。
幾人不約而同的回憶起去年,李藿陪同被構陷的桓楚友人一路北上,在廣固洗清罪名的「美談」。
終於,盧秋長長一嘆:「皎皎白駒,在彼空谷。生芻一束,其人如玉。②李磬明有子如此,羨煞我等。」
說完,他翻身上騾,帶著物資迴轉臨時搭建的簡陋軍營。
李藿直起身,轉視遠在天邊的彎月,不知倘若今次他陪著戴罪立功的盧秋去廣固,還會不會像上次陪應同那樣,簡簡單單就能被小娘化解……
同樣在與世上唯一一輪彎月對視的嚴無疾接過碎嘴子近侍遞過來的頭盔,就著頭盔里傳來的汗臭,喝了一口「咸」米粥。
自他用釜底抽薪之法將盧秋按在繒縣城外後,便直奔東海郡承縣。
按照他的計劃,承縣應該在他到之前就被友軍拿下,然後兩軍合兵一處趕在關城門之前夜襲東海陰平!
可計劃在琅琊郡繒縣受阻之後,又被截斷在承縣。
嚴無疾到承縣時,由副將、羊三郎、羊五郎帶領的南晉和羊氏混編騎兵還在圍攻承縣。
是他的行蹤提前走漏了風聲,還是友軍也如他在繒縣時一樣被承縣提前發現,得到了關城門的空隙?
真正的原因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達成他的最終目標!
嚴無疾當機立斷,讓羊三、羊五帶著不過七百的羊氏騎兵繼續圍困承縣,攻城其次,圍住承縣不要派出信兵求援為上,他自己帶著所有南晉騎兵直奔下一個目的地——東海郡陰平縣!
只是奔襲一天,人可以不吃,馬卻必須吃!近五千騎這才有了短暫的休整時間。
今日無端受了兩次阻礙,去探查陰平縣情況的斥侯還沒回來,碎嘴子也會看嚴無疾眉眼高低,安安靜靜的蹲在他身邊用自己的頭盔喝粥。
斥候回來的很快,帶回了嚴無疾最不想聽到的消息:陰平縣城門已提前關閉,城頭上人影憧憧正在布防。
繒縣、承縣以及陰平的提前應對,果然是他們的行蹤走漏了!
闔了闔不甘的兩眼,嚴無疾深吸一口氣,斷喝道:「傳令!直奔下邳!」
從東海郡陰平到下邳郡下邳縣,東吳的信報肯定還要走都陽、傅陽、武原……等縣,他們只有儘量走直線才能趕在信報之前奇襲下邳!
嚴無疾自問此行已盡人事,成與敗,只看天命歸誰!
自從人類進化出了聯想能力,天威與己命之間便有了牢不可破的聯繫。
坐著東萊侯府的豪華馬車,張椒一路從青州廣固顛簸到徐州東莞郡最南的東安縣,夜夜不忘觀星,日日行前占卜。
今夜是個晴夜,明明月朗星稀,正是觀測天象的好日子,可皺眉南望的張椒只覺星象雜亂,難以分辨。
他又看向右手指縫間攥著的七八根蓍草,卦象顯示此去前路已斷。
將蓍草放到茶案上,張椒從懷裡摸出六枚銅錢再起一卦,「呃……怎地是個火澤睽(kuí)③?」
此卦象曰:此卦占來運氣歹,如同太公作買賣,販豬牛快販羊遲,豬羊齊販斷了宰。
這是六十四卦里,最相互矛盾、撲朔迷離的卦象,但凡張椒解錯一點都會謬以千里。
猶豫許久,張椒終是決定以不變應萬變,叫來伺候他往費縣一行的東萊侯府管事,淡聲吩咐道:「貧道夜觀星象,明日不宜出行,暫且休息一天吧。」
雖然出發時,東萊侯府管事得世子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快去快回,卻也被東萊侯吩咐此行一切都以張道長為主,想著只停一天應是無妨,他便稱是退下。
占卜、觀星……總歸不是凡人輕易可以勘破的秘術,張椒並不求己甚,迅速拋下種種卦象,開始潛心拜月。
世人汲汲營營,實在難以像張椒這個方外之人,面對各種謎團迅速置之腦後,回歸灑脫。
最起碼第二次聽了白虎仔細敘述他在東萊郡的見聞後,顧毗依舊滿腹疑惑,難以釋懷:「嫂嫂可有判斷?」
廳里除了他們叔嫂二人,只有白虎和阿甜,縈芯直言不諱:「我是懷疑東萊侯有造反的意向,可叔叔要說他勾結南晉,卻沒有實證,恐怕難以讓太上皇和陛下接受。」
聞言,白虎不顧尊卑猛的抬頭,卻見室內其他二人聽了夫人的言論都是尋常,便趕緊低下頭,掩飾自己的驚訝。
「嫂嫂的意思是讓毗拿到實證再報與陛下?」顧毗皺眉。
東萊侯以新開道觀為遮掩暗中積蓄超出郡侯規制的武力,並不一定能證明他要謀取皇位,也許只是為了方便「海上走私」。
至於琅琊孫氏和廣固丁氏都謀求與大族聯宗一事,暫時還不能斷定都是南晉細作的鼓動。
縈芯不答反問:「日前讓叔叔查東萊侯府與少府往來的帳目,可有查出什麼?」
顧毗搖搖頭,「帳目數量龐大,還在核算。」
想了想,縈芯道:「我手下有個小奴精於數算,也善於帳目。我把他借給叔叔幾日,看看是否有用吧。」
說著,縈芯看了阿甜一眼。阿甜知道小娘子說的是長庚,便點點頭,出去去通知長庚明天一早跟侯爺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