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
李宅。
李清父子正將家中壯仆和水桶、大盆都組織到前院兒,只等縣裡人手不夠的時候來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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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替九郎做了門子的六郎站在自家大門的台階上,踮腳往西看,一個不小心叫個突然出現的人拽了個趔趄:「干甚!嚇了耶耶一跳!」
那人拽著他低聲耳語兩句,不顧六郎還要抓著他細問,便游魚似的溜走了。
躊躇兩息,六郎一跺腳,拔腿向府里跑去。
華靜捂著還未顯懷的肚子,憂心忡忡的來到前廳,見君舅和夫君正端著茶盞皺眉遠眺城西越發粗黑的煙柱,不由急道:「這眼看著過年了,怎地燒得這樣大……會不會燒到這邊來?」
「隔著將近整個縣呢,哪裡能有那麼大的火!」李藿起身扶著她坐下,「你不要跟著瞎著急。」
華靜眼圈兒通紅:「三清保佑……人都沒事兒……」她一輩子沒見過這樣的慘事,嘴裡叨叨咕咕的為城西祈福。
「阿炈呢?」李藿怕她憂思過度,想跟她嘮些別的轉移她的注意力。
華靜還未答,六郎進來了,「家主,郎君,少君。」
「縣裡來人了?」李清站起身。
六郎低聲道:「是……來告訴咱家,千萬關好門戶,不要出門。」
一直抱臂倚在門外廊柱的一個顧氏親兵聞言,立刻站直身子皺眉道:「不是跟他們都斷了麼!怎地……」
通知六郎的人,和親兵嘴裡的他們,指的都是畢九留在費縣的人手。
自縈芯在廣固徹底把畢九他們賣了,她便立刻派顧氏的五個親兵以軍遞的速度回費縣,告知家中與他們徹底割裂。
「這都多少個月沒聯繫了。要不是剛才見到,奴都以為他們早都撤出費縣了……」六郎說著,聲音越發抖動起來。
畢九在都城暴露了南晉奸細的身份,費縣這裡察事司自然也迅速派人來清理過一番。
只是不知是他們有比軍遞更快的情報來源,還是費縣這邊有人走漏了消息,除了似是而非的幾個外圍,一個有用的也沒抓到過。
縈芯的種種預事在前證明了李氏闔族的清白,孫放便沒派人騷擾李府,闔家除了李清父子、五個縈芯派回來保護自家人的顧氏親兵和六郎,包括華靜在內的其他人都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既然他們這樣說,恐怕火災不是意外!我們不能只顧自家!」李藿起身,「我去縣衙通知他們一聲!」
門外的顧氏親兵道:「不必郎君親自去,派下仆去便是。」
六郎沉聲道:「奴去吧。」
當初查那些人的時候,六郎也沒少跟縣裡的賊曹打交道。
李清也道:「再派幾個機靈的去鄰家說一聲。」
「是!」六郎轉身就往外跑。
華靜這才騰出功夫問:「他們是誰?這又是怎麼了?為什麼不讓去幫著救火?」
不待李藿安撫她,李清對面色驚恐的大管家司喜道:「即刻通知全家上下嚴守各處院門,不得隨意走動。柳土。」
門外的親兵肅然道:「柳土在。」
「以你們五個為首,領著他們三班巡視。」李清指著前院兒準備去救火的自家青壯,「今日口令……太平!」
「是!」柳土抱拳一禮,快步去安排。
李藿嚼著今日的口令,有一種身處軍中的興奮感。
而他攙著的華靜心臟突突直跳,覺得自己就要昏倒了。
等李家壯僕從人手一個桶變成人手一根竹槍的時候,隔壁孔氏宗子孔璋急匆匆來了。
「世伯消息來源可靠?」孔璋雖然年紀跟李清差不多,但是李清是李氏家主跟他阿耶算是一個輩分。
