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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

  劉義慶站在南城門上,看著其他三門的南晉軍都在來此集合,便明白:「他們去意已決啊……」

  他正心道可惜李藿射死的不是這支南晉軍真正的統帥,興沖沖的李藿就從西城門趕過來了。

  跑了一腦門兒汗的李藿還來不及跟劉義慶說話,先用拇指比了比南晉騎兵的距離,「唉……太遠了,有什麼辦法能誆他們過來麼?」

  再射個將領他是不敢想了,多殺幾個小兵也行啊!

  看著興奮的李藿,劉義慶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出讓他叫陣試試的話,只搖了搖頭。

  畢竟費縣還在南晉軍手裡,萬一因此讓李氏人被南晉將領嫉恨上,由此多了死傷,對他堂兄將來的仕途就不太友好了。

  倒是知道繒縣縣長因自己被「調虎離山」而被劉氏堂兄弟倆架在火上的繒縣掾佐陰惻惻道:「劉奏事①怎地謙遜起來?適才不是已經給鄙縣上下出了個『留敵良策』麼。」

  娘的!

  一眼沒看到,被這兩個打著一心為國旗號的豎子把東翁忽悠瘸了!

  如果繒縣因此易主卻擾亂了南晉軍的計劃,豈不是斷了戰敗後東翁投向南晉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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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厚的劉義慶自然知道他的顧忌,才不在乎他話里的小刺,溫潤笑道:「某不過闡明利害,還是貴縣宰深明大義,一點就透。」

  你光死死看守著你的無能東翁有什麼用?你得在平時就教他明白在離開你的時候不能隨意開口啊!

  雖然感覺到兩人言語有交鋒,李藿卻不知深意,更不知劉義慶到底出了什麼法子「留住」城下正在集結的南晉飛軍。

  他正要開口想問,就聽腳下城門門軸發出「嘎噔……嘎噔噔噔……」的聲音。

  心下一驚,李藿箭步來到城牆邊,不顧掉下城牆的風險撐著牆沿往下一看:

  城門開了大半,裡面許多舉著長矛和箭矢的鄉勇,呼喊著往南晉軍衝去!

  瞠目結舌的回頭,李藿瞪視著劉義慶,瞬間明白他這是要讓如緊閉的蚌殼一樣的繒縣,主動開殼誘敵回攻!

  還不待李藿說出任何阻攔的話,在他視線的西面,一柱煙氣迅速騰空而起,一如昨日的費縣……

  「啊!西城失火了!」李藿指著煙柱,喉嚨發哽。

  劉義慶一驚,趕緊轉過遮擋視線的望樓去看。

  「稍安勿躁。」繒縣掾佐背著手,涼涼道:「是在下學著費縣昨日,著人放的火。」

  他之前聽李藿細說了費縣昨日是怎樣被「裡應外合」的,所以才會辣手讓繒縣賊曹嚴控繒縣城內。


  後來有繒縣掾佐自己的手下告知他,圍城的南晉騎兵里有一小撮人圍城繞了兩圈兒,哪還不明白繒縣裡也有南晉的內應,只是這些沒來得及動手罷了。

  既然東翁已經被劉氏堂兄弟誆了,他們便只能一條道走到黑了。

  為了把事情做得更「圓滿」,繒縣掾佐便也在城裡放了把大火,確保能讓南晉軍將領再次掉以輕心,回攻繒縣。

  剛才被李藿兩箭封喉的,是嚴無疾手下三個騎都尉之一,也是嚴氏族子,來這一趟就是為了蹭嚴無疾的戰功。

  以嚴無疾來看,這傻到自己走進敵人射程的貨死不足惜。

  再看著繒縣南城門開了足能通過兩車的寬度,嚴無疾不免狠狠地哼了一聲。

  東吳鼠輩竟然再次把對付傻貨的招數用到自己身上!

  可城西越發漆黑的煙柱卻動搖了他的意志。

  如果這真是原定的「裡應外合」,算算時辰,他還有一個時辰的時間可以花費在拿繒縣上……

  眼下繒縣不拿,不會對他的去路造成阻礙。

  可萬一最終目的不成,他難道還能穿東吳的徐州大營回南晉,最後「以身殉國」嗎?

  他嚴無疾可不想有去無回。

  來時這一路,他命麾下以殺伐控制住途經的幾個縣城,就是為了有個萬一的時候,可以有一條能補充軍資的「歸途」……

  所以,繒縣城裡的火,到底是自家細作放的,還是繒縣守軍心狠手辣的誘敵之策呢?

