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
嚴無疾果然在三進一處大書房外,帶著十多個親兵與幾個南亭侯府忠僕對峙。
幾個忠僕身後護著個年二十許還未蓄鬚的郎君。
在越發昏沉的天光下,這位唇紅齒白的郎君膚色竟然隱隱泛著瑩瑩白光。
嚴無疾立刻收了人鬼辟易的嘴臉,一邊擦著濺到臉上的血,一邊溫潤的道:「某乃吳郡嚴氏子,不知可是南亭侯世子當面?」
一個聲音嘶啞的老忠僕顫巍巍的舉著竹槍衝上來,嘴裡喊道:「世子千萬別管老奴!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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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兵用刀割開竹槍,當胸一腳將他踢飛,嚇得小郎君面色更加蒼白:「我……我……我是世子。你別殺他!我投降!」
他身邊另一個老忠僕暴喝一聲:「大吳宗室無有降臣!」便要用竹槍捅死他。
嚴無疾迅速扔出腰刀將這老貨當胸刺死,一把將白面郎君拉到懷裡笑道:「世子莫怕,某——」
他的話因腰腹傳來的刺痛戛然而止。
伸手將只刺入腰帶半寸便無力繼續的匕首從白面郎君手裡奪下來,嚴無疾笑容不變,安撫驚兔似的安撫道:「別怕!我不打你,別怕。」
「啊!郎君!」嚴無疾不生氣,碎嘴子生氣了,他立刻叫親兵將這個世子綁了,怒道:「郎君且先收斂些吧!不然奴回去稟告老夫人!」
「你閉嘴吧!」用腰帶將傷口紮緊,嚴無疾斥責他一句,命親兵把已經嚇軟了的白兔好好送回縣衙,便繼續清理南亭侯府。
西城區的火終於見熄,偶爾噼啪的火聲幾乎是詭異安靜的費縣裡唯一一處聲響來源。
失去房屋的人們全都被嚴無疾隨意安置進了南亭侯府里,整個費縣所有街道除了巡邏的南晉騎兵,再無人敢走動。
夜幕降臨,除了縣衙里外,幾乎沒有誰家敢點燈。
黑漆漆的上蓮道里,盧秋的牛車緩緩駛出。
在他拐入直通縣衙的直道不久,孔氏分宗宗長的牛車也緩緩出了家門。
李氏門口,李氏唯二成年男丁還在為誰去參宴爭執不休。
最終李藿敵不過李清的父權壓制,恨恨的站在大門台階上,看著李清的牛車駛入黑暗。
回過身,見華靜領著阿炈站在門後,靜靜的看著自己,李藿猶豫片刻後,走到妻子和兒子面前,卻不知該怎麼開口。
昏暗中,夫妻二人兩雙閃著幽光的眸子對視片刻後,是華靜先開口柔聲道:「藿郎,我跟阿炈在家等你。」
阿炈並不懂,他只是覺得今天闔家的氛圍很壓抑,便拽著李藿的下擺,奶聲奶氣的問:「阿耶,你去哪?我也想去。」
華靜彎腰讓阿炈鬆開手,「今晚上不能點燈,阿娘怕怕,阿炈陪著阿娘好不好。」
「好!阿炈不怕,阿炈陪著阿娘!」
李藿呼吸越發急促,突然奮力在肥兒子的臉上香了一個狠的,轉身跑出了李府大門。
他身後,五個顧氏親兵也迅速跟了出去。
李清端坐自家暖烘烘的牛車上,閉目養神,依稀間回憶起自己日日坐牛車上下學的時光。
彼時自家只有那一輛丈人給阿蓮作嫁妝的牛車,駕車的也是曾家陪嫁過來的書童阿登。
自家裡由著女兒折騰,越發富裕,那牛車已經不知道被喜新厭舊的女兒扔到哪個村去了,阿登也……
從廣固回來之後,李清換過五六個近侍,都不如阿登可心。
可人沒了就是沒了。
除了燒寒衣的時候給他和阿誠帶點,李清已經漸漸抹平了隨口喚阿登的習慣。
其實,無論他們耶倆在費縣降與不降,李清都不是很擔心獨自在廣固的女兒。
他知道,她總能過得很好的。
哪怕一時艱難,只要給她一點時間,總能掙脫……
李家與縣衙只隔著兩條街的距離,並不能讓李清有足夠的時間思考更多。
牛車很快停下,駕車的六郎將腳踏安置好,低聲道:「家主,到了。」
提一口氣,李清撩開帘子,剛探出身子踩到腳踏上,便被一個年不過三十的郎君搶在六郎之前一把抓住了手腕。
李清還當他是費縣的哪個文士,正要謝他生死存亡之際來襄助自己,就見他扯著脖子無禮的往車裡面看,「怎麼?只有李家主一人參宴嗎?昔日李氏那匹姣姣白駒敢送別國友人去費縣邀買信義之名,今日竟然縮在家中不敢出門了?」
這人聲音輕慢的說著,一把將李清拽下車。
「住手!」
「無禮之徒!」
六郎和跟著一起來的壯仆趕緊將這人從李清身邊隔開,近侍也將被拽了個趔趄的李清扶住。
伸手攔住要上去與他爭執的六郎,李清沉聲問:「你是何人?我兒與你無冤無仇,你怎能如此污他聲名!」
「哼哼!無冤無仇?」這人摸著下巴,又摸了摸肚子,「當年李家主不在,不過子債父償也是應有之義。」
說完,他朝著縣衙門口的南晉兵士斷喝道:「來人!把他押入大牢!」
後面上蓮道其他兩家的牛車也到了,見李氏在門口就與南晉軍起了衝突,都不敢下車,生怕自己也要被「誆」來一鍋端掉!
