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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

  費縣西城門下的空擋其實也沒多久。

  拖走城門丁屍身的人很快就換上了他們的軍服,回到西城門下替他們「盡忠職守」。

  「咳咳……咳——咳咳咳……」

  無論賊曹丁還是城門丁,官衙發放的統一裝束其實都不夠厚實,叫城門下的穿堂風一拍,嚴郎君撐著空蕩蕩的錢筐掙命的咳嗽起來。

  「郎君用這濕帕子擋擋煙氣吧。」剛剛也換上了城門丁軍服的見加近侍圍著他囉里吧嗦:「反正都是要亂的,還不如叫阿琪抓個好大夫來。就丟個大夫而已,一日兩日的,誰管?倒叫郎君受苦。咳咳咳……」

  城西到處飄著各種焦糊的煙氣,這人囉嗦著,自己也被嗆到了。

  一直看著城外的嚴郎君用濕帕子捂著口鼻,又回頭看看向縣衙的方向,再看看城門下瘋牛拖行屍體跑過時留下的一道道血紅,覺得不詳,便低聲問:「他們怎麼還沒回來?」

  「……」囉嗦近侍終於卡殼,只道:「快了吧……」

  「不能等了!」嚴郎君當機立斷,對著另外一個屬下道:「去召他們進城!」

  

  「是!」那人立刻飛奔出城。

  他的身影剛隱入直道,盧縣尉分來嚴守西門的分兵陸陸續續到了。

  「縣尉有令,即刻封閉四門,不許一人進出!」

  分管這些兵士的百人將趕了一腦門的汗,隨意端起城門丁桌上的水壺便喝。

  「留守」的三個「城門丁」對視一眼,嘴最碎的一個上前笑道:「這可衝突了,才將城守派人去城西召喚鄉勇進城救火呢!」

  縣丞自然不如縣長官兒大,百人將便道:「那就只留一縫,等他們進城了就關上!」

  「是是是!」碎嘴子又打聽起大白天突然關城門的緣由。

  百人將便把盧縣尉意外死裡逃生的過程驚險十倍的講給他聽。

  「咳咳咳……咳咳……」聽到要緊的一處出了岔子,嚴郎君又咳嗽起來。

  「哎呦呦!這可真是膽大包天了!青天白日的行刺縣尉,抓到了可得好好審問審問!」同仇敵愾的碎嘴子又打聽:「抓了幾個啊?」

  「自然是都抓了……」百人將說著,城西又來了百八十個衣衫破舊卻各個配刀的鄉勇,「呦呵!誰家的啊?這窮的……難道錢都花在給他們配刀上了?」

  帶著這隊「鄉勇」回來的「城門丁」見城下突然多了幾百兵士,便駐足不前。

  還是那個碎嘴子招呼他們:「還愣著幹什麼!快進來啊!別耽誤耶耶關城門!」


  回來的「城門丁」便帶著「鄉勇」順著只剩一人可過的城門,魚貫而入。

  百人將看著他們,怎麼看怎麼覺得彆扭,下意識回頭想問問那碎嘴子,餘光便看到那總咳嗽的「城門丁」不知何時走到了自己身後,下意識爆喝一聲:「敵——」

  「噌!」一臉病態的「城門丁」飛快拔刀出鞘,虎臂一掄,讓百人將齒關咬在「襲」字的頭顱打著旋兒的飛上了半空。

  「噌!」

  「噌!」

  「噌!」

  已經半數走入城門的「鄉勇們」也用同一招刀法,將離著自己最近的費縣兵砍殺後,迅速沖向下一個目標……

  城上城下,道道血漣飛舞;城內城外,陣陣鬼哭狼嚎。

  碎嘴子躲在再次洞開的城門與城牆的縫隙之中,用舌頭舔了舔隨身攜帶的小毫,笑嘻嘻的在竹板上記錄道:

  臘月初五午時,中郎將嚴無疾斬殺百人將一人。

  寫完,碎嘴子悄悄從城門後探出頭,見城下混戰已經趨於尾聲,卻不見他家郎君,便衝著幾個眼熟的「鄉勇」喊道:「誒!嚴中郎呢?」

  一個「鄉勇」趁著與他纏鬥的費縣兵走神,一刀將他砍了,靠在城門上喘息道:「領著奮武軍的往城裡去了。」

  知道自家郎君是怕安排去縣衙的那波也出了狀況,碎嘴子咬咬牙,將竹板、小毫仔細揣到懷裡,抱著頭大喊著:「別殺我!別殺我啊——」也往城裡的方向沖了過去。

  「鄉勇」們大多認識他,費縣兵看他穿著也以為他是自己人,竟然真讓他在混戰中竄進了城裡。

  及至快到縣衙的時候,他迎面遇到了數百盔明甲亮的費縣兵。

  要說他們進城之後正該直奔縣衙,但縣尉是本地人的最大缺陷之一,就是往往先家後國。

  盧縣尉非得帶著手下兵士先回家安排布防,確定自家無恙後,再被周圍姻親、故舊的鄰居借走幾十兵士,才往縣衙而來。

  這也導致了他與縣衙里派出的人走岔了路,至今不知已經被血洗了一遍的縣衙,又迎來二十多個「鄉勇」的洗禮!

