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
全塘覺得恐怕是之前他們父子為了不讓小徒弟攛掇陛下行不忍言之事,攔截了她與陛下之間的消息通路,她這才想在陛下身邊再放一個自己人。
如今再無攔著小徒弟的理由,仔細權衡兩息後,全塘便點點頭道:「華氏以史立身,以無為立世,自然當得。某去與陛下提一提。」
太史畢竟隸屬太常,全塘手還伸不到別的九卿那邊,須得讓孫釗自行指派。
孫釗自然應允,他還道:「朕聽說華別駕的次子華岫也是聯姻宗室,人品才幹都是上上,不如也辟到朝中吧。」一表三千里的妹夫,有需要的時候也是正經姻親。
至於讓華岫擔什麼職務,那就是看朝中哪裡有微末小官的缺了。
他還當全塘說華崮的事情只是個開頭,後面應該就是小師妹給自家人要官了,不想全塘應聲後就要退下。
「師妹不想薦其父兄入朝為官麼?」孫釗奇道。
倒也不怪他主動讓手下人推薦親近的人到朝中做官,實在是孫釗手下忠心能用的都在尚書台,急需安插一批人才去朝中其他部門。
如此過得幾年,這些人才有了履歷和經歷,也好頂替孫瑾的舊臣。
全塘搖搖頭,「小徒父兄權欲不重,才能任她自由成長,不為世俗權勢所拘。想是沒有入朝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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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李家的三口人都挺奇怪的。
李清倒是實心在顧家軍里幹了數年,兩袖清風不說,也算個能吏。可惜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據小徒弟說自經歷了涉縣泥災後,就再也不想離開費縣了。
李藿為了替桓楚友人洗脫罪名,千里迢迢坐著囚車來了廣固,名聲剛剛傳開正該四處結交以將名望傳揚四海的時候,突然就回費縣了。後來兩任徐州州牧都征他做個郡級官員,也都婉拒了。
小徒弟如何就不必多說,巴西宕渠李氏的精明和權欲恐怕都托生在她一人身上了。
「李磬明之清廉,朕也是有所耳聞的,少府正缺這樣的官員。至於李氏那匹姣姣白駒,正該為國效力,怎能在費縣空擲青春?不然錄公回去勸勸師妹吧。」
當皇帝上趕著給官,對方卻不想要的情況,孫釗是頭一次遇到。
年輕時多次拒絕徵辟的全塘失笑道:「臣權且試試。」言下之意他覺得成功的可能性不高。
遠在費縣的李清父子可不知道,他倆能有幸讓陛下和全錄公談論一回。
耶倆正被隔壁鄰居孔璋請到花巷一家最大最豪華的院子裡喝小酒,聽小曲兒呢。
男人的樂趣也就那幾樣,李清父子倆只欣賞不上手已經是時下的男德楷模,還未顯懷的華靜雖然心裡並不舒服,但被陪嫁勸慰幾句,也就知足了。
孔璋攢今天的局,一是年底了松泛松泛,二是藉機讓費縣因為范家工坊合作多年的幾方大佬聚一聚,談談明年怎麼辦。
范家工坊生產的鮮味鹽、掛麵、素魚翅、調珍醬,在三國開戰之前那可真是供不應求。
出技術和少部分原材料的李氏,出大量原材料和聖人保護傘的孔氏,出高級原材料和鹽政保護傘的南亭侯以及出人工、管銷售的范氏,前幾年錢沒少掙,也因為四方都知道有節有度不越線伸手,合作的非常愉快。
今年就不行了,別家如何暫且不論,李氏這邊後半年一共也就分得了不到三百金。
戰爭當然占三分之二的原因。
一年一回的調珍醬出貨,因為戰爭占七成訂單的敵國大行商沒有來取貨。雖然定金也沒人來要,可尾款也收不回來了啊!
