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杏林懸解,登門夜話
第170章 杏林懸解,登門夜話
「妙哉————」
原本手掌正自撫摸著身旁孩童腦袋,中年文士動作卻是忽然一頓。
只見他眉頭微挑,抬眼看向某處,饒有興致地自言自語道。
雖然聲音極輕,但旁邊坐著的人卻是聽得清清楚楚,立時湊趣開口。
「難得董老先生如此開心,可是遇見了什麼喜事?」
面容瞧著方才不惑,但是對於「老先生」的稱呼,他卻是坦然受了,桌上其他人也未覺有任何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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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姓男子以手撫弄著頜下長須,慢條斯理開口。
「喜事沒有,不過倒是瞧見了位有意思的小友,總算此次南康之行沒有白來————」
但是接下來,當餘人好奇繼續打聽事,他卻是搖搖頭,再不肯多說一字。
只是小有漣漪而已,很快就自平息,桌上眾人開始談論起其它趣事。
而那邊,鍾東壁則是已經帶三人跟著人流,來到那位今天休假在家的星子縣主簿跟前。
「沈大人,這便是犬子————」
口中說著,他讓開位置,示意身後三人一併行禮問候。
「果然都是一表人才,頭角崢嶸————」
鍾神秀幾個面相都自不差,看多了那些大肚便便的士紳後,眼前忽然出現三名朝氣蓬勃的年輕人。
那位沈姓主簿眼前一亮,也是有些歡喜,半是客套,半是真心實意地稱讚了兩句。
不過,暫時也就這樣了。
今天作為主人,他可是忙碌得很,沒有太多時間浪費在招呼幾人身上。
但這位沈主簿做人還是較為厚道的,當即給出態度。
三人入讀白鹿書院的事情,便自包在其身上。
等過段日子,帶上封信函過去便是。
此行的目的,三言兩語間便自搞定,可以說格外順遂了。
不過,他說的也自明白。
自己的面子,就只到送進去為止。
若是學業成績太差,屢次排在最末,或者在書院內惹出什麼禍端的話,可就無能為力了。
當然,鍾東壁幾個,本來也沒期待更多。
見過了主人,達成此番過來的目的,其實已經可以告退。
不過,當然得先在這裡吃完餐飯才行。
心中想著剛才的那人,今天沒怎麼說話的鐘神秀隨即開口,潛移默化地引導著堂伯同幾名認識的人在對方附近落座。
對方名氣委實不小,二舅及其他人要麼認識,要麼起碼也聽說過,很快就自將之認出。
根本不消他自己刻意打聽其名號來歷,相關信息便自然而然地被鍾神秀捕捉到。
原來對方喚作「董懸解」,也是九江人氏,以行醫為業。
據說他與千載之前的杏林醫仙董君異,還有一絲淵源來著。
至於真假,那就不得而知,見仁見智了。
不過他醫術高明,卻是沒有摻雜任何水分。
縱然達不到醫死人肉白骨那般離奇神異,但小病基本都能藥到病除,大病也有許多轉重為輕的例子。
莫看才不過四旬左右,但據說已經接近耳順之年,三十年前就已開始治病救人。
如此保養有方,更是進一步讓人本能信服。
人皆向生畏死,對名醫自然就天生帶了幾分尊敬。
只可惜,這位董郎中雖然醫術精,名聲也響亮。
但並沒有坐館問診,甚至待在九江的時間都不算多,時常遊走干西江道左近山川當中採藥。
某種程度上,算是個遊方郎中,只是醫術遠高便是了。
鍾神秀估摸著對方如此行為,可能與其修行有關。
董懸解此番,便是因為遊歷到南康府這邊後遭人認出。
然後便被沈主簿請到家中,專門為老夫人診了回脈。
「對方應該已經知道我也是修行中人了。」
