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范永斗:錢鐸又來要銀子?
第174章 范永斗:錢鐸又來要銀子?
午後的陽光正烈,照在漢白玉鋪就的宮道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沈廷揚跟在錢鐸身後半步,步伐有些虛浮,額上還殘留著細密的汗珠。
他腦子裡亂鬨鬨的,一會兒是崇禎最後那疲憊中帶著妥協的神情,一會兒是錢鐸在御案前那擲地有聲的質問,一會兒又是自己那份海運奏疏被皇帝硃筆批了「可」字的樣子。
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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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竟然真成了。
他數月心血,本以為要石沉大海的方略,竟在這短短半天裡峰迴路轉。
沈廷揚抬眼看向前方那道緋紅身影。
錢鐸走得不快,但步態沉穩,腰背挺直,緋紅官袍在日光下格外顯眼。
他似乎全然沒注意到身後的沈廷揚,也沒在意方才乾清宮內那番驚心動魄的對峙,只自顧自走著,自光平視前方,像是在思索什麼。
兩人一路沉默,穿過乾清門,走過金水橋,出了午門。
午門外僅有幾人往來,幾個值守的勇衛營將士站在兩旁,見錢鐸出來,連忙躬身行禮。
錢鐸微微頷首,腳步不停。
沈廷揚跟在後頭,幾次想開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直到走出承天門,來到街上,他才終於鼓足勇氣,快步追上幾步,與錢鐸並肩而行。
「小閣老...
」
錢鐸側頭看他一眼:「嗯?」
「下官......下官......」沈廷揚張了張嘴,臉上泛起一抹不自然的紅暈,「下官先前對小閣老多有誤解,今日......今日方知小閣老胸懷天下、真心為國的良苦用心。下官......下官給小閣老賠罪了!」
說完,他竟當街停下,朝著錢鐸深深一揖。
這一揖躬得很低,青色官袍的袖子幾乎垂到地上。
街上行人不多,但仍有幾個路過的小吏和百姓側目看來,認出錢鐸身上那身緋紅官袍後,又連忙低下頭匆匆走開。
錢鐸愣住了。
他停下腳步,看著面前這個彎著腰、姿態恭敬到有些笨拙的中書舍人,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誤解?
賠罪?
錢鐸眨了眨眼,腦中飛快回想。
他跟沈廷揚之前見過面嗎?
除了今日在工部,再之前......似乎沒什麼交集。
那這「誤解」從何而來?
錢鐸仔細打量沈廷揚。
這人約莫三十出頭,身形清瘦,面容端正,眉宇間還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書卷氣,此刻彎腰行禮,背脊繃得筆直。
「沈中書,」錢鐸伸手虛扶了一下,「你先起來。」
沈廷揚直起身,臉上仍帶著愧色:「小閣老,下官慚愧。先前下官聽信了些......些不實傳言,對小閣老的為人行事多有非議。今日親眼得見小閣老在御前據理力爭,為朝廷謀長遠,為百姓計安危,方知下官先前是何等淺薄!」
他說得懇切,聲音里還帶著幾分激動後的微顫。
錢鐸這下聽明白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
他先前做的那些事情,在很多人眼裡都是驚世之舉,尤其是收拾崇禎的那些動作,絕對算得上「欺辱天子」了。
那些讀書人,一個個滿腦子聖賢道理,聽風就是雨。
他在朝中行事霸道些,手段凌厲些,在這些人眼裡就成了「目無君上」「欺辱天子」的逆臣。
可他們哪裡知道,這大明朝廷爛到了什麼地步?崇禎又有多麼的廢物?!
指望那些只會磕頭講禮義的腐儒,指望那些只知爭權奪利的官僚,指望那個剛愎自用又優柔寡斷的皇帝?
大明早完了!