李清搖搖頭,指著前院兒一片木桶、木盆:「兩手準備吧。」
孔璋一看李藿正在一臉興奮的調整弓弦,白著一張臉又跑回去了。
李氏另外一個近鄰盧氏是宗子的兒子來的,正與孔璋走了個對臉,他比孔璋又小一輩,恭謹一禮問道:「世伯何以如此匆匆?」
孔璋哪裡有功夫跟他磨嘰,「別廢話!禍事臨頭了,回家準備去!」
就在盧縣尉的兒子慌慌張張往家跑的時候,盧縣尉剛點齊了五百縣兵,騎著騾子出了縣東軍營的轅門。
他往時絕少騎騾,覺得套在靴子上的馬鐙把靴面弄髒了,正彎腰去擦,突然覺得頭頂一陣勁風,就聽周圍親兵大喊:「縣尉小心——有刺客!」
死里偷生的盧縣尉腿一軟,滑下騾背,身邊立刻分出幾十兵士沖向暗箭射來的方向……
城門校尉正在東城門等著調兵進城的鄭縣尉進城,突然有幾個五官被火氣熏得都看不出人樣的賊曹丁來求援:「……那邊實在缺人扒房子,校尉千萬再分我們一些人手吧!」
城門校尉和賊曹校尉老酒友了,還能不借?他比劃了幾個人道:「你們幾個,還有上面幾個,都去吧。告訴其他三門的,也都派幾個過去幫忙。」
除了必須留下收城門稅的都派過去了……
城門丁分出三個人分別去另外三個城門轉達上官的命令,其他幾個調笑著灰頭土臉的賊曹丁往城西趕。
等他們擠進人民群眾看熱鬧的「汪洋大海」,被賊曹丁隨便塞了幾捆拆房子用的麻繩後,一回頭,那幾個賊曹丁已經不知道跑哪去了。
火有一面兒已經燒到了西城城牆根兒下,那邊已經燒無可燒,幾個被火熏啞了的衙丁幫忙拉倒了一處快要被火燒到的房屋,抹著一臉被烤出的油汗問:「王校尉呢?」
「才將還在這兒,許是去那邊了。」負責此處的賊曹丁忙著將木料、雜物往遠處搬,隨意答道。
這幾個衙丁便往下一處去找,結果繞著火場跑了一圈兒也沒找到人,都說王校尉剛才還在,現在去別處指揮了。
幾個只有眼白還白的衙丁互相對視一眼,決定反著再找一圈兒……
城西的火場似乎得到了控制,但是好似螞蟻搬家一樣往外倒騰著易燃物的賊曹丁、百姓一刻也不敢鬆懈,生怕突然起了一股妖風將火吹向還未清理乾淨的隔火帶。
「快快快!這瓦罐也燒不動,管它作甚!」
「阿娘——阿娘——桶兒怕!嗚嗚嗚……」
「哎呦……恁沉,仆抬不動!」
「咳咳咳……搭把手!」
「阿娘——阿娘——」
「車呢?壞狗家的!來這兒!」
……
里出外進的小巷道如今全都燒起來了,只有能行兩車的路上人們紛紛接力,將雜物往外傳遞。也不管是誰家的牛車,反正只要有空就往上放,堆得差不多立刻拉走。
雖然亂中還算有序,可總有許多不知事的孩童已經六神無主。
一個庫房一早就沒入火場的行商拍著大腿,毫無形象的癱坐在道邊:「完啦!完啦!這批貨全完啦……嗨呀!」
更有許多住在火場裡的百姓發現自家人不知去向,到處呼喊的:
「二娘!二娘你在哪啊!二娘啊……」
「轅叔!可曾看見我家阿翁?」
城西大部分都是貧苦人,誰也不知道逃出生天有多少,還在火中掙扎的又有幾多。
痛苦加身時人們以為哀嚎可以得到拯救,可實際上隔著半座城,這些掙命的嘈雜就變得幾不可聞。
總要到縣衙大門附近,才能聽到一兩聲瀕死的呼喊。
一個架著牛車要往西城去幫忙的車夫路過時聽見,嚇了個哆嗦。他看縣衙大門洞開,門口沒衙丁,便想近前兩步看看緣由。
只車夫才剛到大門近前,才看到縣衙大門裡兩個背後染血的衙丁頭沖外倒伏在地上,人便被一股力帶著往後飛去。
「哞——哞——」
被車夫撞到身上,早就因聞到血腥味兒而緊張不已的大牯牛立時驚了,嘶喊著往前沖了出去。
親自帶著縣衙里僅剩的十幾個衙丁以命相搏,將刺客斬殺剩下四個的裴嵇,捂著被手弩射中的大腿不住哀嚎!