修行中人,尤其是神魂法修養而成者,精神氣質往往與尋常市井百姓有所不同。
普通人可能不覺,但有著修為的人之間,卻是天然就隱約有所感應,不難將之分辨出來。
何況————
當鍾神秀坐下時,便能清晰感知到其身上生出道飄渺氣機,避開了其他人,直直向著自己而來。
倒沒有做些什麼,在觸及身前三尺時便自停了下來,然後隨之消散無形。
稱不上試探,算是打了個招呼吧。
「果然。
感應一成,就有著脫胎換骨的變化。」
沖其微微點下頭,鍾神秀暗自念道。
此關被視為凡俗與真正修行之間的界限,不是沒有緣由的。
對方這一手使將出來,無影無形不說。
分寸把握亦是極佳,絲毫不帶煙火氣。
自己便是以青鯉之身在浪井主場附近運轉神力,怕是也難以做到如此這般。
只可惜。
在打過了招呼後,那位董郎中便再沒有任何表示,繼續逗弄起身邊那個也不知是兒孫還是弟子的孩童來了。
「咦?!」
鍾神秀視線隨之移將過去,然後也小小意外了下。
此子年歲瞧著也才不過八九歲,看著也沒有修行過的痕跡。
這也不足為奇。
年幼孩童筋骨未成,心性也未定。
一般而言,並不適合正式開始修行。
但是他生機氣血卻是格外濃厚,幾乎直追著十五六歲的少年郎而去。
想來那位董郎中應該花費了不少功夫,才為其打造出這等紮實的根基。
等到真正開始修行後,起碼真氣胎動及長息兩關,應該會十分輕易的就破開。
果然,有個師父就是好啊。
鍾神秀雖然身懷異寶,但此時也不禁有些羨慕,暗暗感慨起來。
主簿大人給母親過壽,當然不可能僅僅只是吃頓飯就算結束散去,尚且還有其它娛樂活動。
只是在有前世記憶洗禮的鐘神秀眼中,其實也就那樣了。
王穆清生性好動,天生有些坐不住,自然更覺憋悶無趣。
鍾神秀見狀,便自出面向堂伯提出請求。
九江南康兩府雖說相鄰,只一一山為隔,但風俗人情也是有所區別。
坐了數十里船才到這裡,也不好就這麼吃頓飯就離開。
總是要出去轉上一圈,瞧瞧看看,甚至再採買些特產才好。
鍾東壁倒是希望三人待在這裡,也好多認識些人。
不過見他們都興趣不大,也就點頭答應下來。
畢竟無有功名在身,乃是再尋常不過的白身。
便是見到人,對方也不會高看眼。
繼續留下來交際,其實也沒有多少用處。
「裡面真是污濁吵鬧,還是外面空氣清新,表弟你說是不是————」
深深呼吸數口,王穆清扭過頭來,神情歡快地說道。
鍾神秀沒有開口,但也是微微點了下頭。
裡面品流複雜,氣機混雜。
若是那位主簿大人命格器量足夠強盛的話,倒是可以將之壓制下去,暫時整合起來。
不過吧。
他顯然到不了這地步,干是裡面的氣氛就不那麼清靜了,對靈覺敏銳的自己尤為不友好。
這也是許多修行有成之人,喜歡潛隱於名山大川,不願過問俗世的原因之一。
當然,也不乏有佛道中人依附朝廷,想要獲得氣數支持的。
話說回來。
那位董郎中,修為已經達到感應之境,對氣息靈機的感應必然還在自家之上,但似乎卻沒怎麼受到影響。
也不知是心性過人,已然習慣,亦或者是所習功法特別的緣故。
出來時同鍾東壁說的,只是透透氣轉上圈。
故而三人也沒有在外多待,大約逛了兩三刻鐘,便自快步返回。
只少數人離開,多數人都還繼續留下,但待遇也自不同就是了。
關係親近,地位也足夠的,可以在私密內間落座交流。
至於其他的,就要稍遠一些了。
鍾神秀對他們沒什麼關注,只是略微有些可惜。
自己出去了趟,那位董郎中不知何時也自悄然離開了。
但也算不上多失望便是,畢竟確認了他是修行中人,還是九江本地出身。
雖然此人喜好遊歷山川,但是既已到了南康府。
那麼於情於理,都要在附近的老家歇歇腳,修養上十天半月的。
自己回去後,再親自登門拜訪便是。
整個下午,基本都無事發生。
唯一可以稍微提提的,便是那位沈主簿在忙完後,還是抽空再見了幾人一面,多說了些白鹿書院那邊的事情。
