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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 ..

  陰差陽錯,王校尉就這樣逃過了偽裝成衙丁的南晉細作的暗害。

  後來南晉騎兵沖入城內,嚴無疾忙著鎮壓費縣最頑固的反抗勢力南亭侯府,無暇追索一個小小的賊曹校尉,王校尉便趁機隱藏了起來。

  甘松只以為他這樣小心謹慎是怕被南晉軍發現,便習慣性問道:「王校尉是看病還是買藥?」

  王校尉低低道:「我急需一些藥材,還請甘松大夫千萬賣我。」說著,從懷裡摸出個紙包遞給甘松。

  比預期重了太多的紙包一入手,甘松心裡就打了個突,打開一看,還來不及為紙里包著的一條金魚驚訝,便見紙上面寫著:生川烏、生附子、砒霜、生馬錢子……

  字體章草,筆鋒如刀,寫的全是沾之即死的大毒之物!

  

  再看方子的落款,竟然是已故南亭侯三庶兄的名諱:孫叄。

  「這……這是要作甚?」甘鬆緩緩抬頭,瞪大的兩眼看向王校尉。

  並不多過解釋,王校尉只盯著甘松倉皇的兩眼道:「也不止是這些,只要是同樣『藥效』不易察覺的都可。有多少要多少。」

  「不行!」甘松斷然拒絕。

  王校尉濃眉皺了皺,「這些只是定金,事後還有百倍奉上!」

  百金並不足以買甘松作為大夫的操守,他將藥方和金魚都塞回王校尉手裡:「堂里沒有,請回吧。」

  甘松逃也似的,要越過王校尉下車,卻被王校尉鐵臂一把拽住:「甘松大夫,這藥你不賣,今夜枉死的費縣子弟,就要算在你頭上了。」

  說著,王校尉又指了指車外求真堂方向,「昨日多少費縣父老無辜受累,更有家小罹難,你就不想替他們做些什麼麼?」

  他的話,讓甘松的嘴角抑制不住的抽動起來。

  費縣也不止求真堂一家醫館,可甘松知道他們選擇自家醫館,只是放心他們師徒不會「投誠」南晉。

  至於原因……

  甘松隔著車廂看向藥堂,求真堂裡面的傷患好似有所覺,哀嚎的聲音又慘烈了幾分。

  終於,甘松聽見自己哀聲道:「我不要金。我給你個單子,拿上面的藥材換……百倍!今日就要!」

  「可!」王校尉點點頭,又把金魚塞到了甘鬆手里:「拿去換些柴糧吧。」

  一條金魚,沉到甘松幾乎拿不住:「你要的那些……不常用,堂里沒有多少……」

  王校尉一字一頓的重複:「有多少,要多少。」

  踉蹌著下了車,明白自己要背離醫道的甘松推開求真堂虛掩著的門板。


  沒了家園,在前堂打地鋪的傷患紛紛向他道:

  「甘松大夫……我太疼了……求求大夫救救我吧……嗚嗚……」

  堆坐在地鋪周圍照顧自家傷患的家屬也起身求告:「甘松大夫,奴這還有根老簪,求大夫給家嚴再開些藥吧。」

  早在戰爭真正開啟之前,鎮痛的藥材便或被官府收購一空,或通曉先機的世家們囤積起來了。

  若不是求真堂有李氏這幾年的支撐,眼下甘松連最低限度的給他們開藥都做不到……

  「且……且先忍忍……」定定心,甘松暫且安撫他們幾句便大踏步往庫房走。

  求真堂的中堂里,年逾古稀的夏枯正顫巍巍的指著半人高的木人頭上幾個穴位,給兩個年長的藥童講解下針的要領。

  這幾處都是可以致人昏迷的穴位,多用、錯用對人的壽數和康健都有貽害,幾乎是才接觸針灸的兩個藥童緊張又迷茫的聽著。

  李氏擴張的太快,除了撐門面的甘松,夏枯教出一個徒弟就被李氏弄走一個。

  眼下脫木在廣固,通花在南地,最後收的兩個弟子日前去了華靜的莊子上轉悠。夏枯因老邁手抖不得用了,只能抓兩個還算謹慎的藥童給甘松搭把手。

  明白師父這是想用此法代替庫存緊張的藥物,適當減輕傷患們的痛苦,甘松沒有打攪他們,直接去庫房將王校尉需要的藥草打成三包。

  里三層外三層的將這些大毒包嚴實,仿佛這樣就能將心中的罪惡感隔絕開,甘松一回身,就見他的師父正在庫房門口默默看著他。

  「……誰要這些?」扶著庫房門框,夏枯如孩童一樣清明的兩眼直視著甘松。

  垂下頭避開師父的視線,甘松低低道:「孫三郎君……」

  依稀在徒弟身上看到了故人的身影,夏枯閉了閉眼強行切斷對過往的追憶,緩緩轉身離開了庫房。

  甘松只聽他背著自己,聲音蒼啞的道:「別用在無辜之人的身上……」

  一代良醫的小小請求,驟然失去至親、一心報仇的孫三郎和南亭侯世子會聽麼?

