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赤旗的世界
第176章 赤旗的世界
1979年12月24日,清晨五點五十分。天還沒亮,今天很冷,霧氣把紅星廠大禮堂前的廣場封得嚴嚴實實。霧中站著一萬人。但聽不到一聲咳嗽、一句閒聊,像是一萬根鐵樁,整個紅星廠被白色的霧氣籠罩,不,隱約從霧氣中,看到影影瞳瞳的紅色,紅旗。
大大小小的紅旗,無數面紅旗。插在地上的,握在手裡的。
啪啪啪!
連續幾聲,指揮台上的幾盞大功率汽燈依次打開,昏黃的光暈下,映照出站在指揮台上的衛建中。
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衛建中穿著一件軍大衣,兩手插在兜里,站在他身邊的,是攥著軍大衣衣角的丁一生,緊張地看著面前的沉默的萬人隊。
「衛哥哥,我害怕,這麼多人,10936個人————」
「那就閉上眼,哥哥在你身邊。」
丁一生緊緊閉上了眼睛,腦袋微微晃動,片刻後臉色看起來平靜多了。
齊志學、陳向陽,還有歐陽振華、王安平、李長江、趙剛都站在側台,看著眼前這從未見過的陣勢,手心裡全是汗。
「老齊,」陳向陽聲音發乾,「這陣勢不像算有限元,像要掄刀上陣,還是拼刺刀的白刃戰。」
「就是上陣、就是拼刺刀!」齊志學道,死死盯著廣場上,一萬人組成的一個個方陣。
每個方陣前都豎著牌子,上面寫的不是「一連二連」,而是大多數人不懂的怪詞:「寄存器堆A組」、「邏輯運算單元B組」、「總線控制組」、「奇偶校驗組」————
「這些牌子寫的都是啥意思?」李長江問。
他不是真的想知道是什麼意思,就是借著說話,排遣下無處遁形的壓力。
「寄存器就是計數的。邏輯運算,基本就是判個正負、對錯。奇偶校驗,就是覆核的,挑錯的————」
陳向陽低聲解釋,和李長江一樣,他也不是真的要解釋,同樣借著說話來釋放無形的壓力。
今天這個總指揮的位置,衛建中當仁不讓。
不光是因為他是人列超級計算機的總架構師,也是因為只有他能和最核心的「部件」丁一生順暢交流。
其實衛建中心裡也沒太多底————
再次看向身邊的丁一生,他恐怖的數學直覺和運算力,讓衛建中心裡稍微安定了一些0
幸虧老天爺及時送給他這個掛!
對啊,丁一生,可不就是「叮一聲」?
原來人家早就擺明了是系統啊!
衛建中猛然想到這,差點笑了。
但周圍緊盯著他的大佬們誰能知道他的胡思亂想?
大家只能看到他在微笑。
所有人的心裡也都安定了一些:小衛還能笑得出來!
衛建中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
時間差不多了。
他看向齊志學和陳向陽諸位。
大佬們全都默默點頭。
衛建中抓起麥克風:「全體注意!」
「人列超級計算機,第一次加電自檢,開始!」
說是加電,其實並沒有通電,就跟說加油差不多,說順口了。
沒有電流的嗡鳴,回應他的是整齊劃一的唰的一聲。
廣場上一萬人同時立正。
這聲音整齊劃一。
四天的培訓和國家重點工程的壓力,讓所有人進入了狀態。
「第一步,存儲單元歸零!」
嘩啦啦!
三千架算盤同時響起,所有算珠被推到同一側,又推到另外一側。
聲音起初有點雜亂,但很快所有人都找到了節奏,聲音開始同步,最後變成整齊劃一的「嘩」一聲,如同海浪拍岸。
然後是一片寂靜。
緊接著,算盤手拿起桌邊的小紅旗,三千面小紅旗「呼」地一聲同時舉了起來。
赤旗如海。
「歸零完畢!」衛建中繼續下令:「第二步,總線通路測試!」
「嘟——!」旁邊的楊境澤舉起銅哨猛吹,自從上次「吹豬事件」後,楊境澤的肺活量就得到了所有人的公認。
尖銳的銅哨響起。
廣場外圍,五百個推著自行車的年輕人,右腳猛地一蹬腳蹬,左腳跨上車座。動作整齊劃一,連車鏈條轉動的「咔嗒」聲都連成了一片。
他們沒有騎出去,而是原地實驗,車後輪懸空空轉了兩圈,確認車況良好,一起捏閘。
隨即從背後掏出小紅旗,插在車把上。
遠遠看去,500面赤旗把霧氣中的自行車隊染上一層紅霞。
「通路正常!」
「第三步,時鐘信號源預熱!」
衛建中看向楊境澤。
楊境澤按布置好的流程拼命吹哨。
「嘟!嘟!嘟!」
他不是瞎吹,而是按照節奏,一秒吹一次。
隨著哨聲,算盤方陣里的三千雙手開始試撥打,手指上下翻飛,發出韻律十足的「噠噠」聲。
「第四步:輔助算術邏輯單元預熱!」
手算組的七千人同時舉起桌邊的小紅旗。
赤旗再次如海。
林小芳也在這七千人里,她舉著紅旗,看著遠處台子上的衛哥哥。
「執行基準測試,計算圓周率,馬青公式前三項,泰勒級數展開,精度小數點後九位。時間兩分鐘。開始!」
算盤組和手算組同時開始運作,培訓的時候教給他們如何計算,不需要真的懂,只要按照規定的動作。
不思考,只執行。公式已經背熟,要做的只是機械地代入、計算、記錄。
噼啪的珠算聲和原子筆在紙上的沙沙聲,原本都很小的聲音,在一萬人的共同運作下,聽上去如風雷怒吼。
這是巨大的人肉超級計算機,第一次心跳的聲音————
2分鐘後,自檢和基準測試結束,所有測試單元結果:正確。
此時,東方的天空露出了一抹紅霞,沉重的白色霧氣正在散去,霧氣後邊一輪暫時還看不到的太陽,在金色的天空升起。
進行最後的戰前動員了————
衛建中伸出右手,聲音變得嘶啞而狂熱:「同志們!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是祖先的鮮血和尊嚴澆灌過的熱土,我們是一個有五千年文明史的偉大民族!」
「誠然,近現代我們落後了。但我們站起來了,正在奮起直追————」
「能不能把葛洲壩的一百五十噸軸承座算出來,能不能讓外國人閉嘴,就在今天、就在眼下!」
——
「有沒有決心?」
「有!」一萬條嗓子喊出了同一個字。
「有沒有信心!」
「有!」
一萬個聲音匯聚在一起,如山崩海嘯!
