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彈劾錢鐸?
第176章 彈劾錢鐸?
乾清宮裡銅漏滴答,崇禎斜倚在御座上,手中翻著一本新進的話本。
最近朝堂清淨得有些過分。
西北戰事停歇,賑濟救災的事情也少有,就連遼東都安分了許多,自從京營兵馬馳援遼東之後,在袁崇煥和孫傳庭的指揮下,再次奪回了錦州,遼東防備已然穩固。
近些時日,他將朝廷的事情都扔給了內閣,整個人一下子輕快了起來。
反倒讓他有些不習慣。
正思索間,王承恩抱著一疊奏疏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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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放下話本,自光落在王承恩身上。
王承恩見皇帝目光掃過來,連忙上前一步:「皇爺,內閣送來的奏疏。」
「都是些什麼事?」崇禎隨口問道。
「不是什麼急切事務.....」王承恩頓了頓,「就是有一本彈劾..
「7
「彈劾?」崇禎挑眉,「彈劾誰?」
「彈劾......小閣老。」
崇禎一怔,隨即笑了。
「竟還有敢彈劾他的?」他伸手,「拿來朕瞧瞧。」
錢鐸行事向來肆無忌憚,原本彈劾錢鐸的奏疏也不少,可經過錢鐸幾番折騰之後,如今朝堂之上已經少有人敢彈劾錢鐸了。
今歲更是一本也沒有,他倒是有些好奇,究竟是誰還有膽子敢彈劾錢鐸。
王承恩將最上面那本奏疏取來,雙手奉上。
崇禎接過,翻開。
奏疏字跡工整,用的是館閣體,一看便是老翰林的手筆。
開篇照例是些套話,什麼「臣聞」、「伏惟」,繞了半天才切入正題「巡漕御史王瀏,奉旨南下查勘河道,本應恪盡職守,秉公執法。
然臣聞其至開封府後,不查河道,不問民情,反與河南布政使李崇文等勾結,大肆斂財,收受賄銀數十萬兩!
更將贓款連夜裝車,送往京城,獻於內閣大學士、工部尚書錢鐸...
」
看到這裡,崇禎眉頭微皺。
王瀏這個人他知道,是錢鐸舉薦上來的,原本在都察院時便是錢鐸的同僚。
錢鐸既然舉薦王瀏,想來是知道王瀏的品行。
這人怎麼會剛到河南就大肆斂財?
還把錢送給錢鐸?
崇禎繼續往下看。
奏疏里寫得有鼻子有眼:王瀏如何一到開封就擺架子,如何逼迫李崇文,如何當堂發難索要銀兩,最後如何將裝滿銀子的紅木箱子裝車送往京城..
細節詳實,仿佛親眼所見。
崇禎看到最後,目光落在落款上一」都察院右僉都御史,陳文遠。」
陳文遠?
崇禎想了想,記起這個人。萬曆年間的進士,在都察院幹了十幾年,一直不溫不火,前兩年才升了右金都御史。
為人......似乎沒什麼特別的印象。
「王承恩,」崇禎合上奏疏,「這個陳文遠,你了解多少?」
王承恩躬身道:「回皇爺,陳御史在都察院任職多年,風評......尚可。只是平日裡甚少出聲,此番突然上疏彈劾小閣老,倒是有些意外。」
「尚可?」崇禎輕笑一聲,「那就是沒什麼大毛病,也沒什麼大本事。」
他將奏疏扔回案上。
「王承恩,你覺得錢鐸缺銀子嗎?」崇禎忽然問。
「這......」王承恩一愣,「小閣老並不是貪戀錢財的人,再者,若是小閣老需要銀子,工部便有數十萬兩造火器的銀子,何必......何必從河南撈銀子。」
「是啊,他不像是會貪銀子的人。」崇禎微微頷首,臉上也滿是不信,「他要是想撈銀子,用得著讓一個巡漕御史去河南收那幾十萬兩?先前在良鄉,在通州,在工部,多得是撈銀子的機會。」
他走回御案前,手指點了點那本奏疏。
「這上面說,王瀏收了李崇文二十萬兩銀子,外加字畫玉器,總共值三十萬兩。」崇禎冷笑,「三十萬兩,對尋常官員是筆巨款,可對錢鐸他工部一個火器坊,三個月花掉的銀子都不止這個數。」
「可這陳文遠為何要彈劾錢鐸?」崇禎坐下,重新拿起那本話本,「就算是想搏個名聲,那也不能是空穴來風吧?」
他翻開一頁,目光卻不在書上。
「錢鐸如今權傾朝野,對他心懷不滿的人多如牛毛,可真正敢上疏的卻沒幾個。」崇禎聲音平靜,「這陳文遠突然跳出來,必然是有緣由的!」
王承恩低下頭:「皇爺聖明。」
崇禎思索片刻,扭頭看著王承恩,吩咐道:「奏疏上說,王瀏往京城運了幾十萬兩銀子,這些東西應當沒有這麼快到京城,讓錦衣衛......不,讓刑部的人去查!」
他捏著奏疏,語氣稍稍冷了幾分,「既然是彈劾內閣大學士,總要有個交代!!」
宮裡的旨意送到內閣時,已是午後未時。
夏日的陽光透過文淵閣的雕花窗,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光影。
幾個書吏正埋頭整理案牘,墨香與紙張的陳舊氣息在堂內瀰漫。
首輔周延儒坐在主位,次輔成基命、東閣大學士錢龍錫分坐兩側,正低頭翻看著手裡的奏疏。
「元輔,這是宮裡剛送來的。」一個中書舍人捧著一摞文書進來,輕輕放在周延儒案......
