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海市蜃樓

  第178章 海市蜃樓

  這是一場看不見硝煙,卻比真刀真槍更慘烈的仗。

  「不算理論上的錯誤,光說士氣,咱們也傷不起。」

  衛建中走到窗邊,隔著沾滿水汽的玻璃,看著外面廣場上黑壓壓的人群。那是剛乾完一整天活,正興奮地等待晚飯紅燒肉和領導表揚的一萬多名幹部群眾。

  「為了這這一天,咱們把慶安市的家底都掏出來了。紅星廠的倉庫搬空了,全城的自行車、手電筒都集中在這兒。市醫院把急診床位都騰空了,連學校都停了課。這是什麼?

  這是全民總動員。」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每一個臉色蒼白的大佬。

  「這股勁兒,就像拉滿的弓弦。崩得緊緊的,只能放一箭!今天這一箭,我們已經射了。」

  衛建中輕輕搖了搖頭,「很可惜,沒射中。」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st🍒o9.com

  「現在,讓全市、甚至全省人民,方方面面再為我們重新拉一次弓?而且要明明白白告訴他們,我們今天這一箭,因為我們的過錯,射歪了,白費勁了,請大傢伙原諒,我們重新射一次?」

  衛建中苦笑一聲,「這弓很難再拉滿了。人心散了,隊伍不好帶啊,就是一股氣,散了就不好聚起來。士氣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但對於我們這台人列計算機來說,它就是最重要的電源,是電壓!電壓沒了,這三萬多個人肉電晶體組,不會亮的。」

  屋裡靜得可怕,只有那個闖禍的電工局工程師壓抑的抽泣聲,撕扯自己頭髮時的斷裂聲。

  他知道不會真的斃了他,但他真的寧可被槍決,如果能贖回過錯的話————很可惜,不可能,槍斃他也於事無補。

  齊志學慢慢站了起來,這位冷鋼一樣的老革命,此刻臉上肌肉微微抽動,眼神卻仍如冷鋼般堅定。

  他把手裡的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力氣很大,菸頭碾得粉碎。

  「這件事,必須有人負責。」齊志學沉聲說道。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著他。

  「日本人的報價勉強能接受,但附帶的條件,大家都明白,不過說到底,拍板拒絕的人是我。也是我,力排眾議,批准了衛建中同志提出的人列計算機方案。」

  齊志學整理了一下軍大衣的領口,挺直了腰杆,像是一座山。

  「現在,葛洲壩150噸軸承座有限元分析修復計劃,因為模型預置錯誤導致失敗。這個責任,不在技術員,更不在小衛同志,在我!」

  他環視眾人,語氣變得嚴厲:「是我齊志學把關不嚴,盲目冒進。所有的政治責任、


  行政處分,由我一人承擔。我會立刻向上級寫檢討,請求處分。」

  說到這,齊志學指了指衛建中,又指了指旁邊的丁一生。

  「但是在處分下來之前,我還是這裡的總指揮。我只有一條指示:保護好衛建中同志,保護好丁一生小朋友。他們是國家的寶貝,是未來的希望。這次失敗的髒水,不能濺到他們身上,一滴都不行!」

  「老齊!」

  陳向陽猛地站了起來,差點帶倒身後的椅子。

  「你這是什麼話!」陳向陽眼圈發紅,「你是電工局的,可我是淮江省國防工辦主任!這項目落地是落在淮江省慶安市!具體執行是我抓的,人列計算機的可行性報告、項目書,字都是我簽的!」

  陳向陽大步走到衛建中身邊,像護犢子一樣擋在他前面。

  「衛建中同志,有才,是天才。這次人列計算機要是成了,那是驚天動地的成果。可現在敗了,這就成了勞民傷財的典型,是瞎胡鬧的把柄。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會把這孩子生吞活剝了,把他批得體無完膚,這輩子都翻不了身!」

  陳向陽轉頭看著齊志學,聲音嘶啞:「老齊,你歲數大了,經不起折騰。我還年輕點,皮糙肉厚。這口黑鍋,我來背!這是我們淮江省慶安市的項目,我陳向陽責任最大,輪不到你背鍋!」