他將幾人送進白鹿書院中,倒是與其星子縣主簿的職位關係不大。
而是其中有位主講,與其交情匪淺。
兩人當初乃是同年中舉,年紀也自仿佛。
不過後來,彼此軌跡便自不同起來。
這位沈主簿就此科舉蹉跎,止步舉人。
然後只得退而求其次,暫時熄了再戰春闈的心思,進入官場成為主簿。
與之相比,他那位同年在科舉上就要順遂許多,隔了四年成功撈到個進士出身。
倘若按部就班,熬上二三十年資歷,將來未必不能成為部堂。
到了這步,其實就已經岔開,按說難有再會之時。
只不過這些年朝廷政鬥激烈頻繁,對方也未能倖免。
半被迫,也是半主動地,向朝廷上書請了病退離職。
在家修養了段時間,又自遊歷考察了半年多的山水地理。
感覺已經歇夠,不願再閒下去,於是便接了山長的邀請,前來白鹿書院講課。
同處一府一縣,距離如此之近,關係自是便順理成章地重新接續上,甚至比起當初還要熟絡些。
沈主簿先前說在書院內惹了事,無能為力的話,其實稍微有些誇張了。
只要不是做得太過出格,找人疏通下,基本都是安然無事。
不過,這終究是要消耗情分的。
基本不會用在鍾神秀他們這種經人介紹過來的,而是真正子侄後輩身上。
待到出來,已是紅日西斜,眼看就要落下山。
回去時逆水而行,顯然要比來時慢上許多,今晚就只能暫時在城中住下了。
待到安排好房間,徹底安頓下來,夜幕已是真正降臨。
鍾神秀正要告退,回去自己屋內,將固定的任務完成。
但是很快,他就下意識將準備說的話咽回肚子當中,心有所感地看向某處。
很快,隨著腳步聲傳來,店裡夥計帶著人來到了門外。
「董某聽說鍾先生來時專門包了艘船,未知在下祖孫兩人有無此運氣,搭上回順風車————」
董懸解臉上笑著,開口進行拜託。
平時想要結交認識下他,都沒有好的機會。
現在對方開口,鍾東壁自是欣喜,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莫說左右船上本就有多餘空位,便是再重新包上艘大船,都算不上什麼。
接下來,免不了又自寒暄起來。
直到跟著董懸解來的那名孩童,已經上下眼皮相互打架,昏昏欲睡起來。
幾人方自微微一笑,心有靈犀地同時結束話頭兒。
沒有去往自己住處,董懸解微微放慢腳步,跟著鍾神秀走進房間。
沒有普通人在場,說話自然方便許多。
「小友年紀輕輕,佛法便自有成,果然是慧根深重。
未知是在哪處寶剎,跟隨哪位和尚修行?」
聽著他的話,鍾神秀啞然失笑,老實回答道。
「前輩說笑了。
晚生雖然與能仁寺的幾位高僧有些往來,但卻無緣拜入門下。
只是意外得了本功法後,自己誤打誤撞就走到了這步。
在前輩面前,可以說是貽笑方家了。」
「哦?!」
董懸解微微詫異了下。
他雖然對佛門修行了解不算多,但還是有些基本認識的。
能仁寺所屬佛心宗一脈,講究不立文字,眾生皆有佛性。
領悟到了,立地即可成佛。
聽起來似乎很是普及,對修行上沒有什麼根骨資質悟性上的天賦。
但其實並不怎麼友好。
除非那種天生佛性,上上根器者,方才有可能自行領悟佛法意執,從而踏上修行之路。
否則的話,還是需要師父引導才能真能入門。
尋常修士,得了門「觀想法」之類的存思觀想,導引吐納的功法,然後藉此踏上修行之路。
甚至交感天地,突破先天的例子,都是屢見不鮮。
然而佛門許多老僧,苦讀了一輩子的經文,卻終生都未能領悟一識,練就一兩門神通。
由此,便可大概知曉其門檻之高。
鍾神秀無有正經師承,卻能夠自行入門練出法力。
即便他說是與能仁寺那些僧人有所來往,也是足夠驚人的成就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