至於另外三分之一的原因在於各州往并州盜賣常倉存糧的事徹底掀開之後,因南晉皇權和平更替而鬆懈的各郡糧食禁流令,再次超規格的嚴苛起來。
掛麵、素魚翅既少了原料流入,更沒法大量售出。
鮮味鹽更是因為南晉那邊停了石蜜的出口,徹底停工了。
當然,戰爭並不能阻止如范生這樣的商人賺錢,囤積居奇、走私販私……只要保持好一個度,再把張理餵飽了,都能做。
如李氏那個工匠村出的漆器、瓷器,其實並沒有什麼損失,就是該給桓楚和南晉的貨,得讓西蜀的商人從中倒一手,也就是麻煩了點。
可范氏工坊里生產的全是能做高級軍用物資的吃食,倘都按照去年的訂單交貨,一個資敵的大罪是逃不了的。
范生的庫房裡堆滿了去年桓楚和南晉貨,為了他范氏的信譽,既不能賣也不忍心扔,還要白養著將近三千張工奴的嘴,真是讓他頭疼不已。
在座的孫三郎、李清、孔璋安靜的聽著掙錢沒夠的范生訴苦,耳邊不時傳來院外陣陣絲竹、胡妲(dá)①的婉轉的歌聲,間或還有放浪形骸的郎君們的叫好。
這倡(chāng)樓②是孫三郎自己的產業,乃是費縣第一銷魂之地,有幾處裝飾李清看著倒是頗有效仿自家茶館的意思。
想起自家那個賠本賺名的余甘茶館,李清不由一嘆:「正是年中曬書人寥寥無幾,索性徵文也就不辦了。」說完與范生一起舉盞喝愁酒。
孫三郎歪在憑几上,撥弄著光滑的千星盞沿問李清:「定侯夫人近期可有傳回都城的消息?」
孫釗父子鬧了小半個月,費縣雖遠,可但凡不聾也都聽說了。
至於廣固南城門外的政治秀和孫瑾的主動退讓,快則今天,慢則大後天,也該有消息傳來了。
「唉……聽說那邊大雪封路,怕是還要再等等才有家信傳回了。」李清自己給自己挽尊。
雖然他從廣固走的時候,三令五申讓女兒每旬寫一封家信回來,可女兒的陽奉陰違的天賦是與生俱來的,一年多以來除非她有緊急事物要交代家裡,已經成功讓她拖成一月一回了。
聞言,孫三郎與孔璋對視一眼:如果明天定侯夫人再沒有緊急消息傳回,最起碼證明十二月初一的大朝會是順利的!
這倒不必等到明天。
幾個心有餘而力不足的老男人喝著、聊著的時候,裴嵇不請自來:「眾位如此閒適,真是羨煞我也。」
你們費縣四巨頭在這開什么小會呢?
四人只有身為商賈的范生起身迎他。
作為宴主的孔璋笑道:「我等老矣。裴掾佐正值意氣風發之年,正該與前院同樂才是。」
你也就配跟小輩們一起玩兒,要不是定侯夫人高抬貴手,早把你們換了。咱們愛幹啥幹啥,你有事兒說沒事兒滾。
裴嵇笑得更開,「適才有朝中軍遞來傳陛下聖旨。」
聞言,李清與孔璋、孫三郎對視一眼,緩緩坐直。
孫三郎沉聲問:「陛下何旨?」
「好教眾位知道,明年的年號定為咸正了。」裴嵇說完,小行一禮便走了。
咸者,皆也,悉也,乃全之意。
正者,是也,乃掌位之意。
「咸正……咸正……」孔璋一邊思索一邊念叨著,從中體味到了陛下真正掌握了大吳的意思。
倒是孫三郎從「咸」字這柄砍著人頭的長柄大斧上,體味到了明年開始,陛下準備帶著大吳反守為攻的意思,舉杯朗笑道:「咸正!好哇!好年號!」
鬆了對女兒安危的擔憂,李清也舉杯。
覺得在都城的二兒子一定能乘著陛下掌權的勢頭,跟著定侯夫人撈到好處的范生,更是哈哈哈個不停。
這也是丞相虞惟一定要用軍遞,將陛下定下的第一個年號以最快的速度曉喻五州的原因。
安撫逐漸因二帝冷戰浮動起來的民心是其一,讓各地世家大族明白大吳反攻的戰意更是其一。
至於橫下一足的「正」字,明確的告知了所有人大吳反攻的戰斧要揮向哪方。
因裴嵇體會到了聖旨上安定民心之意,費縣縣衙全力通知縣中上下。關城門之前,就連一直貓在花巷最深處的羊七郎都知道了,新年號叫咸正③。
訓詁學④還不錯的羊七郎立刻領會其意,把一起玩雙陸的花娘攆走,氣哼哼的在地上拉起磨來。
他的書童不解其意,問道:「七郎君這是何故?」
「別煩我!」羊七郎斥了他一句,繼續轉圈兒。
書童訕訕的收回要去收拾棋盤的手,準備出去,別礙郎君的眼。