幸而南晉軍並不很聽這人的指派,只是將手放在腰刀上,謹防李氏忠僕反抗。
「懷寬不得無禮。」
嚴無疾慢悠悠的從縣衙大門走出來,對著李清小行一禮道:「李家主勿怪。這位是泰山羊氏子,行七。」
聞言,李清瞳孔一縮:「泰山羊氏?」
李清當然記得當年,自家的出身是如何因羊氏郎君和羊氏女的無法無天而暴露的,也是由此,羊氏與李氏已成世仇。
可他更清楚這個羊七郎出現在此代表的原因:
羊氏已經裹挾了整個泰山郡叛入南晉……
泰山郡隸屬已經被桓楚攻占泰半的兗州,雖然與費縣所在的徐州琅琊郡相鄰,可真正與琅琊郡毗鄰的應該是桓楚的豫州才對!
「怪不得……這麼多南晉騎兵能在徐州隱藏……是你們羊氏……」李清呼吸難以抑制的急促起來,「枉你們羊氏以千年傳承自居!竟然行開門揖盜之惡!」
南晉軍到底是怎麼通過羊氏的協助,飛越桓楚沛郡和大吳東海郡陳兵對峙的戰場,來到後方的琅琊郡中心的?
李清想不出來,但是李清驚怒交加的神情取悅了羊七郎,他陰惻惻的笑道:「孫吳不過江東鼠輩,占我魯地數十年,弄得天怒人怨。我羊氏傳承千年,自該為家鄉福祉,擇木而棲!」
「無恥之尤!」李清有一瞬間真是希望女兒在此,定能將這個畜生罵得狗血淋頭!
台階上的嚴無疾眼見著後面有牛車要掉頭逃跑,一揮手讓親兵去攔下:「冬夜嚴寒,有什麼進去說吧。」
羊七郎呲牙一笑:「李家主,請吧!」
明白有他在,自己今夜絕無幸理,李清整整衣袂,抬腳踏上了費縣縣衙的台階。
縣衙里的屍首都已經被拉走,只有道道暗紅的血跡在昏黃的燈籠照耀下,宛如鬼魅。
李清跟著羊七郎走入縣衙大廳,見里除了孔小宗長、盧秋以外,還有一身斬衰,神情呆滯的南亭侯七子,孫七郎。
趕緊上前兩步走到孫七郎面前,李清低聲問:「七郎君!侯爺他……」
孫七郎呆滯的道:「我是世子。」
「哼哼!連個大名都沒有。你也配做世子?」羊七郎當年來費縣時就被孔伯淵引薦過所有同窗,自然認出他根本不是南亭侯世子。
「放開我!放開!」
嚴無疾背著手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被親兵押著、兀自掙扎的家主,「怎麼都站著,坐啊。」
作為本地最大世家,作為孔氏人,孔小宗主七十多的人了,給三十左右的嚴無疾行個平禮,「既是將軍邀我等前來,煩請放開他們吧。」
指了指末位的兩席,讓親兵把這兩個膽小如鼠的家主按坐下,嚴無疾大馬金刀的坐到縣衙大堂正當中的茶案上,笑問盧秋:「盧縣尉,今日參宴的都到齊了麼?」
盧秋抿抿嘴,「另有三家家主或者宗子在外地做官……」
言下之意,他們為了保全家中樑柱,不能立刻投降,只能保持中立。
聞言,嚴無疾揚聲對外喊道:「來人!」
門外立刻有親兵應聲:「在!」
還未坐穩的孔小宗長立刻起身:「將軍今日初定,便不要煎迫太甚,還請徐徐圖之。」
只要嚴無疾把費縣占住了,那三家自然而然就會投降!
