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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

  長夜雖然漫漫,可若能好睡,便只消片刻就能度過。

  金烏還未東升,天只蒙蒙亮。

  費縣縣衙後宅,沉睡的嚴無疾在一片昏暗中突然睜開眼,兩眸中惺忪的神色只一瞬便被清明代替。

  

  他坐起身,踢了在地鋪上呼呼大睡的近侍一腳。

  碎嘴子近侍早就習慣了他這樣,嘟嘟囔囔的爬起來,給嚴無疾準備熱水洗漱。

  等嚴無疾主僕都穿好全甲走到縣衙大堂的時候,手下三個騎都尉和兩千騎兵都已經整裝待發了。

  巡視一夜的盧秋站在廊下,面無表情的候著。

  嚴無疾傳他進來,溫聲道:「聽聞盧校尉兢兢業業整斥費縣兵士數月,今日便隨某為大晉爭下戰功吧!」

  盧秋明白,他這一手,是為防出發後自己趁著費縣空虛,首鼠兩端;也是為了徹底切斷琅琊盧氏重歸東吳的後路。

  眼下別無他選的盧秋便一抱拳:「標下尊令。」

  在費縣留下五百精騎,再讓盧秋留下一千老弱費縣兵,嚴無疾帶著兩千騎兵、一千步兵在旭日開始東升的時刻出了費縣南門。

  跟昨夜李藿與顧氏親兵預測的完全不同,嚴無疾的下一個目標根本不是琅琊郡郡治開陽縣,而是琅琊郡最南的繒(zēng)縣。

  羊七郎略顯生疏的騎在馬背上,有些不甘心的回望費縣,於他個人,他是想留守費縣折磨李氏人消恨的,但是為了擴大家族在這場戰爭中的收益,他得跟著嚴無疾分到軍功。

  按照原定的計劃,在藤縣、合城、南城同樣花了昨天一天一夜的功夫,清理掉死忠孫吳的勢力,並扶植倒向大晉的大世家的三支南晉分兵,今天一早同樣裹挾了倒戈世家的私兵,一同朝著昌慮縣進發了。