  用重金聚集起來的近侍和奴僕根本不是這些精兵的對手,很快就被衝散。他們目標明確,見到穿官服的人就殺,根本不管對方是否已經放棄了抵抗。

  裴嵇身上又添了幾道傷,被倒提著雙臂按跪在地上,吊著兩眼盯著面前的人問道:「某將死,敢問來將姓名。」

  「咳咳咳……大晉奮武中郎將嚴無疾。」嚴無疾靠著廊柱,身上雖然沒傷,可肺腑卻被寒冬濕冷的空氣刺激得痛癢難忍。


  認命的低下頭,裴嵇自嘲道:「也不知是不是個無名之輩。」

  就在嚴無疾揮手讓屬下處置裴嵇的當口,盧縣尉可算帶著一眾費縣兵衝進了縣衙。

  有甲兵士就是再廢,只要有戰意,也比沒甲的精兵難殺!

  縣衙內局勢瞬間倒轉,二十多個南晉奮武精兵護著嚴無疾且戰且退,直至被逼近一個小院子的時候,只剩下了八個。

  八人各個帶傷,拼命將小院子的大門閂上,一併用肉身抵禦著外面費縣兵的衝撞。

  嚴無疾情知自己已經被逼絕處,便後退幾步朝著外面喊道:「盧秋——咳咳!盧九和!你不會以為耶耶就帶這麼點人大老遠來費縣吧!」

  「嘿喝!嘿喝!」

  「快,踩著人上去!」

  「梯子來了!讓開!」

  「嘿喝!嘿喝!」

  ……

  外面人雜亂的喊著撞門的號子,更有人呼喊著架梯子,沒有人搭理嚴無疾。

  嚴無疾砍死從牆上跳下來的兩人,繼續喊:「西城門已經被耶耶拿下,大軍就在路上!你是費縣世家!你知道應該怎麼做!」

  院外,盧縣尉冷眼看著手下兵士爬牆的爬牆、撞門的撞門,一言不發,只用拇指摩挲著腰間環首刀刀柄。

  「盧九和!當年你祖上追隨琅琊王氏頑抗東吳,偌大家族只剩老幼孤寡的仇,你已經忘了嗎!」嚴無疾低頭喘息一陣兒,繼續喊道:「還是你們琅琊盧氏還想重蹈覆轍?」

  盧秋面色陰沉不定,他身邊一個盧氏子弟卻已經動搖,「家主……要不……」

  是時,院內又喊道:「盧九和!某乃大晉奮武中郎將,吳郡嚴氏子,倘盧氏願棄暗投明,願為九和作薦!」

  盧秋嘴角抽動,突然聽到從縣衙外面傳來如雷的馬蹄聲,他才斷喝一聲:「住手!」

  ……

  西城區的大火依舊還在熊熊燃燒,但火場外圍已經被費縣人清理出一圈光禿禿的隔火帶。

  當失去家園的人們看著火場抹淚的時候,一隊騎兵的出現打斷了他們的哀傷。

  與接受失去住所相比,他們必須更快的接受費縣突然易主了的事實。

  為了拉攏人心,嚴無疾帶著剛剛歸順的盧秋將費縣滿滿當當的常倉打開,只要願意誰都可以進去扛走一袋糧食。

  這樣的好事一傳十,十傳百。

  許多今天被燒光的家產也就值這一袋子糧食的清苦人,立刻忘記了自家人死在火場、戰場中的痛苦,紛紛聚集到常倉門口,排隊搶糧。


  「咳咳……咳!」簡單的包紮了身上的傷口,嚴無疾依舊在咳。

  他看著眼前的一幕,又想起自己以一個逃奴、逃兵的身份一路艱難走到費縣之前,在費縣南部遇到的富足村落和那個奇怪的小戲班子,不由暗生感嘆:

