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
嚴無疾能在大吳境內聚齊三千飛騎,恐怕都是泰山郡羊氏暗中協助軍馬和兵甲的運輸。既如此,羊家郎君陣前重傷,嚴無疾怎敢棄之如敝屣?
「小驛哪裡去得?我等也未帶軍醫,這就派人抬羊軍師進城醫治!」
盧秋話音才落,一路跟著他的南晉都伯插嘴道:「羊軍師重傷,不得胡亂移動,還是小驛最近,先去那裡,再召城裡的大夫來醫治吧!」說完竟然讓他自己的屬下去抬羊七郎。
任由他們把羊七郎和春望都帶走,盧秋一言不發,沉默的跟著半數兵士繞城而走。
他的騾子不知何時踩到了繒縣鄉勇的血,留下斑斑蹄印,仿佛在告訴他,此行只有去路,歸途都已被嚴無疾斬斷……
繒縣南門的李藿三人很快得到心月的軍報,原來南晉騎兵還有千餘步騎混編的援軍!
不待劉義慶發話,繒縣掾佐立刻下令關閉城門,再不敢開一縫。
而得知盧秋果然殺光繒縣鄉勇里的世家郎君後,嚴無疾便不在繒縣浪費時間,只將圍攻繒縣的軍令下給跟著盧秋一路的都伯,命他帶著三百騎作督軍,督促盧秋攻城。
連盧秋的面兒都不見,嚴無疾便帶著麾下兩千騎兵繼續往承縣去與另一支分兵匯合。
趕到繒縣南城門外,只看見南晉騎兵一點背影的盧秋望天慘笑:
他這一支盧氏如今已經作實了反叛大吳的行徑,只能盼著嚴無疾竟全功,南晉完大業了……
南城門望樓里,劉義慶任繒縣掾佐惡狠狠的瞪視,不發一言。
他們攪動闔縣世家白費三家郎君的性命,也只拖了南晉騎兵大半個時辰的功夫,依舊被圍。如此縣裡怎麼向繒縣世家交代呢?
「急遞早走半日,無論他們去蘭陵還是承縣應該都有了防備……」李藿乾巴巴的寬慰道。
劉義慶卻問他:「李郎君一直只說南晉軍都是騎兵,怎地沒提他們還有步兵?」
李藿皺眉看著城下開始砍伐稀疏木柴用於製造簡易梯子的南晉步兵,低聲道:「呃……他們衝擊費縣,的確只有騎兵,這些步兵……」
這些步兵也沒打旗號,穿的還都是大吳的兵服,李藿看著看著,突然想到:「也許是……」
他想猜測是費縣的兵,可盧氏就在李氏隔壁,這麼多年的鄰居做下來,李藿甚至跟盧秋的嫡長子是縣學同窗,真的不願意將他闔族徹底推向叛國的深淵!
可他不說,劉義慶和繒縣掾佐都猜到了,劉義慶甚至直接開口問李藿與盧氏人的交情。
李藿只得誠實作答。
「……」劉義慶沉思片刻,「既如此,也是天幸,此事還是要落在李郎君身上了。」
「呃?我?」李藿一愣。
點點頭,劉義慶問道:「未知定侯夫人與陛下關係如何?」
「啊?」李藿一瞬間以為他問的是小娘與陛下是否有男女情誼,但很快就反應過來劉義慶不是這個意思,「呃……呃……」
自小娘嫁去廣固,與家裡就只剩下了書信聯繫,偏偏小娘是個謹慎至極的性子,除非必要根本不會在信里提及陛下或者全錄公,李藿一時還真沒法確切的回答劉義慶的問題。
繒縣與費縣同屬琅琊郡。
李家兄妹同父異母、如何發家、甚至定侯夫人婚事定前與父兄之間的諸多傳言,繒縣掾佐比隔著東海郡世居彭城、就職江陵郡的劉義慶知道太多了。
以己度人,自家要是有個抱著搖錢樹的女娘托生,定然也不會按照正常年紀早早就把她發嫁了的。
所以當初李家主在定侯夫人正該議親的年紀婉拒了所有求親的人家時,大家嘴上不說,心裡都是一邊羨慕、一邊鄙夷的。
尤其後來李氏一反時下「高娶低嫁」之風,直接把定侯夫人嫁去了大吳頂貴的顧氏作主母,誰人不在心裡暗嘆李家主能耐呢?