  順利的話,兩支分兵今晚會在承縣匯合。

  經過一夜的奔波,胃土和軫水終於抵達了開陽,緊急通知郡守南晉騎兵來襲的可能。

  倘不是他二人拿著顧氏和李氏的名帖,琅琊郡守還真不信琅琊郡會天降南晉飛兵。

  一面讓守軍緊閉四門,整備城防器具,一面讓賊曹加緊巡視城內容易被奸細所趁的各處要害,琅琊郡守還緊急派出急遞到最近的臨沂縣、陽都縣、即丘縣去示警。

  一直等到正午,城外一個敵軍也不見,琅琊郡守又將胃土和軫水叫來詢問一番。

  胃土知道他只是因為城內守軍不足一千有些畏戰,便用一句話徹底打消了他的僥倖心理:「費縣至此牛車頂多也就一日夜,請問郡守已經多久不見費縣行商了?」

  由范氏工坊所產的商品而興盛起來的費縣,乃是琅琊郡商稅之首,哪怕最近下了雨雪道路艱難,也是日日都有行商往來兩地的。


  昨天下午費縣被攻占後,自然不會放行商離開費縣去肆意傳播消息。

  掃了開陽縣令一眼,見他面色緊繃,琅琊郡郡守嘆一口氣,擺擺手再次讓胃土和軫水下去休息。

  兩人出了院門,軫水見胃土皺眉望著西面,不由嘆道:「希望他們也一路順遂吧。」

  李藿一行昨夜過了玉玦山後,看見了南晉騎兵離開直道繞往西門時留下的大量蹄印。

  一路南行,直道上留下的痕跡更是確認了這一支奇兵的來處就是南城縣。

  從沒遭過徒步跋涉的罪,全靠一點意志支撐,李藿已經到了極限,柳土便帶著鬼金偷偷去最近的一處官驛看情況。

  檢查過無一活口的官驛,兩人趕著已經無主了的牛車回來。

  讓牛車繼續慢悠悠的往前走,幾人輪流在車裡休息了一番,在下一處被血洗過的驛站扔下牛車後,繼續用更快的雙腿往前趕路。

  他們在清晨到了下溪村,李藿見村里炊煙裊裊,周圍冬麥田野也都整整齊齊,終於鬆了他們也被南晉軍屠殺了的擔憂。

  可李藿卻也沒功夫去看看,直接從反方向拐下直道。因為南城肯定已經被南晉占領,他們決定走直線去繒縣看看。如果繒縣無礙,他們就有急遞的老馬可以借用了。

  李藿一行人走出費縣界碑的時候,同樣往繒縣去的嚴無疾,前軍已經過了玉玦山……

  大軍出行,都是滾動前進。

  一個時辰之前是開路前軍的部隊,一個時辰之後就可以放慢速度作為墊後的後軍,如此馬匹和兵士都能在急行軍的過程中稍微獲得休整的時間。

  只是這支南晉飛軍都是精騎,再怎麼放緩速度也不是盧秋手下才練起來的步兵能趕得上的。

  嚴無疾倒不至於魔鬼到把一千步兵都累死在路上,他只需要讓盧氏無法離開南晉的戰車,是以只留了三百騎看著他們不要「迷路」,便不再多管。

  他們畢竟是還是在孫吳的國土上。

  為了防止被路過的行商、旅者透露他們的行蹤,哨兵被嚴無疾前後左右放出五六里,目的只有一個:一路上堅決不留一個活口!

  下溪村離直道的距離,正好卡在哨兵探查的邊界上。也是村人都在貓冬沒有在外閒逛,不想浪費過多時間的嚴無疾便放過了他們。

  迅速拐下直道,身處中軍的嚴無疾下意識回頭看向越來越遠的下溪村。

  也不知他何時才能再遇到那個小戲班子……

  因為憶起了那天心弦被戲台上的麥芽用一個眼神撩撥時的悸動,他扭回頭時嘴角勾起一抹蕩漾的微笑。


  這條岔路直通繒縣,倘李藿一行腳步一刻不停,他們將在繒縣城下被浩浩蕩蕩的南晉騎兵追上。

  可用雙腿趕了一上午路的李藿再一次到達了極限。

  「前面是繒縣西驛,郎君再堅持堅持!」柳土等人在廣固閒置近一年,體力雖然有所下降但總比李藿強出許多。

  李藿頭頂冒著白氣,身上的包袱全都給柳土一人背著,喘著粗氣點點頭。

  他如今胸腔好似火燒,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快到驛站的時候,他們遠遠的看見裡面人影重重,還是身法最快的鬼金去探查,很快就在驛站門口朝著他們招手。

  心弦一松,兩腿畫圈兒、勉強維持小跑的李藿幾乎立刻撲倒在地,還是手最快的心月拉了他一把:「郎君別停,再走走!」

  鬼金迅速跑回來,興奮的道:「驛里有馬車!郎君!有馬車!」

  累到兩眼發花的李藿幾乎喜極而泣,指著自己的胸脯道:「我有金子!去買、去租!快!」

  驛站里幾個迎出來的驛丁一聽他有金子,立刻開口招攬生意:「郎君可是病了!驛里有騾子,可以租給郎君!」

  「勿要聒噪!」柳土撥開他們,對著正在給馬清理馬糞袋子的車夫問:「這是哪位的車輦?」

  在大吳能用雙馬拉車的,肯定是郡級以上的官員,車夫見他趕了一頭一臉的汗,又有一股子軍耶的做派便道:「這是廣陵劉郡丞(劉義隆)的車,你要作甚?」

  「太好了!」踉踉蹌蹌跟上來的李藿一把拉住車夫的手腕,「我乃琅琊李藿!身負要事!快帶我去見劉郡丞!」

  李藿還是頭一次硬著頭皮報自己的郡望,幸而車夫知道劉義隆一直求賢若渴,便立刻去通報。

  劉義隆來此也是趕巧。

  月前,他親自送廣陵郡移民到琅琊郡暫避戰火,又靠著一張聖旨強行阻攔了琅琊郡各縣挑揀的手。

  人離鄉賤,正值寒冬臘月,劉義隆怕這些嫌棄移民沒用的縣長們疏忽移民過冬,便想趁著廣陵郡戰事暫停的空檔,來琅琊郡轉一圈兒。

  雖然他也沒法給郡內移民們帶些過冬的物資,可有他走這一圈兒,總能讓安置他們的琅琊各縣有些顧忌。

  昨天在繒縣縣長的陪同下,劉義隆在繒縣安置地走了一圈兒。繒縣離著廣陵郡最近,也是離著戰場最近,所以劉義隆留下的青壯最多,他們的情況也只比在家鄉差一些罷了。

  是以李藿才能遇到往巡視的下一站——南城縣出發的劉義隆。

  劉義隆當然聽說過年紀輕輕就差點跟自己同級為官的李氏白駒。他正跟堂兄幕僚劉義慶吃午飯,聽了近侍通傳也不託大,立刻扔下筷子往外迎。


  他剛抱拳要見禮,就被鬢髮都被熱汗粘在臉上的李藿一把拽住:「劉郡丞勿怪!十萬火急!有三千南晉騎兵昨夜占了費縣!我等一路奔襲至此就是為了去徐州大營求援!還請劉郡丞借我馬車一用!」