  世居費縣的南亭侯,本該有足夠的時間和空間可以騰挪。若不是盧秋倒戈得太快,眼下費縣到底如何還不一定呢!

  帝王夷罪臣三族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罪臣族內有遺脈逃脫。嚴無疾人生地不熟、只有不到一日夜時間「清理」費縣,根本沒有對南亭侯府斬草除根的條件。

  何況南亭侯用自己的頭顱、闔府的女眷僕從以及一個冒名頂替嫡長子的七庶子蒙蔽了嚴無疾一時,進而給南亭侯世子和嫡長孫掙了一條活路。


  南亭侯世子並沒有直接投奔孫三郎,而是去了范生家。

  范生沒有絲毫猶豫便收留了他們,今早著人打聽到南晉軍大軍南去的消息後,才偷偷的聯繫上了孫三郎。

  眼下他們藏身的地方,也是范生發跡前的二進宅院,裡面都是范氏多代老僕,伶俐不足卻忠心可靠。

  「……老侯爺的屍身在下已叫工坊的管事暫且收斂了。頭顱……還在縣衙,那賊子走前吩咐縣內賊曹令史①炮製,說要帶走……」范生還未說完,年不過十二三的南亭侯嫡長孫便猩紅著兩眼,咬牙哭喘起來。

  饒是一直面色鐵青的南亭侯世子,也因難以抑制的憤怒呼吸越發急促。

  范生趕緊道:「某已託付令史以假換真。等費縣靖平後,便都全了!」

  王校尉回來時,正趕上南亭侯世子帶著兒子感謝范生,范生婉拒的橋段。

  一直默不出聲的孫三郎見他回來,堆坐的脊背立刻挺直,「拿到多少?」

  范氏舊宅的後堂如今已經簡單布置成南亭侯及其家眷的靈堂,王校尉是不夠格踏足的。

  他在廊下將三個小小的包裹依次擺好:「這是生川烏和生附子,甘松說這倆味辛,茱萸可掩蓋一二。這是砒霜,雖然無色無味卻不易溶。三樣哪怕吃不夠,也能致人或是腹內絞痛難忍,或是神志不清。生馬錢子至苦無法掩蓋,他就沒給。」

