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
孔小宗長怪異的看著屠了南亭侯滿門的嚴無疾,對受害者孫七郎溫言軟語,突然瞳孔一震,看向李清。
李清茫然回視,不知他想到了什麼。
用案幾隔著他人的視線,孔小宗長偷偷用枯瘦的手指比了個「七」。
是時,一隊南晉兵士押著三個人回來,嚴無疾見今夜目的基本都已經達成,便讓親兵將李清等五個家主分別軟禁到縣衙後宅。
見羊七郎一直死死盯著李清的身影,嚴無疾淡淡道:「懷寬勿要輕舉妄動,亂某布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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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七郎千萬個不甘心,他以為今天就能把李氏族誅的!
可他只能恭謹一禮道:「是。」
旋即,嚴無疾又對盧秋道:「今日費縣多亂,煩請盧縣尉多多安排巡視。」
盧秋抱拳一禮,帶著幾十個親兵往外走。
嚴無疾當然不會全然信任他,很快就有一千南晉騎兵圍在他身周,雖然聽他調遣,卻不會讓他和親兵徹底離開視線。
少頃,縣衙大堂內就只剩下了嚴無疾和孫七郎。
嚴無疾正要與他談談,碎嘴子一路喊著:「燙燙燙燙燙燙……」端著一盞熱氣騰騰的湯藥小碎步跑了過來。
「燙你不會拿個托盤嗎!」嚴無疾瞪著故意攪局的碎嘴子。
碎嘴子將漆盞交給郎君,猛吹燙紅了的兩個拇指和食指,「呼——呼——那不是奴沒想到這個湯藥這麼燙嘛!呼——以前這些都有侍女作,哪裡用的到奴……郎君你快喝了藥,咱們早點歇歇。
呼——這段日子可苦了郎君了,日日吃不得吃、睡不的睡。奴才去看了那縣長的臥房,好麼!榻上光鋪就用了三層的絲綿被,怕是夜裡不燒火盆也得熱的出汗……」
他一邊囉里吧嗦的說著,一邊揮揮手讓親兵把木呆呆的孫七郎拉走,遠遠的關起來。
嚴無疾額角生筋,忍著怒氣一口喝乾湯藥,「閉嘴!」
當百無禁忌的嚴無疾在陰魂未遠的張理的榻上,迅速陷入安眠的時候,不遠處被單獨關在客房裡的五個家主卻全都難以合眼。
李清兩手都捏著個「七」在狹小的臥房內來迴轉悠,百思不得其解。
難道孔小宗長是讓他想辦法弄死羊七郎?
雖然恨死了李氏的羊七郎的確應該立刻清除,可從今夜的種種來看,羊七郎在南晉軍中一絲話語權也無,殺了他於費縣之事有何益處?
忍受著大腦運轉過度的眩暈感,李清再一次悵然的想到,若是小娘在此,以她聞一知十的能為,肯定立刻就能領會孔小宗長的用意。
或者能跟大郎、子誠(費雍)、白繒(王素)、商量商量也行啊……
趁夜在費縣城牆下轉了大半圈兒也沒找到出城辦法的李藿,突然捏住鼻子無聲的打了個噴嚏。
柳土湊到他耳邊:「李大郎君,恐怕只能攀城牆了。」
「那些南晉兵巡視的太勤了。」李藿抬頭望向城牆,雖然幾乎沒有點火把,卻被晴朗的夜空照得城頭一片雪亮,可以很清楚的看到任何移動的身影。
「可以讓心月、鬼金先去吸引他們的注意力。」柳土點著身後兩個顧氏親兵道。
「不行!」李藿斷然拒絕:「咱們李氏,只要並非人力窮時,從來不用人命。」
柳土教他許久箭法,聞言悵然道:「李大郎君,現在就是了啊。」
「若是到了極限,我們就回家。」李藿回視柳土,「可現在還沒到,我再想想辦法。」
話音未落,柳土突然竄出一步在李藿面前用手臂一揮,緊接著就朝著某個方向沖了過去。
李藿什麼也沒看見,只聽得有什麼東西被柳土打落到巷子對面的雪堆里,身子便被鬼金一下子拽到了身後的暗處。
兩人換了個身位的同時,本該在鬼金身後的心月幾乎腳不沾地跟上柳土。李藿根本沒聽見鬼金腰刀出鞘的聲音,只見刀鋒在月光的照耀下一閃而過,世界便只剩下了他自己急促的呼吸聲。
「屏息,眯眼。」補上心月位置的軫(zhěn)水用氣音在李藿耳邊道。
立刻強行放輕呼吸,李藿緩緩彎下腰,將兩眼眯成細縫。
少卿,柳土和心月便回來了,柳土甚至記得剛才襲擊李藿的東西掉在哪裡,特意扒開雪堆撿了起來。
