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一美元寶貝計劃

  第178章 一美元寶貝計劃

  打字機發出密集的「咔噠」聲，在比弗利山莊這間被常春藤半掩的書房裡迴蕩。

  空氣中瀰漫著菸斗絲燃燒後的醇厚苦味，秦漢坐在單人皮沙發上，視線落在書桌後那個清瘦的老人身上。

  達爾頓·特朗勃，這位曾經被好萊塢「黑名單」封殺、蟄伏多年的傳奇編劇，此刻正帶著一副老花鏡，枯瘦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

  在他對面的長沙發上，史蒂芬·金正襟危坐。

  這位未來的「恐怖小說之王」，此刻面對這位老人，厚重的黑框眼鏡後，那雙眼睛裡滿是朝聖般的侷促與敬畏。

  特朗勃粗重地喘了口氣，將最後一行字敲完，隨後用力一扯，將稿紙從滾筒里抽了出來。

  「校園霸凌，宗教狂熱————」老人的聲音有些沙啞，摘下眼鏡，揉了揉滿是皺紋的眼角：「史蒂芬，你寫下的文字，像極了我在五十年代面對那個該死的非美活動調查委員會」時的感覺。」

  史蒂芬·金的脊背猛地挺直了：「嘉莉————嘉莉·懷特並不是一個怪物。」

  

  「她是被偽善的體制、周圍人的冷漠和欺凌，一步步逼成怪物的。我在教書的時候，見過太多被逼到角落裡的孩子。我想把那種無聲的絕望撕開，給人看看。」

  「撕得好！」特朗勃拿起菸斗，在桌角磕了磕：「劇本的第二幕我已經改完了，去掉了一些冗長的心理描寫，強化了舞會前那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

  「等秦把導演定下來，這部戲絕對能狠狠的插美國中產兩刀！」

  一老一少，跨越了幾十年的代溝和完全不同的生活軌跡，卻在對人性幽暗面的刻畫上找到了強烈的共鳴。

  秦漢端起手邊的紅茶，輕輕抿了一口。

  看著眼前這一幕，他知道自己這招「千金買馬骨」走得無比正確。

  特朗勃在絕境中熬出來的冷硬筆觸，加上史蒂芬·金對恐怖元素的敏銳，這部《魔女嘉莉》的劇本質量已經遠超前世。

  探討告一段落，特朗勃重新給菸斗裝填菸絲，史蒂芬·金看著老人划過火柴，跳躍的火苗映照著他那張堅定的臉龐。

  他轉頭看向秦漢，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秦，還有達爾頓先生。」斟酌了許久，他鄭重的開口說道：「在來洛杉磯之前，塔比莎————就是我的妻子，我們倆聊了整整一夜。」

  秦漢放下茶杯，做出了傾聽的姿態。

  「幾個月前，我因為小說被退稿，把嘉莉的初稿扔進了垃圾桶，如果不是塔比莎把它撿回來，如果不是秦，你讓西爾維斯特帶著兩萬美金出現在那個大雪天————」

  史蒂芬深吸了一口氣，「我現在大概還在那個洗衣房裡，一邊洗著帶血的床單，一邊為下個月的電費發愁。」

  書房裡安靜極了，只有特朗勃吧嗒吧嗒抽菸斗的聲音。

  「我在底層掙扎了太久，見過太多比我有才華，卻因為買不起一張通往好萊塢的機票、或者交不起打字複印費而爛在泥里的同行和學生。」

  「所以，我有一個想法。《魔女嘉莉》賺到錢之後，我想把未來創作的所有短篇小說版權，拿出來做一件事。」

  他看向秦漢，眼神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執拗。

  「我想設立一個計劃。只要是那些懷揣著導演夢想的電影學院學生，或者是獨立新人編劇，只要他們保證不將作品用於商業盈利，只作為展示才華的敲門磚————」

  史蒂芬豎起一根手指：「他們只需要支付一美元。僅僅一美元，就可以拿走我任何一部短篇小說的改編權。」

  特朗勃夾著菸斗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饒有興致的看著這個年輕的作家。

  作為在好萊塢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老油條，他太清楚「版權」這兩個字在各大製片廠老闆眼裡意味著什麼。

  現在，這個剛剛才吃飽飯的年輕人，竟然說要用一美元的價格，把自己的心血半賣半送給那些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史蒂芬，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特朗勃放下菸斗，「一旦你的名氣打出去，你的每一個字都價值千金。這是在把自己的金礦大門向全世界免費開！」