  在穿著斬衰的孫三郎、南亭侯世子等一眾南亭侯遺脈面前,知情識趣的王校尉沒有浪費口舌為夏枯的請求轉達一字。

  看著三個拳頭大的布包,范生胖臉抽搐幾下後,牙縫裡才勉強道:「食肆那邊有十頭桓楚來的好羊,便宜他們了……」

  自調珍醬開售,范家食肆年年冬日熱賣羊肉鍋子,多加茱萸味更美,汁水濃厚,加什麼也看不出來。

  冥冥之中,一陣透骨的寒風沖向燃著白燭和線香的昏暗室內,攪得熊熊燃燒的火盆里黑灰翻滾,迷了正在邊兒上南亭侯世子耶倆的眼。

  孫三郎回望著寒風來處,院牆上不知何時落了一隻貓頭鷹,圓睜著兩眼與他對視。

  通過告死的使者,孫叄幽幽的勸慰著陰陽兩隔的兄弟:「阿弟別急……就快了……」

  往院牆與檐角形成的背風處縮了縮,貓頭鷹整理著背上的亂羽,準備暫時安頓在這裡。

  御風的生靈總是比人能更早的預測到天氣的變化。

  北風毫無預兆的呼號起來,吹得日頭西行的速度似乎都快了幾分。

  哪怕盧秋趕緊裹緊熊皮大氅側身抵抗,也覺得面如刀割,難以喘息。

  他都如此難耐,麾下的兵士更是難熬。


  為了儘早脫離這寒風的凌遲,再不必南晉軍催促,俱都小跑起來。

  終於看見了被風吹得淺淡了的兩支煙柱,盧秋便問嚴無疾的近侍:「繒縣也有咱們的內應?」

  「自是如此。」碎嘴子隨意答完,繼續道:「你等加速行進,我去回稟將軍。」

  他再次快馬加鞭脫離了盧秋軍往回趕,又一次無視了道路的盡頭的羊七郎主僕二人。

  好在三騎身後,已經依稀可以看見盧秋軍的身影,春望收回頻頻西望的視線,向依稀傳來喊殺聲的城南望去。

  出城的五百繒縣鄉勇被南晉騎兵有意的截斷了回城的路,已經耗盡箭矢和血勇。

  城頭上李藿被劉義隆拽進瞭望樓,只能看著守軍射擊不小心進入射程的南晉騎兵。雖然守軍僅對敵軍造成了零星的傷亡,卻也證明南晉軍正在試探著靠近城門。

  李藿知道繒縣空虛,急急問道:「什麼時候關城門?」

  繒縣掾佐抿了抿唇上須,安撫他道:「別看城門直道一馬平川,周圍巷子裡全是各家借來的牛。倘他們敢進來,介時點燃牛尾,便會令他們被驚牛陣摧枯拉朽。到時我等還能親見李郎君箭無虛發的神技。」

  從城牆上跑過來的李藿這才知道,他們在城裡安排了後手,繼而問道:「那他們怎麼還不沖城?」

  如果南晉軍想殺光這些鄉勇,兩輪騎射也就是了,可他們竟然圍而不殺,倒是出乎劉義隆的預料。

  劉義隆也皺眉道:「難道此子是看出我等效仿季漢順平侯(趙雲)空營故智②,縣門不發③,不敢冒進?」

  季漢順平侯的空營計始末李藿和繒縣掾佐都不清楚,但是《左傳》都是看過的。李藿還在憂心,繒縣掾佐卻道:「左右劉奏事絆住南晉軍的目的已經達到,他們還是不要進城的好。」

  牛都是縣裡跟世家借的,能不消耗還是不消耗的好。

  三人在望樓里談論城下戰事,射程之外的嚴無疾也在馬上回憶繒縣內應交上來的信息。

  繒縣裡的哪個有如此膽略呢?

  是時,碎嘴子近侍奔襲而來,喘息著稟報:「啟稟將軍,盧秋快到了!」

  嚴無疾面色一喜,立刻向親兵示意去陣前傳令。

  很快,圍而不殺的南晉軍便刻意空出西側包圍圈,又用一輪騎射將繒縣鄉勇往西驅趕。

  是時,又是一陣透骨的北風呼嘯,以為逃脫圍剿的鄉勇便紛紛向西逃走,迎頭撞進了一心進城、全速前進的盧秋軍。

  兩方都來不及反應,盧秋軍倉促迎戰,前軍直接被這些鄉勇衝散。


  混在軍中的盧秋親兵喊著:「敵襲——結陣!敵襲——結陣!」奮力維持軍中秩序。

  幸而鄉勇早就沒了戰意,幾乎一觸即潰。更有一路被裹挾到此的世家子弟撲到盧秋面前,高喊世伯,妄圖求個活路。

  盧秋剛想下令收了他們,追擊而來的南晉軍里衝過來個都伯,沒給他問究竟的時間,直接喝道:「將軍有令,清除繒縣頑抗守軍!一個不留!」

  這些敵軍身上根本沒有東吳軍服,分明是世家養的鄉勇,可盧秋眼下沒有騰挪的空間,只能一狠心下令就地斬殺。

  見他聽話,都伯便繼續道:「另有幾波逃出城外,爾等速速分兵兩支,繞城追索!格殺勿論!」話音未落就就要撥馬迴轉。

  盧秋趕緊一夾騾腹追上前去,「將軍可還在城中?」

  繒縣根本沒被拿下,嚴無疾怎麼可能進城,都伯含糊其辭道:「將軍就在南門。」趕緊帶著部下離開。

  殺俘的慘嚎還在耳邊此起彼伏,盧秋木著臉轉過頭去命麾下分兵。

  後軍的南晉都伯這才趕上來,卻仿佛早就知道嚴無疾的軍令內容,也讓他手下的南晉騎兵分了兩隊,分別跟著盧秋軍去追索。

  被這樣緊迫的盯著,盧秋心中疑慮越發深沉,正好道邊有人喊著:「這是羊氏郎君!是嚴將軍的軍師!快來助我!」

  他便趁機親自去查看。

  「快!快來人!幫我把郎君抬到小驛里去!你們有軍醫嗎?啊?」春望差點被盧秋軍當成鄉勇一起砍了,還好羊七郎的名頭還有點用處。

  盧秋一見地上人事不知的羊七郎,心裡就是一個突!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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