  「都別爭了!」

  一聲炸雷般的吼聲響起。

  李長江大步流星走到中間。「爭什麼爭?啊?當我李長江不存在?」

  李長江把袖子挽起指著衛建中:「衛建中是我們紅星廠的人!小紅星勞動服務公司,那是掛靠在我們紅星廠底下的!丁一生,那是我們廠職工家屬!」

  他眼睛瞪得像銅鈴,唾沫星子亂飛「天塌下來,要個兒高的頂著?屁!天塌下來,老子這個廠長頂著!我是他的直接領導。要殺要剮,沖我李長江來!衛建中是我的人,只要我還在紅星廠一天,誰也別想動他一根汗毛!」

  說到這,他忽然嘿嘿笑了,「放心,上級就算處分,還真能槍斃我啊?頂多是把我老李這個紅星廠廠長給擼了,讓我去被服廠管那幫老娘們。」

  「老李,這事兒的責任,是我的。」一直沒說話的趙剛也站了起來,「是我放鬆了思想政治工作————」

  衛建中心想趙領導真是個老實人,搶鍋背都不會找藉口,項目失敗跟你的思想政治教育沒任何關係的。

  幾個老男人,在這間煙霧繚繞的會議室里,像是一群護崽的老狼,爭先恐後地要把自己的脖子伸到鍘刀底下。

  他們都知道後果。

  這不是算錯了一道題那麼簡單。


  這是動員了數萬人力、耗費了巨大資源之後的重大失誤。

  足以終結一個人的事業甚至政治生命。

  但他們沒有一個人退縮。

  衛建中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裡一陣暖流,鼻子都有點酸。

  他們或許不懂有限元,不懂高斯方程,甚至不懂什麼叫計算機。但他們懂擔當,懂愛才,懂什麼叫脊樑。

  就在這時,一直縮在角落裡玩卡片的丁一生,突然抬起頭。

  他那雙清澈得像小孩一樣的眼睛,疑惑地看著這群爭得面紅耳赤的大人。

  丁一生走到衛建中身邊,伸出髒兮兮的小手,拽了拽衛建中的衣角。

  「衛哥哥。」他咧開嘴,傻乎乎地笑了笑,然後轉頭看向齊志學和李長江。

  「是我算錯了嗎?」丁一生歪著頭,「如果要打屁股,就打我吧。我不怕疼。別打衛哥哥,衛哥哥要做大事的。」

  李長江一把摟住丁一生瘦弱的肩膀,大手在他腦袋上狠狠揉了兩把:「傻小子————這哪是打屁股的事啊————」

  絕望的氣氛在蔓延。

  所有人都知道,無論誰來背鍋,葛洲壩的軸承座算是完了。工期不等人,國家重點工程就要因為這個失誤而停滯,這個損失,誰也背不起。

  衛建中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堆廢棄的數據卡片。

  卡片上的數字密密麻麻,像是一群嘲笑他的螞蟻。

  「真的沒辦法了嗎?」他喃喃自語。

  「剛性————彈性————」

  「海市蜃樓————綠洲————」

  衛建中的腦子裡亂成一團麻。

  突然,一個詞像閃電一樣划過他的腦海。

  —一映射。

  拓撲學裡的映射原理!

  衛建中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兩張圖紙,左手是錯誤的剛性模型,右手是正確的彈性模型草圖。

  左手,右手————

  「不對————不對!」

  衛建中的聲音突然拔高。

  眾人都被他嚇了一跳,李長江急忙扶住他:「衛小子,你怎麼了?別上火急壞了腦子1

  」

  「我們被騙了!但我們也被救了!」

  衛建中推開李長江,把兩張圖紙狠狠拍在黑板上。


  「各位領導,我們確實在沙漠裡被海市蜃樓的綠洲欺騙了。但這也證明了一個事實,綠洲確實存在!」

  他抓起粉筆,在黑板上飛快地畫了兩個圓圈。

  「如果能根據虛假的海市蜃樓,進行光學折射率的逆向計算,我們就能反推出真實綠洲的位置!」

  衛建中轉過身,語速快得像機關槍:「左手邊的是現在的錯誤模型,是剛性連接。右手邊的是正確模型,是彈性連接。雖然物理性質變了,受力傳導變了,但!」

  他在兩個圓圈之間畫了一個大大的箭頭。

  「左手和右手其實互成鏡像,是幾何拓撲結構沒變!節點的數量沒變!網格的劃分邏輯沒變!」

  「這兩個模型之間,一定存在某種數學映射關係!」

  衛建中的目光灼灼掃視眾人:「只要找到這個函數映射關係,我們就不需要重算B!