  「我知道。」史蒂芬·金的回答異常平靜，「秦給了我一張改變命運的車票。我只是————想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印幾張站票，給那些還在暴風雪裡挨凍的人。」

  「我是一個老師，我總覺得，該為那些還沒被看見的孩子做點什麼。」

  特朗勃看著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閃過震驚、不解，最終化為一種深沉的敬意。

  他重新拿起菸斗，沒有說話，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而坐在一旁的秦漢，自然早已猜到這位天才作家想要說什麼：這就是著名的「一美元寶貝」計劃。

  前世，這個看起來近乎是做慈善的瘋狂舉動，在後來的幾十年裡，為好萊塢輸送了整整一代才華橫溢的頂級創作者。

  一個名叫弗蘭克·德拉邦特的年輕人，就是花了一美元，拿著史蒂芬·金的小說拍出了技驚四座的短片，才贏得了他的信任，最終將那部名為《肖申克的救贖》的曠世神作搬上了大銀幕。

  這是無數底層電影人命運的轉折點。

  「這是一個偉大的想法，史蒂芬。」秦漢站起身，走到長沙發前，向這位未來的文學巨匠伸出了右手。

  「漢氏影業不會幹涉作者處理自己衍生版權的自由。不僅如此，未來如果有哪個年輕人拿著一美元版權」拍出了驚艷的樣片，漢氏影業的大門隨時為他們敞開，我們來為他們提供長片拍攝的資金。」

  史蒂芬·金激動地握住秦漢的手，眼眶有些泛紅。

  他本以為，在這個時候提出這極具「紅色」色彩的想法，會遭到漢的駁斥，卻沒想到迎來的是如此毫無保留的支持。

  「謝謝你，秦。真的。」

  「不用謝我，這是你對這個世界的善意。」秦漢鬆開手，低頭看了一眼腕錶，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風衣。

  「劇本的後續打磨就辛苦達爾頓先生了，我馬上得趕去洛杉磯國際機場。」

  「這麼急？漢氏影業最近似乎並沒有在推進的項目。」特朗勃有些詫異。

  「我要去費城。」秦漢的眼底閃過一絲凌厲的光芒。

  「那個名叫義大利種馬」的拳擊手，已經在冷庫里對著生牛肉揮了一個星期的拳頭了。明天凌晨，他該去費城的街頭，讓整個好萊塢聽聽他的聲音了。」

  凌晨四點，賓夕法尼亞州，費城。

  天空沒有一絲星光，從德拉瓦河上吹來的寒風，夾雜著下水道里散發出的混濁氣味，在第九街義大利市場的狹窄巷道里肆虐。

  一輛漆面斑駁的福特廂式貨車，像個幽靈般停在陰暗的街角。

  車廂內部，沒有舒適的導演椅，沒有監視器，發動機劇烈的震動順著底盤傳導上來，讓人的牙齒都在打顫。

  「上帝啊————我的腳趾已經徹底沒知覺了。」弗雷德牙關緊咬，吐出一口濃濃的白氣。

  透過車廂側面那個為了偷拍而挖出來的黑洞，看著外面昏暗的街道，他的聲音里滿是焦慮。

  「秦，這簡直是瘋了。沒有市政許可，沒有清場。那些菜販的卡車隨時會把我們的男主角撞成肉泥！」

  秦漢穿著一件羊絨大衣，同樣縮在車內，抵抗清晨的嚴寒。

  「這就是真實」的溫度，弗雷德。」他的視線投向黑暗的街道：「把你在製片廠里喝恆溫咖啡的嬌氣收起來。攝影機準備。」

  站在秦漢身後的攝影師是一名老手，扛著沉重的阿萊16毫米攝影機，沒有說話，默默地將凍僵的手指在衣服上蹭了蹭，將取景器貼在眼眶上。

  鏡頭裡，第九街市場開始甦醒。

  鐵皮捲簾門被粗暴地拉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穿著沾滿血污圍裙的屠夫們，將半扇冷凍豬肉從卡車上重重摔在手推車裡。

