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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

  自外翁丁兆舉喪至今,顧毗已有九個月不曾登過母族丁氏在城西五風巷深處的大門。

  五風巷裡住的都是千石以上的官員,一地積雪不等廣固縣衙騰出人手來清理,就被各家的下仆清掃乾淨,好讓絡繹不絕的車馬安穩平順。

  直至聽見隨車的書童雲中低聲稟報:「侯爺,到五風巷了。」

  隨車微微搖晃的顧毗才緩緩張開微闔的雙目,滿腦子「各州暗報」、「琅琊孫氏」、「東萊侯府」、「城外他國細作」……等諸般紛亂迅速退卻,突生一種難描的情怯。

  

  一行人正路過丁氏的東鄰御史中丞家門口,顧毗聽見嘈雜的聲音逐漸放大,便撩開車窗一縫往前看去。

  御史中丞家油光發亮的黑漆正門雖然關著,兩側角門卻都有訪客和小輩郎君、幕僚迎來送往。

  他家有如今的鼎盛,一是因為御史中丞在縈芯折騰釋善遇那夜出城應付陛下聖旨,算是選對了站位、得了陛下的青眼;也是因為臘月初五的小朝會上,陛下直接把朱氏空出來的御史大夫之位給了全塘。

  有了實職的全錄公日日伴駕,哪有細緻功夫管御史台往來的奏疏,還不是都給二把手御史中丞管。

  一些被御史們參奏了的官員,少不得來御史中丞家打點一二。

  不想與御史中丞家門口送客的小輩舊識交涉浪費時間,顧毗放下了車窗。

  不多時,顧毗的馬車停在三門緊閉、只有白幡和白燈籠搖曳的丁府大門前,車夫跳下車轅將腳踏安置好才對著車廂道:「侯爺,丁府到了。」

  半晌,車裡無人回應。

  不知如何是好的車夫,轉頭以眼神詢問今日跟著侯爺的親兵首領——朱雀。

  看了車夫一眼,朱雀也沒給他回應,倒是朱雀身後的親兵角木上前一步,想偷偷撩開車門看看:侯爺是不是又累得睡著了?

  既然跟侯爺同車的書童沒有提示,侯爺必然是清醒著的,朱雀皺眉瞪了亂動的角木一眼,下巴一指後面讓他歸位。

  角木見朱雀面色不愉,不知道他為什麼起了氣性,訕訕的退了回去。

  目光灼灼的盯著丁府門外晃動的白幡,朱雀舌尖狠狠地磨著犬齒,暗暗運氣:

  害父殺兄這樣大的仇恨,就算是為了顧氏將來至今不曾對丁氏下手也還罷了,這到了仇人家門口竟然還不敢下車?我倒要看看小侯爺能在車裡縮到什麼時候!

  依稀還能聽見不遠處中書丞家的熙熙攘攘,顧毗感受了會兒丁氏的寂靜,的確在為即將要面對的一切產生了一絲畏縮。

  丁兆的喪禮,顧氏這正經姻親只有外孫顧毗和「曾外孫」阿石叔侄二人出了面,縈芯這個六禮不全的「兒媳婦」出禮不出人,其他顧氏分支別說人了,禮都沒有。


  此後丁兆頭七、三七、五七,更是連顧毗都不來了。

  五風巷裡住的都是人精,誰家看不出來顧丁兩家這是要徹底斷了,只是礙於顧榮和丁三娘的婚事是太上皇賜下,不好顯明而已。

  作為真正乍富的寒門,廣固丁氏的沒落在顧榮生前與丁三娘別居城內外之前,還只是有點徵兆;

  在為丁兆舉喪時,因那句「以七為尊,國祚可續」的讖語甚囂塵上,迴光返照過一段時間;

  自孫瑾活著傳位於孫釗那一刻起,廣固丁氏就徹底變成了一座惶惶不可終日的孤島。

  已經可以預料到進入丁府之後要面對的是怎樣的怨懟和討好,顧毗深吸一口氣,對書童道:「去叫門。」

  果不出顧毗所料,他的突然造訪讓外姆丁鞠氏幾乎喜極而泣。

  她還當顧毗是過去那個心性溫良的世家郎君,攥著外孫的手一邊往正廳裡帶,一邊絮絮叨叨的噓寒問暖:「這許久不來,可瞧侯爺這清瘦的……侯爺一個人住在偌大的府里,怎連個知冷熱的僕人都沒有!」