嚴無疾手裡只有不到三千騎,明日還有別的戰略目標,不可能都留在費縣,自然要儘快用雷霆手段剿滅一切反抗的苗頭:「怎能說某煎迫世家呢?李氏宗女還在廣固作將軍夫人呢,李家主不也來了?」
「這怎能相提並論!」
宗女出嫁後,連華靜肚子裡的也算上李氏也只五口人,何況血脈延續全靠宗子一人,如何也不能因為顧忌定侯夫人一個出嫁女而讓自家血脈斷絕的!
「且慢!且慢!」孔小宗長還待為那三家求情,得了軍令的兵士已經去執行了。「費縣世家,同氣連枝。老朽願為三家作保!」
親兵停下腳步,去看嚴無疾神色。
羊七郎卻生怕他改了主意:「還不快去!順便再去把李藿請來!」
當年李藿打在他身上的兩拳,至今回憶起來時還會隱隱作痛,今日是他雪恥之日,定要從李藿身上千百倍的討回來!
李清拍案而起:「庶子欺人太甚!當年之事根本由你們羊氏肆意妄為而起,羊氏有如今都是應有之義!而今你有何能耐沖某來便是!」
「李家主稍安勿躁。聽說貴府少君新孕不足三月,正是要緊的時候,只要李氏安安生生的,某自不會叨擾。」嚴無疾的目的是把所有會牽制他明日進程的世家大族都控制起來,自然不想把他們徹底逼急了,「你等只去請那三家主事便是。」
羊七郎逞了兩次威風都不了了之,牙關橫移幾回,卻也只能按下。
聞言,李清暗鬆一口氣,孔氏小宗長也知道攔不住,便頹然坐下。
室內頃刻恢復一片壓抑的沉默,還是嚴無疾拍了拍身下案几上的一個大漆盒,溫聲開口,「今日某去拜訪南亭侯,本來想請他去蘭亭一游,可惜……」
室內眾人悚然一驚,這才明白孫七郎呆呆看著的這個素黑的漆盒,里裝的是南亭侯的人頭。
「……也罷,侯爺不去,世子去也行,可是這位宗室子卻冒充世子欺瞞於某。」嚴無疾拍完漆盒,又用拍漆盒的手指了指呆呆的跪在廳中的孫七郎。「如今,某遍尋世子不到,不知列位可知他的去處?」
李清與孔小宗長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出詢問之意。
見眾人都沉默不語,嚴無疾皺眉道:「怎麼?還要某遣人上門搜查一番麼?」
羊七郎趕緊道:「南亭侯與李氏通過范氏行商賈之事多年,交情莫逆,肯定是藏到李宅了!」
「某以李氏血脈延續為誓,世子不在李宅!」
李清怒視羊七郎發完毒誓,又轉眸看向嚴無疾:「世家宅邸院落重重,如今天已黑透,便是搜查也難。不如等到明日吧。」
嚴無疾知道李清只是想使個拖字訣,便看向盧秋。
盧秋淡淡道:「先南亭侯有一庶兄,行三。不若讓某……」
他話沒說完,呆若木雞的孫七郎突然砰砰砰的對著盛放著南亭侯頭顱的漆盒,連磕了三個響頭。
他邊磕邊哭道:「我是世子!我真的是世子!我有世子印信!求求你了……你別找了……別去三伯父家……」
孫七郎快三十年的人生里,少時被阿姆當個玩意養在膝下,及冠之前被生父隨便安排了個小門戶的婚事。
平日只知與同窗風花雪月、虛度年華的他,一日之內喪父、喪妻、喪子,卻全無抵抗血勇。
如今他只爛命一條,若能攔著他們去血洗對自己最好的三伯一家,便是立刻死了也認了。
見他瓷白的額頭因為套著粗糙的麻袋,迅速磕出血跡,嚴無疾趕緊起身扶起他:「令尊拿你騙某,你也刺了某,於父於國你也算盡了忠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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