  「天幸庶民無知,易見利而忘害。」

  此時,盧秋走到嚴無疾的身邊,臉上帶著一絲複雜的笑容:「嚴將軍,如今我縣已落入大晉手中,將軍打算如何處置我們?」

  「盧縣尉之慮,某心知肚明。」嚴無疾看著他,微微一笑:「今夜某在縣衙設宴,還請盧縣尉代某邀請費縣各大世家。」

  聞言,盧秋眼中閃過一絲猶豫。

  見狀,嚴無疾循循善誘道:「盧縣尉權且安心,只要費縣大小世家實心歸服於大晉,自然安全無虞。」,

  他們盧氏已經沒有退路,盧秋只得點點頭,抱拳一禮後回了上蓮道。

  費錢最大的七、八個世家,都住在上蓮道上。

  盧秋站在孔氏大宅的門口猶豫半晌,還是讓近侍叫了門。

  大門打開,早就等在裡面的孔彰與他對視良久,才道:「不知盧縣尉來,有何要事?」

  「大晉奮武中郎將嚴無疾今夜縣衙設宴。」一聽他連世伯也不叫了,盧秋便只在大門外道。

  孔彰抿抿嘴,只道:「煩請稍待。」親自回去問他阿耶如何應對。

  盧秋沒有等孔彰,直接往李氏的大門走。

  李氏大門在盧秋到前便已洞開,李清肅容站在門裡,李藿咬牙切齒的站在他身後。

  「大晉奮武中郎將嚴無疾今夜縣衙設宴。」盧秋說完,腳步不停繼續往前走。

  偏李藿追出來,怒道:「盧氏始祖盧植以儒學顯名東漢,如今宗族三分卻都有郡望!盧縣尉今日不戰而降,有何面目面對列祖列宗?」

  盧秋面紅耳赤,只往前走,一字不答。

  「大郎回來。」李清喊回兒子,低聲道:「不管如何,你給我安生待在家裡!」

  「阿耶!不是說只有兩千騎麼?趁著他們立足未穩,讓我去開陽、去徐州大營求救兵吧!」李藿回到李清身邊,低吼道。

  「你不能去!」李清就這一個兒子,根本不會讓他冒這個險。

  李藿拉住要回後院兒的李清:「阿耶!別家都能降,我們不能!小娘還在廣固呢!」

  李清一甩手:「我能不知道嗎!你給我老實待著!」說完,大步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李藿還待追上去,卻見華靜靠著門框搖搖欲墜,便一個箭步衝上去扶住她:「靜兒!靜兒!」


  華靜唇色雪白,緊緊抓著李藿泣道:「藿郎,怎麼辦啊……」

  「柳土,帶人去求真堂,把夏老大夫他們都帶回來。」李藿說完,闔上灼痛的兩目。

  他如今,已經不是只有阿耶和小娘的李大郎了……

  盧秋在上蓮道替嚴無疾挨家挨戶相請的時候,嚴無疾到了被三百騎兵圍住的南亭侯府。

  侯府大門已經被撞得洞開,南亭侯端坐前廳,怒視嚴無疾一步一步走到近前:「昔年司馬氏趁我先祖不備,以雞鳴狗盜之輩竊取我吳,不想一甲子都過去了,雖然早料爾等賊心不死,卻不想依舊行此宵小之事!」

  嚴無疾嗤笑一聲:「昔年高祖(嚴白虎)失於孫策之手便成了群盜,祖父扶我大晉皇帝踐祚便成了吳郡一帶的地方豪帥。是盜是帥,不過成王敗寇罷了。某歲年少於侯爺,卻比侯爺看得開。」

  他說完,身後的碎嘴子近侍便笑道:「南亭、南亭,倒是與山陰蘭亭差不多,不如中郎帶侯爺去看看吧。」

  南亭侯一咬牙,將青白的瓷盞往地上一扔。

  隨著清脆的碎裂聲響起,他身後迅速衝出二十甲士直取嚴無疾面門!

  「呀呀呀!摔杯為號啦!」碎嘴子呼號著往外跑,院外的精兵立刻沖了進來,射出早已準備就緒的弩箭……

  臘月初五酉時,東吳南亭侯負隅頑抗,中郎將嚴無疾斬殺之。

  躲在南亭侯府門牆外,碎嘴子呲著被墨色染黑的門牙,給自家郎君的戰功再記一筆。

  隨著嚴無疾帶兵殺入南亭侯府深處,男男女女瀕死的慘呼便越發細小,凍得直哆嗦的碎嘴子趁著周圍的兵士不注意,在侯府門後尿了一泡,又顛兒顛兒的去追他的郎君。

  南亭侯府建成四十多年,庭院深深不知幾許,碎嘴子找到三進門,只聽得裡面無數女娘尖叫,知道自家郎君不好這口,便往他處尋找。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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