  顧毗的舅父丁高丘帶著面色拘謹的長子跟在兩人身後,與往年時一樣,除過見禮便只會賠笑。

  丁高丘雖然是丁兆唯一的兒子,卻不是嫡出,本身不是個要強的。借著三個嫡姊越級嫁入大吳頂貴的東風,他在少府掛了個虛職,如今丁憂在家,只盼後年除服時,能靠著侯爺外甥的扶持官復原職。

  所以主母丁鞠氏一提三姊,他便唯唯諾諾的道,「可不是麼。侯爺這樣自苦,三姊在城外過得也清苦,總歸是親骨肉哇!」

  是時,丁高丘的妻子小鞠氏端著茶餅進來,接茬道:「可嘆三姊姊一直在城外結廬而居,便是這樣大雪都未曾回城暫避。前日我帶了些柴炭去看她,日日誦經念佛求的都是侯爺跟阿石兄妹一切安好。若要三姊姊見了侯爺如今,可不是剜她的心麼!」

  顧毗神色淡淡的聽著三人給他們母子說和,看了侍候在門外的朱雀一眼,朱雀知道他要問什麼,木著臉微微搖頭。

  城外除了大雪,數日前還有移民圍城呢!丁三娘這樣奢靡的人怎能忍受?

  她這數月來到底是在城外別院結廬而居,還是一直就在這丁宅後院兒逍遙住著,掌握察事司城內諸多消息的朱雀可真是太清楚了。

  強壓心中冷意,顧毗按捺著心中對母族的失望簡單探問外姆幾句,算是平了點面子情,然後道:「毗有些事要問外姆,還請舅父、舅母容我祖孫單獨談談吧。」

  丁高丘只比顧毗大不到十歲,當年的事情基本沒有參與,顧毗便讓他們一家三口先行退下了。

  丁鞠氏年紀在這裡,畢竟人老成精,從顧毗一沒下帖、二沒帶禮、突然上門,看出他不是來修補兩家情誼的意思,所以才一上來就提顧毗與生母的情誼,結果熱臉貼了小輩冷屁股,心裡有些忐忑他知道了些往事,只問:「侯爺這是怎麼了?」


  顧毗把察事司的腰牌掏出來往茶案上輕輕一放,將丁鞠氏所有的廢話都嚇回去:「事關重大,請外姆告知毗,當年慫恿外翁與廬江丁氏聯宗的人是誰?」

  丁鞠氏瞠目結舌的盯著顧毗身前只有一個察字的銅腰牌,結結巴巴的問:「你……你……」

  去年冬日的某一個傍晚,就是一個舉著這個腰牌的人,把剛從太子府的暗牢里被放出來的丁兆、她、丁三娘以及許多丁氏老僕,帶到了城外的一處人間煉獄!

  雖然他們一家三口在兩處監牢都未實際受刑,可許多丁氏老僕都被察事司的人刑殺在他們面前,以至於丁鞠氏至今還常常陷入滿是鮮血與慘嚎的夢魘!

  丁鞠氏牙關打顫,心中因血色的回憶升起更多恐怖:顧毗是什麼時候進入的察事司?他在裡面是什麼地位?他知道多少往事……

  「毗入了察事司,也看過丁氏闔族所有的供詞。」

  顧毗的直接了當,打碎了丁鞠氏所有的僥倖,他盯著丁鞠氏倉皇的兩眼,一字一頓的道:「毗知道阿耶為何病重,知道先嫂如何病故,也知道阿兄是怎麼傷的!」

  丁鞠氏騰的跪直,口不擇言的辯白道:「三娘做這一切全都是為了侯爺啊!」

  的確,丁三娘對顧榮出手的時候,丁二娘還沒懷上七皇子,顧禺才接手顧家軍。

  而那些利用了整個丁氏的細作,也正是運用了丁三娘的野心,驅使她對顧榮下手,進而一步錯、步步錯,連阿石兄妹的生母顧董氏也是受她暗害……

  作為造成一切的「根由」,顧毗慘然一笑:「外姆是要毗謝阿娘?」

  「佛奴,別怪你阿娘。待你除服,拿回顧家軍,你便能體會她的良苦用心了!」

  顧毗可是宮裡的七皇子將來起事時唯一的依仗,也是丁氏最後的一線希望,丁鞠氏決不能讓外孫徹底斬斷他與三娘的情分!

  「這些由毗而生的罪孽,多少世輪迴也洗不去,哪敢到佛前。」顧毗十歲之後,再無人喚過這個小字,聞言只覺諷刺,「外姆不必多言,速速回了毗的問吧。」

  往事還有什麼不能說的呢?