當然,大小顧將軍都沒了,青黃不接的顧氏眼見著要淪落,誰曾想新寡的定侯夫人「另闢蹊徑」,踩著顧氏舉喪的機會一把「抓住」了潛蟠的陛下……
一肚子八卦的繒縣掾佐,不好叫李藿看出自己正在腹誹他家,只面色沉重的看著城外盧秋軍準備攻城,耳朵卻豎起來去聽李藿如何解釋陛下與定侯夫人的「關係」。
李藿想了幾息,決定說點自家妹子在陛下那裡還算有些交情的佐證:「劉奏事可知費縣費氏?」
見劉義慶點頭,他才繼續道:「藿承費師授業十年,家父也承蒙費師父子和費縣楊梓嶺在軍中輔佐數年。月前,費師和楊梓嶺一同得陛下看中,征為尚書令。」
繒縣掾佐聽完,暗吸一口涼氣,盯著盧秋軍的眼神兒熱切起來。
那費氏父子也就罷了,勉勉強強算是千年世家淪落的寒門。楊梓嶺是誰?連個出身都沒有。
他們原本也就跟自己一樣是個幕僚,從吏到官也就罷了,竟然一步升到可以日日伴隨陛下身邊的尚書令……
別看縣令、縣長跟尚書令一樣,都是秩六百石的官兒,可尚書令一旦外派到地方,一般都會升為千石的郡級官員,作一縣之長也就是比罷官免職稍好的情況!
何況繒縣縣長履職已有兩任六年,升遷無望不說,至始至終連陛下的面兒都沒見過呢!
就在心思活絡的繒縣掾佐的念頭已經跑到「自己是等繒縣解圍後再看看東翁是否能搭上李氏的東風,還是立刻改換李氏門庭後再提拔舊東翁名聲好聽」的時候,劉義慶已是握著李藿的手激動道:「如此,全靠李郎君,繒縣之圍今夜便能解了!」
不明就裡的李藿還要細問緣由,劉義慶只道事態緊急要去準備,便下了城頭。
繒縣掾佐心道:劉義慶這是真沒怎麼聽說過定侯夫人閨中的名聲,雖她心善,可也是頃刻能讓千年羊氏女跌倒之後一聲不吭的主兒,竟然敢拿趕東翁上架的手法忽悠李藿。
「先生可知劉奏事到底何意?」李藿回頭問。
笑呵呵的繒縣掾佐對著李藿抱拳一禮,道:「不敢當郎君一句先生。某乃琅邪莒縣徐氏出身,名納,字輔德。適才戰事緊張,未及通名,失敬失敬。」
「原是徐掾佐當面,失敬失敬。」因他態度突然親近,李藿便也不好冷待,趕緊回禮,「數年前與貴親徐蛻璋有過一面之緣,現舍妹在廣固也得他照顧一二,徐掾佐年長,喚在下白駒便是。」
徐納一聽,笑得更和煦,「蛻璋正是族兄之子,有舊如此,某與白駒也算是通家的舊識了。」
「正該如此,世伯有禮。」類似這種拉關係的對答,李藿近幾年也常遇到,往來之間還算熟練。
好在徐納是自知將來可能有求於人,不止主動將稱呼退了一步,話題也轉移到他剛才的問題上,「適才劉奏事該是看出南晉將領並不信任新投的盧秋,這才一定要他與繒縣結下死仇,再無退路才放心離開。既如此,劉奏事便想借著定侯夫人的路子,請李郎君給盧秋求個重投大吳的歸途。」
順著徐納指著的城下,李藿看著忙忙碌碌的盧秋軍,「她……他們能信麼?」
李藿嘴裡問的是盧秋,實際擔憂的卻是小娘是否真能左右陛下的意思。
叛國……夷三族啊!
以小娘的性子,倒是會願意為了少損失人命開這個口,可陛下能聽小娘的麼?
「成或不成,總要試一試麼。」見李藿面色猶疑,徐納捋了捋唇上須,點了他一句:「陛下剛剛定下年號,年前該當是願意聽到吉報的。倘盧秋有大功,之前之叛是過還是過,且看他自己吧。」
瞬間領悟前一個過是過錯的,後一個過是過程的意思,李藿眼睛一亮,一拍巴掌道:「對啊!」
「只是不知是否會對定侯夫人有礙。」徐納別看五十多的人了,一肚子男盜女娼,根本不信陛下跟定侯夫人沒有首尾。
他這樣明白的提醒李藿不要入劉義慶的套子,就是怕定侯夫人這棵他還沒抱上的大樹,因為給盧氏求情斷了除服後進宮的路!