頭。
周延儒嗯了一聲,放下茶盞,隨手拿起最上面那本奏疏。
他翻開,目光落在字跡上。
只看了幾行,眉頭便微微皺起。
成基命察覺到他神色有異,抬起頭:「元輔,何事?」
周延儒沒說話,將奏疏遞過去。
成基命接過,迅速瀏覽。
越看,臉色越凝重。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驚疑:「彈劾小閣老?!」
錢龍錫聞言,手中毛筆一顫,伸手:「給我看看。」
成基命將奏疏遞過去。
文淵閣內一時寂靜。
只有窗外蟬鳴聒噪,與三人粗重的呼吸聲交織。
成基命清了清嗓子:「這陳文遠......膽子倒是不小。」
「何止不小,」錢龍錫終於抬起頭,臉上帶著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簡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彈劾錢鐸?他以為他是誰?」
周延儒端起茶盞,又放下:「這件事不好辦啊,你們看皇上的硃批。」
他指了指奏疏後面硃批的那幾行字——
「著內閣查實具奏,若屬實,當按律嚴辦;若虛,則治陳文遠誣告之罪。務必秉公持正,不得徇私。」
字跡是司禮監的筆跡,但最後的「不得徇私」四字,筆鋒格外凌厲,顯然是皇帝親筆。
「聖上這是......」錢龍錫眉頭緊鎖,「要我們查小閣老?」
「聖意難測。」周延儒嘆了口氣,看著兩人,「以往彈劾小閣老的奏疏也不是沒有,可皇上從未這般鄭重其事,專門下旨讓內閣查辦。以往要麼留中不發,要麼直接駁斥..
」
錢龍錫冷笑一聲:「元輔莫非忘了,先前小閣老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掌摑聖上之事?聖上雖未當場發作,心中豈能不記恨?」
「依老夫看,這彈劾純屬誣陷,都是些子虛烏有的事情......」成基命眉頭微縐,拿起奏疏又看了一遍,「說王瀏在河南收受賄銀三十萬兩,送與小閣老。小閣老缺這三十萬兩嗎?」
「缺不缺銀子是一回事,收沒收是另一回事。」周延儒搖頭,「關鍵是證據。奏疏里寫得有鼻子有眼,說銀子已裝車運往京城。若是真查到了..
,他沒說下去,但三人都明白。
若是真查到了那三十萬兩銀子,錢鐸就算渾身是嘴也說不清。
「元輔打算如何處置?」成基命看向周延儒。
周延儒沉默片刻,緩緩道:「聖旨讓我們查,自然要查。」
他心中卻有了別的想法。
照理來說,這件事完全可以交給錦衣衛去查,畢竟,皇帝對於錦衣衛的信任可要比刑部強多了。
但他明白,錦衣衛先前便跟錢鐸牽扯不清,若是讓錦衣衛去查,錢鐸定然會收到消息。
可皇帝為何要防著錢鐸?
