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以退為進

  以退為進

  聽到這句逼問，周城的表情異常沉痛。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站直了身體。

  「領導，我今天來，就是向你負荊請罪的。你看這樣行不行？明天一早，我就去梨江飯店找史密斯。我跟他說我能力有限，廠里也忙，堅決把這個全權代理的差事給辭了。」

  「你要辭職？」李正道完全沒想到周城會這麼說。

  「對。」周城態度異常堅決，「我辭職以後，市里原本要安排哪個國營單位接手，就派哪個單位去。要是史密斯鬧情緒，我就算是跪在地上求他，也得讓他把合同按市裡的規矩走完。我周城絕不能因為個人的事，破壞了市里招商引資的大局，更不能犯這種沒有組織紀律的政治錯誤。」

  說完，周城像等待發落一般，視線看向地面。

  「胡鬧。」

  果不其然，周城這番大義凜然的表態，非但沒有讓李正道鬆一口氣，反而讓他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辭職？去跟史密斯說不幹了？

  

  李正道太清楚那個米國佬的脾氣了，這一個多月，所有人都被他折磨的人仰馬翻。

  如果明天周城跑去說不幹了，要換國營單位，史密斯肯定會認為這是市府在背後搞鬼，是在逼迫他的合作夥伴。以米國佬的性格，當場撕毀合同，撤走一千二百萬美金都有可能。

  「你以為這是過家家嗎？」

  李正道不大不小地拍了下桌子。

  「外商當著全省媒體的面宣布的決定，你明天跑去說不幹了，你讓外商怎麼想我們丹市的投資環境？你讓上頭怎麼看我們市府的工作能力？你好歹還是市外辦的在職人員，不能沒有大局觀，這麼意氣用事。」

  「那領導，我該怎麼辦？」

  周城滿臉無措地抬起頭，「我干也不是，不干也不是，要不，我把市外辦的工作也辭了？」

  「周城同志，你糊塗啊。」

  李正道盯著周城，眼神裡頭一次出現了一絲複雜的東西。

  不是憤怒，是審視。

  他沉默了將近一分鐘，才緩緩開口：「坐。」

  周城依言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只坐半拉屁股，背挺的筆直，像一個等待訓話的學生。

  李正道重新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聲音放低了些：「周城同志，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要如實回答。」

  「領導請講。」

  「你跟史密斯，到底是什麼關係？」

  面對這個問題，周城幾乎沒有遲疑，語氣平靜道：「生意夥伴，也算朋友。但這個朋友是周主任在的時候介紹的，是代表市里跟外商建立的關係，從來不是我周城的私人關係。這一點，我從來沒有搞混過。」

  李正道輕輕「嗯」了一聲，視線落在桌面上，似乎在考量什麼。

  周城不動聲色地等著。

  他當然知道李正道在想什麼。

  無非一千二百萬美金的肥肉，不能就這麼白白落進一個編外個體戶的口袋裡。

  但又不能真的把周城推開。

  因為史密斯已經清清楚楚地告訴所有人，他認人不認單位。

  所以，李正道眼下面對的，根本不是要不要用周城的問題。

  而是怎麼用，才能讓市里各方都說的過去。

  周城在心裡默默數著秒。

  果然，李正道開口了。

  「周城，我直說了吧。」他摘下眼鏡，用鏡布慢慢擦著鏡片，「今天建委的張主任，商業局的

  陳局長，還有外辦賀副主任，都找過我。你明白是什麼意思嗎？」

  周城當然明白，而且這時候，還絕對不能裝傻。

  「我知道的，領導。」

  周城換了副誠懇的表情：「一千二百萬美金的盤子太大了，麗苑酒店又是省里的重點工程，級別高，涉及的面太廣。我周城能有幾斤幾兩？我要是真把這獨家代理權死死攥在手裡，不僅干不好，反而會耽誤了市裡的建設大局。這是給市里，更是給領導添天大的麻煩。」

  聽到「給領導添麻煩」這幾個字，李正道擦眼鏡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重新把眼鏡戴上，隔著鏡片深深地看了周城一眼。

  「繼續說。」李正道不置可否。

  周城的語氣越發心虛：「建酒店，需要大批的鋼筋水泥，建築材料，這方面建委的同志是內行。酒店蓋好了，內部的軟裝，高檔物資採購，那是商業局的強項。這種涉及到大宗資金流轉和工程質量的活，必須得由國營單位來牽頭把關，才能防止國有資產流失，才能保證不出政治錯誤。」

  周城頓了頓，目光直視李正道，拋出了自己最大的誠意：「領導，我的想法是，史密斯給我的這個全權代理，我只做個名義上的殼。

  但凡涉及到大宗建材、工程分包、物資採購，我全部以代理人的身份，無條件委託給建委和商業局下屬的對口單位去做。我絕對不插手具體的業務，更不沾一分錢的工程利潤。我只負責跟史密斯溝通，安撫他的情緒，盯一盯進度，當好市府和外商之間的一個傳聲筒。」

  這番話一出，辦公室里出奇的安靜。

  李正道端起茶杯，沒有立刻喝，而是盯著杯子裡沉浮的茶葉，陷入了沉思。

  周城的上道，甚至超出了他的預期。

  他原本以為，周城被周百川賞識，又仗著洋人的勢，怎麼也會獅子大開口，咬下一塊最肥的肉。

  他甚至已經準備好了幾套敲打的腹稿。

  沒想到，周城不僅主動把最肥的建材和物資採購讓了出來，還把讓出利益的理由，完美地包裝成了「防止國有資產流失」和「懂政治規矩」。

  這簡直是把台階鋪到了他李正道的腳後跟底下。

  只要周城肯把利益讓出來分給各局辦，那他李正道不僅能平息下面人的怨氣，還能牢牢掌控住整個項目的資金走向，最重要的是，史密斯的錢保住了，而他李正道，不用承擔任何直接的風險。

  「你真這麼想？」

  李正道終於喝了一口茶，語氣雖然依舊威嚴，但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硬，已經悄然融化了。

  「句句屬實，全憑領導安排。」周城斬釘截鐵。

  「好，你能有這個大局觀，說明周主任當初沒有看錯人。」

  李正道放下茶杯，臉色緩和下來。

  但他是個極其謹慎的人，利益分配清楚了，名分的問題還得解決。

  「不過，你剛才說只做個名義上的殼，這在程序上還是不夠嚴謹。」

  李正道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開始拋出他的籌碼，「你一個沒有編制的個體戶，去委託市屬局辦幹活，這成何體統？說出去，像是我們正府在給私人打工，這在性質上是說不通的。」

  周城心裡一喜，知道正戲要來了。

  他連忙做出一副虛心求教的樣子：「那————領導的意思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