李藿開口要問,卻被五個親兵帶離了這條巷子,換到城牆根兒下一處南晉兵巡視的視線死角才停下。
「剛才是怎了?」李藿緊張的問。
柳土攤開手,眾人一看只是顆稍微圓潤的石頭:「沒追到,應該只有一個人,可惜身形都沒看見。」
軫水問道:「他的目的是什麼?」
李藿想了想,「他要我離開那個位置?」
從來很少說話的胃土突然道:「也許是想讓你跟上去。」
「那他跑什麼?」軫水不太認同。
「他又來了!」心月突然提醒了句。
順著心月的視線,李藿看見一個身影從剛才他們離開的巷道探出半個身子,一抬手又往李藿的面前扔了什麼過來。
心月抬手一接,還是塊圓石頭。
「他是……只要見我?」李藿舔舔嘴唇,「我過去看看。」
柳土想了想,自己帶著李藿去了城牆下稍遠的陰影,片刻後獨自回到原處。
巷子裡的身影猶豫幾息後便真的去找李藿了。
李藿用柳土給他的小弩指著越來越近的身影,運足目力去辨認他的身份,可惜,這人頭臉都蒙著,只露出了閃著幽光的兩眼。
「我都讓六郎告訴你們不要妄動了,怎麼你這麼不聽話?」
心道果然是畢九留下的人,李藿聽他聲音陌生,卻滿是抱怨,便道:「我為什麼一定要聽你的?」
城牆上傳來南晉兵巡視的腳步聲,這人往只有半人高的城牆陰影下一蹲,等他們走遠了才道:「你到底要干甚?」
「我要出城。」
李藿說完,這人沉默很久,久到李藿以為他睡著了,才聽他低聲道:「跟我來。」
說完,他快步閃進了另一條巷子。
這人一走,一直緊緊盯著此處的五個顧氏親兵立刻竄了過來,柳土低聲問:「畢九的手下?」
「嗯。」李藿點點頭。「我說要出城,他讓我跟他走。」
「他不是南晉的奸細麼?怎麼……」軫水沒說全,但是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他們是南晉派來的,為了保住好容易得到的戰果,怎麼也不可能任李藿肆意妄為。
哪怕他一人收拾不掉他們六個,喊來巡視的南晉兵或者直接用李氏族人威脅李藿就是了。
李藿也一頭霧水,想著眼下也沒別的辦法,便道:「跟他去看看。」
幾人便跟著那人的身影進入了那條巷道,只是巷道里再不見人影,倒是從某個宅院虛掩的門口裡滾出一個石子。
心月和鬼金進去檢查了一圈兒出來,心月道:「是個荒宅,沒人了。」
六人走了進去,四下搜尋一翻,荒宅破陋的屋頂上長了一人高的枯枝,缺門的屋內滿是落了黑灰的積雪。
胃土從院內枯井的軲轆上,撿起一個突兀的石子,「在這。」
鬼金巴著井邊探頭一看,下面一片漆黑沒有水或冰的反光,「我下去看看。」
架在井上的軲轆和麻繩看著破舊不堪,卻意外的結實,並且好似經常有人保養,軲轆轉動的時候一點雜音都沒有。
「有水道。」鬼金很快順著麻繩爬上來,「看方向是通向城外的!」
軫水更加奇怪,「他為什麼要幫我們?他不是南晉奸細麼?」
柳土想了想,對李藿道:「李大郎君跟胃土和軫水在此等等,我們去看看。」
李藿的血脈里,流淌著氐人向武的血,他興奮的道:「好。」
這荒宅其實離城牆也不遠,想必那邊的出口也很近,只一炷香的時間,柳土便又從井口探出頭來:「是到城外的,走吧。」
練了許久的箭法,李藿準頭雖差許多,可臂力足以支撐他攀著井繩下去。
枯井下的通道只能容人爬行,所幸不遠。只是出口之處乃是城外一口尋常慣用的水井,須得注意不要掉下去。
意外順利的出了城,六人一路小跑往陽山村去,還未到村口便被村裡的大狗發現了。
「汪汪汪汪汪!」
「汪汪!」
一隻狗叫,引得全村散養的狗都沖了出來,李藿斥道:「別叫!是我!大黃、大花別叫了!」
不一時,幾人被驚醒的村民接進入了十一郎的屋子,十一郎驚問:「大郎君怎地大半夜的出城?」
李藿把今日縣裡被南晉偷襲的事情說完,又問:「近日你們可曾見過大量壯年生人來去?」
趕來的八郎啊了一聲:「有的。」
「誰?」
不待李藿細問,八郎便快言快語的將前幾日那數十個行為異常的「逃兵」之事說了。
顧氏親兵都是在軍營里摸爬滾打多年的,柳土聽完皺眉道:「他們不可能是逃兵。尋常兵丁都是看見酒不要命的主兒,便是督軍拿軍棍打也是要喝的。」
何況他們都做了逃兵了,逃出的這一路怎可能無欲無求?逃兵不肆意燒殺搶掠都算沒喪失人性,不然找到落腳地後拿什麼重建家業?
