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
長庚回到馬場時,正趕上掾佐與剛挑出來的二十五個移民談話。
阿善悄悄出來,將自己今早做的事情和昨夜做的大概計劃跟他簡單一說,鬆了許多擔憂的長庚再也忍不住暈車的嘔意,轉身抱著一處細弱的樹幹吐了個昏天暗地。
生怕他得了病,阿善趕緊派人去找脫木。
脫木並沒有來,他把自己跟那些被「挑揀」出來的移民一起隔離了。
來的是脫木特意留在外面的王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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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去看了看長庚的嘔吐物,才進屋摸了摸長庚的脈,道:「嘔物量多,脈盛,並無大礙。少些思慮多歇息兩日便能大好。」
說完藥也不開,直接走了。
知道長庚是覺得自己不能擔當三萬多人生死的大任,才這麼著急就回來,阿善戲謔的看著面色蠟黃的長庚道:「送你回去怕也放不下,你就在馬場歇著吧,」
長庚自知白費了心思,擁著被子翻身背對他道:「我睡了,你去忙吧。」
阿善回到掾佐門外,發現被他臨時招攬的移民管理人員都已經走了,只剩那個自主教學的文士。
「這位便是馬場的管事,阿善。」掾佐與他相談甚歡,主動給兩人介紹,「這位乃是順陽名士范泰,范伯倫。」
阿善主動上前一步恭敬一禮:「見過范先生。」
范泰做足了文士范兒,起身對著阿善回禮道:「范某一家得活,全賴貴主援手,當不得先生二字。」
「誒——」掾佐抬手招呼二人坐下,勸慰范泰道:「先生患難之際,尚能以心制境,我等敬佩不已。何況我得先生協助管理,可使這數萬移民更加井井有條,還能大大減輕馬場損失。」
他給范泰戴高帽,范泰就給他起高調:「全賴吳主行救災、恤民之道,使得世家大族爭相效仿,使善政廣行,某才適逢其會。」
「哈哈哈哈!是極、是極!」聽范泰這麼一說,掾佐眼神一亮,心裡有了又能給縣衙請功又能給陛下歌功頌德的奏疏靈感,便以不敢耽誤范泰教學的藉口把二人都請走,自己關上房門,大書特書起來。
阿善親自送范泰回去,路上兩人依舊作才認識的樣子,生疏攀談。及至快回到范泰居住的院子時,阿善才找到個沒人的空隙,將自己寫了一夜的計劃書交給范泰。
「先生回來了!」四娘單手拎著一桶壓得實實的冰雪回來,見范泰望著另外一個方向發呆,便上前搭話。
「嗯……」范泰收回視線,轉身往裡走。
「先生看到他了麼?跟他說話了麼?」
感受著袖子裡厚厚的一捲紙,范泰一笑,「嗯。」
三郎迎了出來,「先生回來了。」他兩手去接四娘手裡的木桶,不想差點被桶砸了腳。
「你怎麼這麼廢物啊!」三娘迅速踢了木桶一腳,再伸手一勾,既解救了三郎的腳趾又沒讓雪灑出來。
「我……我就是沒吃飽,要不肯定能拎起來!」
這倒也不是三郎強詞奪理,雖然縣衙給他們按人頭髮糧食、鹹菜,可也只能勉強果腹。
至於鹹肉、乾薑什麼的縣衙只當天在南門外做了那一次秀,范泰幾人在馬場裡根本沒趕上。
不管吃到沒吃到,終於在這寒冬里有了片瓦遮頭的移民們,哪怕出身其實並不貧賤,有進馬場之前的日子對比著,眼下的有吃有住的艱苦倒是一種幸福了。
雖然脫木那邊總有不治的被抬出去,九成九的人都暫時安定了下來。
至於不想安定下來的極小部分:
如總想拖著病體逃離隔離區最後被脫木藥翻的女裝大佬大安;
如依舊不死心想在移民里挑起事端,最後被衙丁踢去收拾穢物的水狗;
如許許多多希望能多吃多占,結果或被編入進城掃雪隊伍、或被編入取水隊伍的其他移民……
也很快消停了下來。
及至太陽高照的午時,馬場裡又多了幾處院落傳出聲音稚嫩的朗朗書聲。
好睡一上午的長庚故意耷拉著個後爹臉巡視一圈,特意看了看那個被阿善救了的范泰,然後回去找阿善:「要是物資不斷,這麼下去過了冬也不錯。」
「當時你也在場,陛下不是說要開鑿佛窟麼,你說讓移民們去做個苦力如何?」阿善也想過這個問題,三萬多移民總不可能只靠陛下的賑濟和富人的布施,一直活在半飢半飽的水平線上。
長庚瞠目結舌的看著他:「你可真是白叫了這名字!這可是寒冬臘月!」
別說陛下想不想打仗的同時開山鑿石窟了,就是年年翻耕的熟地都凍得梆梆硬,移民里攏共沒有幾個壯勞力,虧得阿善說得出口讓老人、女人、孩子去干壯勞力都頭疼的苦力活!