  「啊?」劉義隆悚然一驚,知道李藿搶到的時間寶貴,反手抓住他往外帶:「快!上車細說!」

  郡丞的馬車除了車夫和副駕核定能載四人,劉義隆拉著李藿上車後,柳土緊接著上了車,劉義慶只來得及告訴其他隨行立刻回繒縣,便占了最後一個位置。

  「這是顧氏親兵,名喚柳土。」

  李藿給劉義隆簡單介紹了下柳土出身,柳土抱拳行禮的功夫,劉義慶簡單的做了下自我介紹:「某也是徐州彭城劉氏子、劉義慶,忝為東翁長史。」

  「失禮失禮!」李藿作為最年少的小輩,在急行的馬車上搖搖晃晃站起身給堂兄弟二人行禮。

  劉義隆親手扶他坐下:「虛禮勿要再提,李郎君快快將細情將來!」

  事無巨細,李藿和柳土互相補充著講完昨日費縣發生的種種,只隱去了他是如何出城。

  劉義隆和劉義慶捋須聽著,頻頻對視,突然聽到車夫道:「郎君,繒縣要到了,進城麼?」

  劉義慶立刻回道:「進。」

  李藿一聽就急了,「怎地還要進城,直接去承縣啊!」

  說話間,馬車已經到了繒縣城門下,門裡門外許多行人牛車往來,便是知道有大官要進城,一時也讓不開地方。

  「稍安勿躁!」劉義慶見狀,直接跳車往裡跑。

  還是劉義隆繼續解釋道:「適才李郎君說南晉飛軍昨日乃是從南城到的費縣,那麼南城之前他們肯定去過合城,而不是昌慮。」

  李藿出費縣也就兩回,一時沒明白他的意思,看向柳土。

  柳土一點頭:「若要走昌慮須得經過戚縣,一定會驚動隔微山湖相望的徐州北營!」

  暗嘆顧氏親兵軍事素養就是高,劉義隆繼續道:「他們這一路都是精騎沒有攻城器械,繞城而行又沒法達到隱藏行蹤的目的,只能都如費縣這樣,先用奸細擾亂,然後趁機一股而下!而與南晉來看,南城、費縣都只是飛地,守之無用!」

  「我知道,所以他們現在肯定在攻打開陽,擴大戰果!」

  李藿說完,劉義隆一咬牙,「倘他們去打開陽縣,便是他們自尋死路,我們倒是不必著急!可他們深入大吳恐怕是為了更大的目的!」

  「還能有什麼目的?」李藿懵了。

  「走李郎君來時的路,取繒縣,再向南下蘭陵、武原二縣,而後直取下邳!」劉義隆咬牙說完,城門丁才撥開城下阻路的人群,領著去而復返的郡丞馬車進入繒縣城門。


  馬車內,已經想通關竅的李藿和柳木二人瞠目結舌的表情,漸漸被城門的陰影籠罩,李藿喃喃的重複道:「直取下邳……」

  下邳,是徐州的州治,是徐州州牧等主事官員的所在……

  這一支南晉飛軍,要學桓楚二皇子,直接斬斷徐州軍的七寸!

  旋即,李藿一咬牙:「那真是我來著了!我們得給他們傳信,還得在繒縣牽制住他們!」

  劉義隆雖然也快三十了,還真是頭一次要直面戰場,他深吸一口氣,起身對著李藿一揖到地:「徐州之難能解!全賴李郎君星夜兼程來此,還請郎君受某一拜!」

  李藿騰的站起身,不顧腦袋磕到車頂上:「我我我就是適逢其會,我自家也陷在敵手,不當郡丞如此大禮!」

  兩人對拜間,馬車突然停了,跑回來的劉義慶剛剛來得及喚一聲「東翁……」便被鞋子都跑丟一隻的繒縣縣長的哭腔打斷:「劉郡丞!劉郡丞啊!你們說得可是當真啊?」

  劉義隆踢開車門暴喝一聲:「難道某是拿命跟你玩鬧嗎?」震懾住繒縣一眾心神不寧的官員後,他一指車內的李藿:「這是徐州李藿!你們不信我,難道還不信李氏的姣姣白駒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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