李藿太信任小娘的謹慎了,他笑道:「若事不可為,舍妹並不會強出手。」
觀李藿言行,徐納並沒有看出定侯夫人有被李氏父子轄制的影子,反倒是李藿處處以她為準。
如此,定侯夫人擺弄人的手段便可見一斑。
是時,有衙丁來報:
剛才子侄殞命的幾家群情激奮,要求再開城門與城外敵軍決一死戰,繒縣縣長壓制不住,來請徐納回去主持大局。
徐納暗恨劉義慶攛掇在前,掃尾在後,此時竟然不幫東翁撐場面。
只當著李藿的面兒不好失了風範,他便強壓心火,做個成竹在胸的笑容,「正好,與盧秋交涉的筏子也有了。郎君且與某一起回縣衙吧。」
「好。請!」徐納年長且有個官身,李藿請他先行。
已經體會到了他的確是匹姣姣白駒,徐納便當先下了城門樓。
因自家妹子是個主意多的,李藿總能被這些聰明人牽著走,倒是一直跟著他的鬼金趁著徐納先行一步的功夫,在城門樓逼仄的樓梯上拉了李藿一把。
李藿下意識回頭,就聽向來寡言少語的鬼金在耳邊迅速道:「以繒縣積蓄,盧秋根本攻不下來,有郎君之前爭取的半日功夫,無論南晉軍去哪,至多三日,最後都是個全軍覆沒。他和劉義慶都不是好心,郎君不要輕信。」
鬼金是顧氏這樣以忠義為家風的世家養出來的,端地是看不上盧秋這種臨戰倒戈的,覺得他們就配闔族砍頭。
聽完,李藿沖頭的熱血涼了一下,疑惑的回視鬼金,低聲問:「既然戰局已定,劉義慶和徐納為什麼對如何化解繒縣之圍這麼積極?」
他的疑惑,鬼金也有。
見鬼金搖頭,李藿便喃喃自語著:「若是小娘在此就好了……」快行兩步跟上徐納。
倘若縈芯在此,立刻就能告訴李藿:他們都是在趁機為自己的東翁在此戰中爭奪更多的功績罷了!
可惜還不知道自己「大本營」已經易主的縈芯身在廣固,正在欣賞便宜師嫂張皇后的賞賜。
有去年誤收孔雀華盛的烏龍在,堅決不想睡孫釗的縈芯,生怕張皇后因她助力孫釗奪權的功績再起替孫釗收了她的心思,便一樣一樣親自過目這些金銀玉器。
正巧今日是阿石兄妹年假之前的最後一個休沐,縈芯便帶著兒女一起擺弄這些零碎。
從一個分為五格的大漆盒裡拿起一隻巴掌大的青白玉臥虎鎮紙,縈芯把玩幾息後道:「給阿石擺屋裡吧。」
大漆盒裡的玉虎是一套文具,分為二鎮紙、一硯、一筆架、一筆洗,共五件。
專供皇室的匠人們不止手藝超凡,更具美感。
他們僅以寥寥幾筆陰線便能刻成虎眼、齒、爪、毛、尾等細節,並且依著青白玉材質的限制,在不同功用的文具上以坐、臥、立、撲、嘯迥異的姿勢,雕出五隻體態一致修長、矯健的老虎。
一直跟著她擺弄的顧小娘聞言,故意奶聲道:「阿娘,我想要!」
「給她、給她。」阿石才不在乎這些,他正在稀罕賞賜里的一把黑漆描金虎的弓。「阿娘,這個給我吧。」
這倒是難得他嘴甜一回,沒有叫縈芯後娘,縈芯卻道:「那是給叔叔的。你不是有先前陛下賜的麼?」
阿石知道自己大了,不好學妹子噘嘴,只怏怏不樂。
小娘便把縈芯分給她的一盒子珍珠塞給阿石,「我不白拿阿兄的玉虎。」
阿石哭笑不得,「我要這作甚?我又不攢嫁妝。」
「那……那阿兄要彩寶麼?」剛才縈芯還給了小娘一小盒子各色寶石,她有點捨不得。
起了逗弄妹妹的心思,阿石伸手道:「要,給我吧。」
「唔……」彩寶和玉虎,小娘糾結了。「阿兄,這盒子裡有很多,咱們分一分吧。」
「行啊。」阿石便跟著她坐到了案幾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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