李藿很快用手在虛空里畫下費縣南直道的地圖,指著某處道:「四十七村在此處,離著直道很近,如果經常有一波一波的壯年男子路過,村長大梨不可能對這一波人這樣殷勤。所以,他們都是用不同身份零敲碎打的走過來的。」
軫水插嘴問道:「人和兵甲都好說,馬匹呢?當初我們一路來給李府送信,就是拿著顧氏的牌子還要因為馬匹被盤問。他們這麼多馬是怎麼在大吳運轉的?」
馬之所以在大吳被管得這麼嚴謹,一是來源被南晉和桓楚卡著,且五州沒有養馬地;另外就是當年孫吳占領五州的時候受到的抵抗太激烈了。
畢竟彼時大吳已經被司馬氏竊取了吳地,在一眾五州世家來看不像是能笑到最後的勢力,再加上鄙薄吳人出身荒蠻,自然不會輕易臣服。
為防本五州地士族恢復戰力後繼續反抗,也是為了迅速補充軍中的缺失,好站穩腳跟,吳國才趁著他們虛弱徹底收歸國有,並且嚴防他們再次獲得馬匹和兵器。
這項國策,從未因為五州人安穩下來而放鬆過,所以突然出現在費縣的南晉騎兵,在費縣人看來好似神兵天降。
柳土盯著李藿在虛空點的那一點,沉聲道:「他們不可能只要費縣一個飛地,以他們進城的時間來看,平邑或者南城肯定也被他們拿下了。」
平邑是泰山郡的,在費縣西北;南城是琅琊郡的,在費縣西南。
軫水翻白眼想著琅琊郡的地圖,補充道:「既此村不知南晉騎兵路過,且他們是從西門進城,他們的先頭部隊卻得從這條直道上化整為零的通過,是不是被拿下的是平邑,不是南城?」
李藿拍板道:「無論如何,他們明天的目標肯定是開陽!八成也是要用拿費縣的手法,先擾亂城內再派騎兵奇襲。胃土和軫水去開陽通知郡守,我們去彭城的徐州大營!小心路上的驛站,我覺得他們一點風聲也沒報上來,可能都不安全。」
「是!」胃土和軫水抱拳一禮,立刻背上十郎緊急給他們預備出來的包裹,往開陽趕去。
以顧氏親兵的腳程,到琅琊郡郡治開陽縣也就一夜,可要到隔著東海郡的彭城跑馬也得三天。
這也是沒辦法,大吳戰力幾乎都在五軍大營,各地守軍基本不過千,不在邊境線的各縣,如費縣這樣名義上有個三千兵丁的都很少。
左近的縣城根本沒法派兵救援,能保住自身別像費縣這樣被一日而下就不錯了。
費縣南部李氏占了大片土地,有李藿在他們這一行可以暫時不帶很多錢糧,只是為了趕路不能坐牛車全靠雙腿。
可李藿並不怕這份辛苦,一路踩著直道上咔嚓作響的冰殼,反而興奮非常。
初五盈盈的半月與漫天星子,為抱著相同目標奔向不同目的地的六個年輕人,照亮了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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