「要不……讓范家二郎君和長生問問那些囤積了許多絲麻的商人,要不要廉價人工製成成品?」阿善訕訕的摸了摸鼻子,轉眼又提了一個建議。
「這倒是可行!本來成布價就翻了幾翻,眼下又是寒冬,正是高價出售的好時機,他們肯定會答應!」
長庚是個想到就要做到的急脾氣,說著就站起身往外走:「我這就回去問問他們!」
昨夜凍成奇形怪狀的雪泥,吸收了正午的陽光化成了髒兮兮的冰沙。
坐著比一早穩當百倍的牛車回了廣固的長庚,挑開車簾,看著直道上拿著細竹做成的大掃把,刷刷掃著冰沙的移民們,不自覺露出個笑臉。
他回李府的時候,作息徹底混亂了的縈芯正在午睡。
心急似火的長庚實在等不得,便直接接上長生,直奔范二郎的寓所,正見他笑呵呵的送幾駕牛車緩緩駛離。
「呦!這是巧了,我正要去李府拜訪呢!」滿面紅光的范二郎一見下車的是長生,趕緊拉著他的手往裡領。
長生跟他熟悉得很,調笑道:「哈哈,二郎君這樣喜氣,是發了大財吧。長庚還沒下車呢。」
「哈哈哈哈,怪我怪我!」盡得范生真傳的范二郎朗笑著,又伸手去拉長庚。
長庚雖然跟著范二郎學了許多市井見聞,可依舊受不了商人這種過於親熱的態度。
等到三人分賓主落座,互相把話說明白,俱都兩兩對視,搖頭失笑。
長庚希望范二郎去找的,正是他剛剛送走的布商。
從來商人的眼裡都只有運用一切手段賺錢。
如果不是朝中為了等二帝爭出個大小王,為了維護城中治安,堅決不許任何一個移民進城,這些發現今年冷於往年的布商們早就要去城外僱傭移民做工織布了!
如今太上皇退一步,陛下進一步,移民也能進城掃雪,他們便紛紛來跟囤積了許多絲麻線的范二郎來求合作。
適才布商們先是跟范二郎算好如何比例出資,如何分紅,然後才開口求他問問同樣囤積了不少柿布的定侯夫人何時脫手。
他們不敢爭先,只想「錯峰」銷售,以免布匹大量上市掉價。
聽了長庚來意的范二郎笑道:「長庚是沒問過夫人就來了吧。」
以李小娘子的料事如神,肯定早就知道:這些聞到一丁點葷腥就要舞動的巨賈,一定不會放過這個既能掙錢,又能巴結實權陛下師妹的機會!
之所以權和利總是不分彼此,就是因為只要你站得高、站得穩,就會有無數需要你投下的身影蔭蔽的商賈,用各種方式、以比大風颳來更快的速度,把你的錢庫填滿。
如今士農工商四民里商人地位最低,沒法直接巴上孫釗,自然會抓住一切機會去試試巴上縈芯。
這也是這兩日縈芯徹底散黃了的原因之一。
沒了脫木在耳邊叨叨叨,她但凡覺得困了就睡,兩天以來有四頓飯都是躺在榻上讓阿甜餵的!