  丁鞠氏頹然堆坐,神情哀戚:「是梁復。」

  梁復生死多次,如今全無蹤影,自然什麼罪過都能往他身上扣。顧毗直視丁鞠氏兩眼,一言不發。

  「十多年前,二娘(七皇子生母丁姬)還未有孕,咱家連外戚都不算。你外翁是靠著先忠侯(顧榮),才能如你那個不成器的舅父一樣,在少府掛了個虛職,誰人正眼瞧他?」

  丁鞠氏說著,慘澹一笑,「雖你阿娘是嫁入侯府,可嫁妝卻掏空了丁氏積存,為了二娘在宮裡好過還得時常接濟,那段時日也只養得起梁復一個幕僚撐門面了。」


  顧毗面色淡淡的聽著,心中為一字不曾被提起的大姨母丁大娘不值。

  說什麼是丁二娘嫁入顧氏的嫁妝掏空了丁氏積存,丁兆從此得官少府。實際上分明是丁兆先花了重金把丁大娘送給時任少府正的先中山侯當女官,因丁大娘得先中山侯寵有孕,丁兆才進了少府!

  現如今丁鞠氏一字不提長女,也只是不想記起她有個沒名沒分就給先中山侯生下兒子的女兒罷了!

  倘丁大娘不是命短,熬個正經側妃、夫人的封誥,丁鞠氏嘴裡丁兆的「難處」必然不是從丁二娘開始。

  懶怠繼續聽丁鞠氏廢話,顧毗打斷她問道:「鞠氏世居東萊東牟,近二十年來外姆、舅母與母族的書信往來,請予毗一讀。」

  丁鞠氏面色又白幾分,顫聲問:「侯爺……可是要查老身娘家……」

  顧毗不答,只讓書童雲中跟著丁鞠氏的老陪嫁去取,老陪嫁也是跟著丁鞠氏走過一圈兒察事司暗牢的,被雲中拽著踉踉蹌蹌的走了出去。

  丁鞠氏急得不行,不顧腰膝的老邁掙紮起身要去攔,卻在門口被朱雀用刀鞘不甚恭敬的攔下,只得回來找顧毗央告:「便是叛國大罪,出嫁女也不牽連家族,侯爺這是要作甚!」

  「你可聽說過琅琊孫氏?」顧毗繼續公事公辦。

  「琅琊孫氏?」丁鞠氏生怕自己答不上來讓親外孫把娘家抄了,絞盡腦汁的回想,「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她不知道琅琊孫氏,一時間也編不出來什麼能給娘家脫罪,急得兩眼發花,不一時就萎靡在地。

  「再將近二十……不,三十年內,外姆聽說過聯宗成功或者失敗的士族寫下來。有過意向的也要。」

  丁鞠氏老淚縱橫,顫顫巍巍的按照顧毗的要求寫下口供。

  很快,老陪嫁和雲中分別抱著兩個大漆盒回來了。顧毗一看信箋這麼多,知道在這一時看不完,便起身,「如此,毗先告辭了。」

  「別……侯爺!東牟鞠氏怎麼了?侯爺!」丁鞠氏站不起來,只得爬在地板上去追顧毗。

  顧毗年輕腿腳靈便,隨意繞開她便走。倒是朱雀看著她滿臉驚懼的涕淚,露出個呲笑。

  除了沒有直接罵到這不要臉的老婦臉上,朱雀覺得侯爺今日對答還算符合他的脾氣,便扶著顧毗上了馬車,「侯爺,今日還去李府麼?」

  一腳踏在車轅上,顧毗聞言一愣:「今日是?」

  「今日初六了。」朱雀就知道他是忙忘了。

  顧毗抬頭看向西面,夕陽已經失去了灼目的光輝。他深吸一口丁府外的清氣,松下心神:「去李府。」


  妥妥的扶著顧毗進了車廂,朱雀想著今晚能在李府吃香喝辣洗大澡,然後舒坦的睡上一夜,心思輕快了許多。

  可惜事與願違。

  出了五風巷,腦子又被察事司諸般事宜占領了的顧毗把朱雀叫進車裡,將兩箱大小鞠氏與娘家往來的書信交給朱雀,讓他回察事司加班審閱這幾十年來的書信中有關東萊侯府的各方面消息,順便喚白虎回李府。

  角木眼睜睜看著朱雀樂呵呵上車,又在拐到李宅的巷子之前面含隱怒的抱著兩個大漆盒下車,與他們分道,跟其他幾個親兵對視一眼:

  他這是又吃錯什麼藥啦?

  跟著顧毗在廣固轉悠了一天的幾個親兵早餓得前胸貼後背了,哪裡在乎朱雀又因為什麼生氣了,只想知道李府今天晚飯吃什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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