「既然如此,那此事便讓刑部和順天府的人去查。」成基命神色淡然,他並不信奏疏上彈劾的事情,對這件事也沒放在心上。
刑部,尚書徐石麒端坐在籤押房中,盯著案上那封內閣轉來的公文,眉頭鎖成一個」
川」字。
彈劾錢鐸。
這四個字在他腦中反覆翻滾,讓他心底發顫。
徐石麒今年五十六歲,天啟二年進士,在刑部幹了二十多年,從主事一路做到尚書。
他見過太多案子,太多彈劾,太多朝堂爭鬥,可沒有一件像今天這樣讓他左右為難。
錢鐸是什麼人?
內閣大學士、工部尚書,皇帝面前的紅人,權傾朝野的小閣老。
調查錢鐸,這件事恐怕要在京城掀起滔天巨浪。
錢鐸那廝本就不是什麼講理的人,事情若是鬧大,還不知道該如何收場呢。
更別說這件事處處透著古怪。
錢鐸雖然行事肆無忌憚,可貪墨錢糧的事情,錢鐸卻從未做過。
再者,按照奏疏上所說,這些動作也太糙了!
他在刑部這麼多年,見過了不少貪墨的案子,隨便拿出一條來也比這個辦得好啊!
錢鐸可不是什麼痴傻之人,就算是真要貪墨,那也不可能這般明晃晃的吧?
正思索間,門外書吏來報:「部堂,周閣老府上來人,說閣老請您過府一敘。」
徐石麒眉頭微縐,閣老這又是什麼意思?
周府後花園,荷花正盛。
周延儒一身常服,坐在水榭里餵魚,手裡捏著一把魚食,不緊不慢地灑向池中。
錦鯉爭相搶食,盪開一圈圈漣漪。
「閣老。」徐石麒躬身行禮。
「石麒來了。」周延儒沒回頭,繼續餵著魚,「坐。」
徐石麒在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周延儒背影上。
這位首輔今年五十有七,保養得極好,麵皮白淨,鬚髮烏黑,看著不過四十出頭。
可朝中誰都知道,這位閣老手段老辣,心思深沉,能在崇禎朝穩坐首輔之位,絕不是.....
等閒之輩。
「石麒啊,」周延儒終於撒完最後一把魚食,拍拍手,轉身在徐石麒對面坐下,「內閣轉去刑部的行文,你看過了?」
「看過了。」徐石麒謹慎答道,「下官正在斟酌如何查辦。」
「哦?」周延儒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有什麼難處嗎?」
徐石麒沉吟片刻:「此案牽扯內閣大學士,又是都察院御史彈劾,事關重大。奏疏中所言雖有細節,卻無實據,下官以為......還需謹慎。」
「謹慎是應該的。」周延儒點點頭,放下茶盞,「不過皇上既然下旨要查,刑部就該拿出刑部的章程來。」
他頓了頓,自光投向池中游魚,語氣平淡得像在說閒話:「我聽說,王瀏押運贓銀的車隊,走的是官道,日夜兼程,算算日子,這兩日就該到京城地界了。」
「三十萬兩銀子,不是小數目。」周延儒繼續說,「裝在車上,少說也得十幾輛大車。這麼顯眼的車隊,沿途州縣不可能沒人看見。刑部若是派人沿官道查訪,應該能問到線索。」
他轉過頭,看著徐石麒,眼神深邃:「石麒,你是刑部尚書,查案緝兇是你的本分。
此案既然交給了刑部,就該由刑部一查到底。若是查實了,那是你刑部的功勞:若是查不實「」
周延儒笑了笑,沒再說下去。
可徐石麒聽懂了後半句。
若是查不實,那就是他刑部失職。
「下官明白。」徐石麒站起身,躬身道,「刑部定當秉公辦理,徹查清楚。」
「好。」周延儒也站起身,拍了拍徐石麒的肩膀,「你是老刑名了,辦案講究證據。」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皇上將這件事交給刑部來辦,而沒有讓錦衣衛插手,便是信任你們刑部。」
徐石麒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著周延儒。
這句話看似平常,可他卻聽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小閣老跟錦衣衛親近,這是朝廷上下人盡皆知的事情。
若是皇帝有意替小閣老遮掩,彈劾的案子只需要交給錦衣衛調查便是,可現在事情落到了他們刑部頭上,這說明......皇上真要查小閣老!
想到這,他心底一陣起伏。
皇上這是對小閣老不滿?想要敲打小閣老?還是說,要拿了小閣老?
不等他多想,便聽周延儒說道:「好好辦事,莫要辜負了皇上的信任!」
「下官......謹記閣老教誨。」徐石麒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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