「站住!」仿佛下定了什麼決心,羊七郎深吸一口氣,「你去找他問問,到底……還要不要繼續!」
書童知道這個他指代的是誰,卻對羊七郎和這人要做的事情雲裡霧裡,可他也不敢問,稱是後便急匆匆的出了門。
他不急不行,他們現在在城東,羊七郎派他要找的人在城西,不快一點保不齊就被宵禁攔住回不來了。
東貴西賤,費縣城西自然是地位低下的窮苦人居多。
他們大多沒有土地,房也是租的,年年除了能用微薄的收入給縣裡交人頭稅,再則就是有個服徭役、丁役的用途罷了。
費縣也是好幾百年的老資歷,周圍無主之地沒有多少,沒有需要大量用役的地方,加上商稅滿滿,所以張理對城西本地常駐人口數量直線下跌的事情根本不在意。
更遑論這些人口九成都去給李氏當佃戶去了,他又得罪不起。
不過,城西本地人少了,房子卻沒空著。
今年之前都被四國往來的行商以低廉的價格租成倉庫,今年戰啟前後雖然空了一段時間,近兩個月也被戰場左近,提早逃離的平庶填滿了。
明年開始,大吳要換新年號,這些逃離家鄉到費縣的移動人口也要開始給費縣繳稅,張理數著憑空增長的人口和稅金,更是樂不得!
好在一肚子撈錢、撈政績念頭的張理腦袋上,有個叫裴嵇的嚼子勒著他。⑤
裴嵇被一心為民的劉義隆調教過幾年,實幹一項還是「出眾」的。
他早早就覺得城西這樣「人來人往」是維穩大忌,三令五申賊曹多加巡視,這才讓費縣這碗水一直穩穩噹噹。
統領費縣賊曹三代的王校尉剛在城西晃蕩了一天,哆哆嗦嗦的坐在騾子上一個勁兒的打噴嚏。
「校尉莫不是著了風了?」他身邊一個老賊曹丁關心的問。
從下午開始就覺得冷風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王校尉拇指堵著一個鼻孔,一歪頭,奮力用另外一個鼻孔把源源不斷的清鼻涕擤到地上,然後才囔囔的道:「耶耶明個怕是得告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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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胡妲(dá):漢代歌舞百戲中的女伎。
②倡(chāng)樓:漢代的妓院被稱為倡樓,這也是後世所稱的「青樓」。
③咸正,前面孔璋想的都是《說文解字》里對兩個字的解釋。後面孫三郎說的是咸字作動詞的甲骨文由來:咸,從戌( xū),從口。戌是長柄大斧,「口」指人頭。合起來表示大斧砍人頭。本義:殺。正字的甲骨文就是一個實心大圓點符號下一隻腳趾,上面的符號表示方向、目標,下面是足(止),意思是向這個方位或目標不偏不斜地走去。到後期這個符號逐漸演變成了「一」
④訓詁學:是研究中國傳統古書中詞義的學科,是中國傳統的語文學——小學的一個分支。訓詁在譯解古代詞義的同時,也分析古代書籍中的語法、修辭現象。
真正歷史上,在產生於秦漢之際的《爾雅》中,第一篇與第三篇分別以「釋詁」「釋訓」命名。在這裡,「詁」與「訓」分立,這表明,在作者心目中,「詁」與「訓」是「釋」的對象,是作為兩個實在對象出現的,並非構成一個術語。經歷了西漢《詩詁訓傳》、東晉郭璞、唐代在孔穎達《毛詩正義》中道:「故唯言詁訓,足總眾篇之目。」傳統的訓詁學觀念才形成。
我這裡正確應該寫小學,但是我覺得小學在現代人眼裡就只是九年義務教育的前六年學校名稱了,所以還是這麼寫區別下吧。
⑤我小時候聽過語文老師罵我的作文是「狗帶嚼子——胡勒」,惹得大家鬨笑,至今記憶猶新。寫到這裡突然就化用了一下,哈哈哈哈哈。但是我都沒在別處聽過,有寶子知道是哪裡的俗語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