如今睡得腦子更加渾渾噩噩,正兩眼發直的看著案几上三摞半人高的請帖發呆。
「這一摞是四鄰的,夫人不好不回,還是看看吧。」
順著阿蜜的手指,縈芯呆呆的看向最矮的那摞,阿甜主動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打開給她看。
「好討厭哦……怎麼非得用小篆。」縈芯盯著上面好似在變幻形態的字,嘟嘟囔囔的抱怨。
阿甜便翻了翻,給她換了個清爽許多的隸書請柬。
漢人的拜帖、請柬,如果沒有顯示學問以求貴人舉薦的意思,基本就兩三行。
可這位明顯是有這個意思的,駢四儷六的寫了一堆。
縈芯大字型往席上一躺,阿甜便只得一字一頓的給她念了。
請柬的大概意思就是:
自定侯夫人搬家到此,因為恪守孝道、婦道,一直未曾與周圍鄰里交際。作為這條街家世最久遠的世家,他得知了定侯夫人的高潔和才華,便以縈芯為準則要求家中女眷。
如今再有夫人憑一己之力便收入數萬移民的仁德,他再也不能抑制對定侯夫人人品的崇拜,希望能拜訪,或者定侯夫人給他和四鄰們一個宴請的機會。
這人只說收容移民都是縈芯一人的功勞,沒提馬場是顧氏出錢出地建的,並不是知道所有內情。
他只是覺得顧侯近兩年以來既沒孝名傳出,也沒得太上皇和陛下的一點恩賞,連先定侯的一雙兒女都留不住,只能任縈芯霸占在膝下,以後怕是整個顧氏都得仰這個陛下師妹的鼻息過活,所以才根本不在乎她孝期還有半年多,並且在請柬里徹底淡化了顧氏的存在。
再說,誰知道她除服後還嫁不嫁呢?
定侯夫人但凡能不打磕巴的數到二,肯定不會嫁爵位在都鄉侯以下的人!
「啊……我不想去……」懶癌擴散全身的縈芯頭一歪,做個裝死吐舌的怪樣子。
阿蜜還要勸,叫阿甜瞪了一眼,便不在深說,只道:「中間這一摞是一些廣固小世家的,另外這一摞是有爵位或者官位的。」
「小世家的都拒了。」縈芯說完,奮力驅動腦髓想了想,問道:「官爵有琅琊郡出身的麼?」
阿蜜迅速翻出五本,「有五家。」
「給他們送點咱家特產,然後都約在我除服吧。」這是縈芯有意親近家鄉人,不過暫時也把見面的事情一桿子支到半年後了。
「那剩下的呢?」阿蜜追問道。
縈芯抻了個大懶腰,「嗯——日子近的請帖給我報個病,如果爵位比咱家高的再隨份兒合適的禮。其他的等我慢慢看吧。」
阿蜜將案上的有了明確處理辦法的請帖找出來,通知阿牧去回。
看她還是沒有拿走周圍鄰里那摞,阿甜知道她還是想勸小娘子走動走動,想著性子孤僻的小娘子萬一能結交個手帕交,便也沒執意讓她都拿走。
長庚和長生回來的時候,門房裡阿牧正在咬著筆頭措辭,見狀趕緊喊:「長庚回來的正好!快來幫我寫幾封!」
長生認識字卻不怎麼會寫,溜溜達達進來翻看了幾封,「這是都拒了的?」
「是啊!」阿牧點點頭,「長庚看看這個措辭如何?」
得了范二郎點撥的長庚背著手,搖頭晃腦的念了一遍,笑道:「挺好,都按照這個只改個名頭就行。」
「啊?那怎麼行!」阿牧還道他不知道這樣會得罪人,其實是他自己還沒有意識到:
自家在廣固除了太上皇、陛下和親戚,已經不需小心翼翼的看別家臉色了。
縈芯畢竟還是個孀居的寡婦,廣固中高層自持身份的世家和官員女眷,並不會如這兩天就開始給縈芯下帖子的小門小戶這樣上趕著,是以她拒就拒了。
倒是日日不是伴駕,就是在尚書台接待來訪高官的全塘,真是一刻也不得閒。
好容易能抽出時間替暫時沒了御史大夫的御史台看看各地御史上報的奏疏,費習又拿著一封奏疏來請示。
全塘打開大略看了幾眼,是費習舉小徒弟的姻親華氏宗子華崮入朝作太史中郎的薦書。
太史中郎別看秩只六百石,那可是日日在皇帝身邊做起居注的近臣!
可實質上,全塘這一系已經徹底把控尚書台,很快也能掌控御史台,他跟陛下的關係也很親密,又不想做權臣,實在不需要再安排一個人到陛下身邊,時刻注意陛下與其他大臣的談話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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