  我們可以直接把A算出來的錯誤結果,通過這個函數,翻譯成正確答案!」

  他比劃著名說明:「就像————就像一份電報用錯了密碼本,譯出來全是亂碼。這亂碼就是我們今天算出來的廢數據。但是!只要我們找到那本正確的密碼本,也就是這個映射變換公式,就能把亂碼直接翻譯回原文!」

  「我們不需要讓三萬人重新算一遍!我們只需要把結果拿過來,用公式過一遍就行!」

  屋裡的人都聽傻了。

  王安平數學底子深厚至極,第一個反應過來,失聲叫道:「路徑映射法?!那是純理論上的東西!這需要極其恐怖的直覺來尋找非線性變換規律。兩個複雜模型之間的映射核?不行,不可能!哪怕是把中科院數學所的人全拉來,也要算一個月!」

  「不用一個月!」

  衛建中猛地轉過身,手指直直地指向丁一生。

  「他就是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個心理年齡只有5歲的孩子身上。

  「丁一生能透過現象看本質,直接看見映射關係!在他的世界裡,數學不是公式,是圖形,是聲音、是手感,甚至是媽媽的味道!」

  衛建中聲音顫抖,「他剛才說太硬了,說明他已經感覺到了兩個模型之間的差異。他只是說不出來。」

  「但我懂他的語言,我能做他的翻譯。」

  衛建中語氣變得平靜得可怕:「接下來,我和一生需要絕對安靜。我們要把這一百二十萬個節點的差異規律找出來,推導出一套修正公式。然後,設計新的流水線流程,把明天的計算任務變成翻譯任務。」

  「需要多久?」齊志學立刻問道,沒有任何廢話。


  「不知道。也許今晚,也許明天早上。在這期間,我和他,一分鐘都不能睡。」

  衛建中頓了頓,補了一句,眼神銳利如刀:「一旦我睡著,思維斷了,這根線就接不上了。」

  「那是玩命!」李長江急了,一步跨過來,「你連軸轉了兩天了,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了!」

  「這本來就是打仗,打仗就是玩命。」

  衛建中一個個看過去:「齊局長,陳主任,李廠長、趙領導。拜託你們一件事。」

  「你說。」齊志學沉聲道。

  「去外面,穩住廣場上的一萬人,還有其他地方的兩萬人。」衛建中指著窗外,「千萬不能讓他們知道今天算錯了。一旦知道白幹了,這口氣就泄了。」

  「就說今天任務超額完成,大家幹得漂亮!讓大家好好休息,明天有硬仗!」

  齊志學深深地看了衛建中一眼,沒有絲毫猶豫。

  「好。撒謊的事,我們幾個老傢伙去干。裡面的仗,交給你。」

  齊志學一揮手:「所有人,出去!把門關上!警衛連,在門口站崗,誰也不許靠近這間屋子半步!一隻蒼蠅也不許放進來!」

  幾分鐘後,廣場上的高音喇叭響起了李長江的大嗓門。

  「同志們啊!我是李長江!」

  「報告大家一個天大的好消息!經過中央專家的確認,咱們今天的計算任務,圓滿成功!而且超額完成了進度!」

  「嘩啦啦!」

  廣場上瞬間沸騰了。歡呼聲如海嘯般響起,無數人一起鼓堂。

  「大家辛苦了!大家都立了大功了!」李長江的聲音聽起來喜氣洋洋的,「食堂給大家準備了紅燒肉、老母雞,還有大肉包子!吃了飯,趕緊回去睡覺!明天早上,咱們一鼓作氣,把最後一點尾巴收了,給葛洲壩獻禮!」

  歡呼聲中,只有站在主席台側面的林小芳,微微皺起了眉頭。

  她熟悉李長江,更熟悉衛哥哥。

  李長江伯伯的聲音雖然顯得興高采烈,但聽慣了他的人,就會覺得著點虛張聲勢。

  而且,這種宣布勝利的時刻,衛哥哥為什麼沒有出來?

  按照衛哥哥的性格,他一定會站出來感謝大家的。

  林小芳看著那個依然亮著燈,窗簾卻拉得嚴嚴實實的指揮室,心裡湧起一股不安。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