「我命令,系統啟動!加載數據!」
「嘟、嘟、嘟————!」楊境澤急促的哨音響徹全場。
哨音就是命令。
自行車大軍動了,那是數據總線。
他們背著裝滿原始數據的帆布包,像離弦的箭一樣沖向各個預定的方陣。
「第一組數據包送達!寫入寄存器!」算盤方陣最前排的一百人,眼疾手快地接過卡
片。
「計算開始!」
「噼里啪啦!!」
聲音炸開,如暴雨傾盆,又好似山洪爆發。
三千把算盤同時撞擊,聲音讓人心慌,也讓人熱血沸騰。
衛建中站在高台上,眼睛盯著下方的各個方陣。
他已經看不到任何人了,只能看到宏大的數據洪流在緩緩流動。
「注意!開啟流水線模式!」他吼道,「一級算完傳二級!不要停!」
第一排算完的算盤手舉起小紅旗,「嗖!」一名總線騎手飛馳而至,車技極好,甚至自行車都沒真的停下,就抓過算出結果的卡片放入包里,雙腿加力,沖向後方的手算校驗組。
緊接著,第一排算盤手立刻翻頁,開始算第二組數據————
更多的赤旗舉起————更多的自行車手立即去取數據————
李長江看的目瞪口呆,喃喃道:「有人算錯了,怎麼辦?這麼多人,難免出錯吧?」
突然,C區方陣中,嘩啦一下,原本紅色的旗海里,猛地豎起了一面刺眼的黃旗。
黃色代表中斷請求和溢出錯誤。
不需要衛建中下令,十個全省頂尖會計組成的「中斷糾錯小組」,立即奔向黃旗區域。
不到二十秒鐘後,黃旗落下,紅旗重新舉起。
故障排除!
天氣很冷,但李長江一把扯開風紀扣,大口喘著氣,臉上全是汗,仿佛正在拼命的是他本人。
太陽終於跳出了地平線。
金色的陽光像瀑布一樣潑灑在廣場上。
數千面紅旗在陽光下不斷上下翻飛,紅得像血,紅得像火。
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
——
無數輛自行車在方陣間穿梭,收集數據,然後送往周邊的學校或者歸檔室。
車輪上鍍的克羅米反射著金光,像是一條條流動的金線,把一個個孤立的運算單元連成一體,堅不可摧。
算盤聲、哨子聲、車輪聲,匯聚成一體。
丁一生坐在衛建中身邊。
一張張最終處理過的數據卡片,流水般在他面前依次展現,他直勾勾的看著卡片,視而不見一樣。
但衛建中很明白,丁一生現在的大腦已經在超頻處理了。
忽然,丁一生抓起一張卡片,露出苦惱的表情,「這裡錯了!」他看著卡片上的標識,喊道:「這裡錯了,重新算!」
衛建中看向那張卡片,是E3開方運算組的最終結果。
幾秒後衛建中也明白了,手算開方的速度沒跟上算盤做乘法的速度,數據在那裡堆積,然後不小心重新疊代了一次。
「總線!總線!」衛建中對著麥克風下令,「預備隊支援E3開方組!疏通數據流!」
「是!」十輛自行車調轉車頭,后座上載著十名數學老師沖了過去。
每一條指令下去,回應的不是屏幕閃爍,而是一面面舉起搖動的紅旗。
金色晨光里,尚未散盡的白色薄霧中,無數面紅旗此起彼伏,翻滾如紅色的波浪。
1979年的冬天,這群穿著工裝、梳著羊角辮、戴著老花鏡的中國人,正在用這種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向著高不可攀的工業壁壘,無聲的吶喊,發起了決死衝鋒。
紅日初升,霧氣散盡。赤旗招展,算盤聲聲震長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