  幾個圍在汽油桶旁烤火的流浪漢，正為了半截香菸互相咒罵。

  沒有人知道，在這個尋常的清晨，好萊塢的攝影機正悄無聲息地對準了他們。

  「他來了。」攝影師壓低了聲音。

  街道盡頭的陰影里，一個灰色的身影正踏著沉重的步伐，緩緩跑進昏黃的路燈光暈中。

  那是西爾維斯特·史泰龍，或者說，那是洛奇·巴爾博亞。

  他穿著一套吸滿了汗水和污漬的灰色連帽運動服，戴著一頂邊緣磨損的黑色冷帽。

  為了防寒，在雙手纏繞上了厚厚的繃帶，上面沾著斑駁的血跡—那是不斷錘打豬肉的痕跡。

  他沒有化妝，雙頰因為寒冷和疲憊而凹陷。

  過去的一個星期里，他真的像個即將上擂台的底層拳手一樣，每天在費城的街頭狂奔，在屠宰場的冷庫里對著死肉揮拳。

  「車子啟動，保持十五米距離。不要開大燈。」

  廂式貨車掛上了一檔，輪胎碾壓過路面，發出輕微的咯吱聲，緩緩跟在洛奇的側後方。

  沒有場記打板，沒有「Action」，洛奇加快了步伐，破舊的匡威膠鞋踩在積水的窪地里，濺起冰冷的泥漿。

  跑過一家正在卸貨的蔬菜攤，攤主是個挺著大肚子的義大利裔中年人，正叼著香菸，把一筐筐的橙子往貨架上搬。

  聽到腳步聲從他身旁掠過，攤主轉過頭，看著那個在寒風中穿著單薄的運動服狂奔的背影。

  出於善意，他從筐里抓起一個飽滿的橙子，朝著洛奇的背影用力拋了過去。

  「嘿！接住！」

  正在狂奔的洛奇根本沒有回頭，在聽到風聲的瞬間，左手向後一抄，穩穩地將那個橙子抓在手心裡。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洛奇沒有減速，只是將橙子拋在空中顛了一下，繼續朝著遠方的街道狂奔。

  「上帝啊————」車廂里，弗雷德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他瞪大了眼睛，回憶著剛才那一幕。

  沒有設計，沒有走位，甚至連燈光都沒有。

  但就是那個菜販不經意的一擲，和洛奇那連頭都不回的默契一接，將費城底層社會的市井氣息、人們互相支撐的人情味，展現得淋漓盡致！

  「拍下來了嗎？」他一把抓住攝影師的肩膀，聲音激動得發抖。

  「全部裝進膠片裡了，先生。一絲不漏。」攝影師的眼睛根本不敢離開取景器。

  「繼續跟著他。」這正是秦漢堅持游擊拍攝法的原因。

  真實，是無法被製造的，只能被捕捉。

  貨車繼續向前行駛。

  然而，就在貨車跟著洛奇拐進一條狹窄的背街巷道時，刺耳的剎車聲突然響起。

  司機猛地踩下剎車，巨大的慣性讓車廂里的三人猛地向前撲去。

  「怎麼回事？！」弗雷德驚慌地看向駕駛室。

  「前面的路————被堵住了。」司機的聲音里透著恐慌。

  順著前擋風玻璃看去，巷道的出口處，橫七豎八地停著兩輛鏽跡斑斑的皮卡。

  四個穿著皮夾克的白人青年，正拿著棒球棍和鐵管，靠在引擎蓋上，擋住了去路。

  他們是費城的地頭蛇，剛才貨車古怪的舉動，早就引起了這群混混的注意。

  此刻，洛奇也停下了腳步，站在距離皮卡不到五米的地方，胸膛劇烈起伏著，冷冷地看著這群攔路虎。

  領頭的混混是個臉上有刀疤的傢伙。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拎著鐵管，慢悠悠地走到洛奇面前。

  「大清早的，是誰在我們的地盤上玩捉迷藏？」刀疤臉打量著史泰龍那身破爛的裝扮，又越過他的肩膀，看向那輛停在不遠處的廂式貨車。

  「雜種們，以為拿個破黑布蒙著，我們就看不出那是個鏡頭？在這裡拍東西，交過過路費了嗎？」

  車廂里，弗雷德的臉間變得慘白：「見鬼！我就知道會出事！」

  他慌亂地拉開公文包的拉鏈：「秦，把錢給他們！我們不能在這裡惹事，一旦警察來了，我們的膠片都會被沒收的！」

  「把錢收起來。」秦漢沒有理會弗雷德的驚慌，甚至沒有看一眼那些叫囂的混混。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史泰龍的背影上。

  此時此刻的史泰龍，依然保持著那個底層拳手的姿態。

  汗水順著他的鼻尖滴落在柏油路面上，呼吸粗重，慢慢抬起頭，那雙隱藏在陰影下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面前的刀疤臉。

  那是一個在貧民窟的爛泥里打滾了三十年，隨時準備為了生存，咬斷別人喉嚨的野獸的眼神。

  那是屬於洛奇的底色。

  「讓開。」

  >

  Che gelida manina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