周圍一眾被堵在縣衙里的文佐、掾佐和官員們震懾於刺客的殺性,幾乎全都躲在自己的班房裡瑟瑟發抖。
裴嵇疼過一陣兒,見剩下的七個衙丁在四個訓練有素的刺客攻擊下節節敗退,便咬牙切齒的對巴著門縫看著一切發生的縣丞道:「你我全都守土有責,仗義死節就在今朝!賊人只剩四個,還等什麼!」
與都是本地人擔任的縣尉、五曹等官吏不同,縣長和縣丞不得為本地籍。
如果費縣有失,本地人投降了只要新統治者不屠城家人就不會有大礙。而縣長和縣丞如果逃跑了,在家鄉的族人肯定會受到牽連!最重甚至會被夷三族!
縣丞嚇得渾身爛肉都突突的抖,幾次嘗試也不敢出門一步,還是他的近侍一咬牙,抄起門閂沖了出去。
「哇啊啊啊——」
近侍消耗了刺客最後一支弩箭,沖勢雖然大減,卻胡亂掄著門閂將刺客揮散。
「好忠僕!過得今日無論生死,奴籍全家抬平——」終於得了一點空隙,裴嵇蹭著廊柱起身大喊:「有斬獲者,賞萬錢!」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裴嵇話音一落,幾乎每個屋子裡都有奴僕舉著各式物什沖了出來,圍著四個刺客胡亂劈砍。
「啊——打死他們!打啊!」
「殺!殺!」
四個刺客左突右進,卻始終不得脫出戰團,更有為了脫奴籍豁出去了的人,以身骨卡著他們的刀不放,好讓其他人將刺客打的頭破血流!
眼見著事態好似平息了,縣丞哆哆嗦嗦的躲到裴嵇身後將他扶起來,「這可如何是好啊……」
這位縣丞在華仰手下的時候,就是個只知道拿工資的小透明,一丁點兒主見都沒有。
裴嵇抽著涼氣替他做了主:「快,派人去調兵進城!三千都調進來!令費縣四門關閉!無有……」
他想說無有城守手令不許一人進出,可是想到張理已去,便哽了哽,「無有縣丞、縣尉手令,不得放一人出入!」
「是是是!」縣丞一邊用袖子擦了擦額頭冷汗,一邊四下尋能去報信的人。
疼得冷汗涔涔的裴嵇與嚇得渾身亂顫的盧縣尉想到一處去了,並且盧縣尉已經預料到城內大亂道路堵塞,便命手下一千五百兵士分為四路,從城外暢通無阻的小路分別繞去費縣四門嚴守。
盧縣尉自己領著五百戰力還算可以的甲士,從東門進了城。
除了全是老弱的輜重營,這兩千步兵已經是滿員三千的費縣軍實際擁有的全部兵力。
還不知道城內生變的城門校尉,剛要給騾子上穿了全甲的盧縣尉見禮,就見盧縣尉的臉出現在騾子下邊:「呃?」
還不待他細問騾上是誰,就被幾百兵士一起擁上了城頭:「校尉!縣尉有令,關閉四門,任何人無令不得進出!」
「啊!是是是!」城門校尉頭皮一麻,便親自去關城門。
火焰已經開始沖天,耀眼的太陽沒有絲毫停頓,按照以往的速度迎向這片從大地蒸騰起來的烏雲。
倘金烏有目遠眺,便能看見費縣西南不遠處,南城、合城、滕縣也有滾滾濃煙升騰而起,為祂鋪就了一條滿是哀嚎的前路……
就在今早費縣縣衙的月會才開到一半兒的時候,南城、滕縣、合城的縣衙里已經血流成河。
更有五千南晉精騎趁著合城大亂沖入城中。
合城不如費縣,除了賊曹和守城門的五百老弱殘兵,只能求助於縣裡世家大族養的鄉勇、部曲。
連金屬兵器都沒有的散兵游勇如何能敵五千全甲騎兵?
只消半個時辰便踏平所有抵抗的南晉精騎兵分兩路,一路兩千往西南去了滕縣,一路三千向東直奔南城……
處處是火的南城因為群龍無首,只阻礙了這三千騎兵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便被占領了四門。
南晉騎兵只分出五百騎留守,便順著直道往東北繼續進發。
而南城的東北,就是費縣。
此時費縣東城門、北城門已關,盧縣尉分守南城門的兵士正在進城,而西城門上下除了一架拖著屍身的失控牛車奔行而出,再無一個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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