  先安排剩下兩個騎都尉帶兵去迎戰繒縣鄉勇,嚴無疾在戰場外圍看著城西沖天的煙柱,陷入了沉思。

  突然,他嘴角一勾,對著碎嘴子近侍耳語兩句。碎嘴子便裹緊披風,帶著兩個親兵再次往繒縣西面繞去……

  繒縣西,眼睜睜的看著自己主僕二人被南晉軍們拋棄卻束手無策的春望,艱難將斷腿昏迷的羊七郎拖到戰場外圍。見有三騎往自己這邊奔來,春望還以為是他們改了主意要接主僕二人走。

  結果打頭的碎嘴子掃都沒掃他一眼便急速掠過,繼續西行而去。

  西面不遠,是無一活口還在燃燒的繒縣西驛。

  轉北上了直道,碎嘴子不再吝惜馬力,快馬加鞭,再往來路奔襲,終於在費縣和繒縣的界碑處遇到了費縣縣尉盧秋帶著的千餘步兵。

  碎嘴子見盧秋軍正在埋鍋造飯,便氣不打一處來,對看管他們的南晉都伯氣道:「耶耶還說怎麼你們還不到,原是在此偷懶!」

  都伯是嚴無疾親兵出身,知道碎嘴子就是廢話多,且是將軍近人,也只陪著小心,任他申斥。


  還是這一路已經與都伯大概交流過的盧秋道:「已經是緊趕慢趕,這不看著快到了,讓他們歇歇好有力氣攻城。」

  「等你們攻城?」眼見著要替都伯挨罵的盧秋走到近前,碎嘴子揚聲道:「我來時繒縣已經快下了!你們速速啟程,將軍還要往下出去,沒工夫整飭繒縣裡。」

  盧秋聞言,只以為他們是像昨日拿費縣那樣,早就安插了內應,便對著手下親兵道:「命各部停止造飯,即刻啟程。」

  「是!」親兵抱拳後迅速喊著:「縣尉命各部停止造飯——即刻啟程——」往中軍、後軍跑去。

  就在近處已經聽到盧秋命令的其他親兵立刻起身,一腳將面前火堆上將將冒出白氣的大鍋踢翻,剛剛下鍋還沉在鍋底的小米頃刻灑了一地。

  「駑貨!怎不用水把火滅了!」

  「滿地大雪,還能燒到別處不成。別管了快走罷。」

  「唉……耶耶這鍋雪還沒煮化呢……連口熱水都喝不上……」

  「你知足吧,黑子那伙黍都下鍋了,晚上還不知道吃啥呢。」

  「進了繒縣,要什麼沒有……」

  穿著全甲、自己背著一日輜重、已經趕了大半日雪路的盧秋軍緩慢而嘈雜的行動起來。

  收鍋的、滅火的、懶洋洋從地上爬起來的、還有好運抓了個凍傻了的貓頭鷹想打牙祭,卻差點讓它抓瞎眼睛的……

  「按住了、按住了!」

  「嘶……這給耶耶撓的!快扭了脖子!」

  「……」

  從來沒有長途奔襲過的盧秋軍重整隊列時的散漫,讓心中焦急的碎嘴子額角青筋暴起。

  可他怕自己多說多錯,叫總在左近想跟他套近乎的盧秋看出他們在繒縣失手的端倪,只板著臉在前帶路。

  還是嚴無疾親兵出身的南晉都伯覺得他神情有異,一馬鞭抽在提母雞似的提著貓頭鷹的盧秋親兵身上:「將軍有令!急行繒縣!爾等安敢遷延!」

  親兵吃痛,手一松,叫貓頭鷹掙脫了鉗制,撲啦啦飛上了一棵梅樹的枝頭,對著下面亂糟糟的軍隊不住的「咕咕」。

  盧秋並未替手下張目,而是一直默默的注視著貓頭鷹。

  這貓頭鷹似有所覺,腦袋突然轉了大半圈兒回視他一眼後,兩爪一蹬枝頭,在半空盤旋起來。

  晴日裡,天空湛藍,寒風陣陣,本該安眠的貓頭鷹在盧秋上方轉圈兒鳴叫。其音鬼魅好似嬰啼,讓盧秋無端記起一句秦詩:

  ……

  墓門有梅,有鴞萃止。


  夫也不良,歌以訊之。

  訊予不顧,顛倒思予。②

  「縣尉,走吧。」前軍已經啟行,牽著騾子的親兵見盧秋一直愣愣望天,低聲催促。

  回過神的盧秋發現來時路上一直分散在三軍附近的南晉騎兵,此時只有來傳令的嚴無疾近侍和幾個南晉騎兵在前開路,其他卻都聚集到了後軍,以督促自己麾下步兵快速前行。

  趁著上騾的間隙,用騾子的身子擋著,盧秋下巴一指剛才被踢翻的那鍋未成的粥,問親兵:「還夠麼?」

  「夠。」扶著他的親兵說完,緊張的舔了舔嘴唇。

  沒再言語,盧秋就著親兵的推力翻身上騾,兩腿一夾,往後軍的南晉都伯的身邊追去。

  在半空中越飛越高的貓頭鷹,比被南晉騎兵遮擋了前路和後路的盧秋視線開闊,可以看見他們走向的繒縣城池裡外兩處濃煙滾滾,不是個好去處。

  它也比所有人類都少了家族、錢權、名利的牽絆,可以隨心意飛向它覺得可以重新安身立命的北方。

  不遠的北方,就是費縣。

  昨天城西的焦臭還未散淨,今日又添祭祀亡者的香火。

  體力消耗了不少的夜梟飛入一處大宅子,當著被人類豢養的老黑狗的面兒,抓走了覬覦它食盆里剩飯的老鼠……

  懶洋洋曬著冬日陽光的大黑看著一個從天而降灰白身影,抓走了自己今日的樂趣,噴了個不太滿意的鼻哨。

  看狗院子的李氏下奴聽見,以為是狗祖宗覺得冷了,趕緊將它抱起來,往暖烘烘的狗屋裡送。

  往日裡常常來折騰大黑的阿炈一整天也沒來。

  他正在華靜院門口,小大人似的跟大管事司喜一起送甘松出府。

  「少君懷相穩健,只是思慮過重……」甘松嘮嘮叨叨的囑咐著司喜,冷不防左腳絆了右腳,趔趄了一下。

  司喜迅速扶住他,不免再次勸道:「府里與貴堂的關係,甘松怎地還這樣生分。就暫且關了藥堂,來府里吧。外面亂,府里總是更安生些。」

  甘松謝過後,深吸一口冬日冷氣,略有些希冀的看著司喜:「關不得……堂里收了許多昨日燒傷的病患。寒冬臘月的,他們無家可歸……」

  知道他是想讓李氏布施些柴米、藥材給求真堂收容的傷患的意思,司喜卻只嘆了口氣。

  眼下費縣剛剛被南晉軍攻占,闔縣戒嚴閉市,李氏雖然因為小娘子的囑咐積存不少,卻也大部分都在陽山村。

  這次的風波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平息,家主和郎君都不在,忝為李宅大管事的司喜,眼下為了李府上下安然渡過,是絕不會如以往那樣鬆口給求真堂布施物資的。


  甘松知道李清被關進了縣衙,卻不知道李藿為何也不見蹤影,華靜又動了胎氣,李家眼下就一個三歲的小小郎君勉強算個支事的主人。

  難免回憶起十數年前,小小李家只六七歲的李小娘子一個苦撐的過去,知道李氏難處的甘松便只謝過送到二門的阿炈和司喜,上了李氏送他回求真堂的牛車。

  從李宅到求真堂,是必得路過縣衙大街的,縣衙的北面就是南亭侯府。

  甘松將車簾挑開一縫,看著倖存的衙丁們哭喪著臉,陸續從南亭侯府里運出一車車衣衫不整的屍身,不由在心中哀念:

  「天尊告左玄真及諸人鬼,一心靜聽五念之經。

  一念三寶常慈愍,願得拔度出火坑。萬罪千災盡消散,跛痾積逮皆能行。邪魔惡鬼在獄禁,百姓男女道心生。五逆冤家並歡樂,鑊湯變作蓮花池。法界眾生口念善,過去亡人隨往生……七祖父母天堂上,過去往生侍香華。」③

  三遍《往生咒》念完,離著求真堂還有一段距離時,甘松便能聽見堂裡面傳出收容的傷者們灼痛難耐的呻吟,心中更是難受。

  牛車停在求真堂門口,心思沉重的甘松提起一口氣才要下車,斜刺里有個帶著斗笠的壯漢突然竄上牛車,把剛打開車門的甘松又推進了車廂。

  駕車的六郎剛要大喊,便見壯漢回頭與他打了個照面。

  見是賊曹王校尉,六郎便閉了嘴,留在車下裝作清理牛蹄的樣子,防著冷清的街道上有人靠近。

  昨日城西一場大火,讓王校尉焦頭爛額,一時不察,差點叫倒下的火柱砸個正著。

  跟著他賊曹丁都是王氏家生奴,害怕自家郎君有失,立刻把王校尉送離了火場,又怕被人發現他「臨陣脫逃」,對外都說他在別處。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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