錢鐸看著沈廷揚那真誠中帶著羞愧的神情,忽然覺得,這人雖然書生氣重,但至少還有一股想做事的勁兒。
比起那些滿口仁義道德、實則只顧自己前程的官員,強多了。
「沈中書,」錢鐸繼續往前走,聲音平靜,「你無需道歉。朝中對我有非議的人多了,不差你一個。」
沈廷揚連忙跟上:「可下官....
「」
「你昨日來找我,今日又隨我入宮爭這海運之策,不是因為你認同我這個人,」錢鐸打斷他,「而是因為你想辦成這件事,對嗎?」
沈廷揚一怔,隨即重重點頭:「是!」
「那就夠了。」錢鐸停下腳步,轉身看向他,「我不管你怎麼看我,是逆臣也好,是能臣也罷。我只問你一件事——
—」
他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刺進沈廷揚眼中:「海運這件事,你敢不敢做?能不能做成?」
沈廷揚渾身一震。
街上的風忽然大了些,吹得兩人官袍下擺獵獵作響。
沈廷揚深吸一口氣,迎上錢鐸的目光:「下官敢做!也能做成!」
錢鐸盯著他看了片刻,微微一笑,「好,能辦就好。」
「緊也得辦。」錢鐸淡淡道,「皇上能給半年,已經是破例了。你以為他真信海運能成?不過是今日被我逼到牆角,又聽我說能給朝廷省銀子,才勉強鬆口。」
沈廷揚心頭一緊:「那....
」
「所以這半年,你必須做出點樣子來。」錢鐸側頭看他,「至少要讓第一批船造出來,第一批糧食從海上運到天津。只要糧食到了,皇上看到實打實的好處,這事才算真正站穩腳跟。」
「下官明白。」沈廷揚重重點頭,「造船之事,下官已有計較。江南龍江船廠還有不少老匠人,只要銀子到位,三個月內可出樣船。」
「銀子的事好辦。」錢鐸擺手,「我既說了要讓商賈出錢,自然會讓他們心甘情願掏銀子。」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皇上給了你一個工部郎中的名頭,你便是我工部的人,你去找范永斗等人,跟他們商量著造船的事情,他們都是豪商,最擅長鑽營了,他們定然能夠發現其中的巨大利益,絕對不會放過這個大好機會。」
「是!」
山西會館後堂,茶香裊裊,卻驅不散滿屋的愁雲。
范永斗、沈世榮、汪文言三人圍坐紫檀圓桌旁,面前攤著厚厚一沓帳本,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此刻格外刺眼。
.....
「大同、太原、西安三處分號,光是置辦鋪面、打通關節、調撥現銀,便要十五萬兩。」范永斗指著帳本上一行紅字,聲音沙啞,「這還是最省的算法。若按畢尚書要求的規格,至少再加五萬兩。」
沈世榮揉了揉太陽穴:「江南那邊也不輕鬆。揚州、蘇州、杭州,三地都是富庶之地,鋪面價錢翻倍不說,那些地方官胃口也大。我那三處分號,二十萬兩能打住,就算祖宗保佑了。」
汪文言苦笑:「濟南、開封倒是便宜些,可兩地剛剛遭過災,市面上銀根緊得很。我們既要放貸,總得先有本錢吧?少說也得備十萬兩現銀壓倉。」
三人沉默。
五十萬兩。
這是最保守的估算,還未必夠。
錢莊要開,就得有排場,有實力。
鋪面要闊氣,人手要精幹,現銀要充足—否則誰信你能匯通天下?
可銀子從哪兒來?
先前被錢鐸逼著給工部供煤鐵、火藥,已經掏出去幾十萬兩。
後來想攀宮裡門路,又白送了四十六萬兩。
雖說各家底子厚,可也經不起這麼折騰。
正發愁間,門外管事匆匆進來:「東家,門外有位姓沈的大人求見,說是工部的。」
「工部?!」
三人心頭同時一跳,臉色瞬間變了。
工部那可是錢鐸的地盤!
莫非那廝又來打秋風了?
想到這,三人臉色都有些陰沉起來。
范永斗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幾個人?可說了來意?」
「就一位,三十來歲模樣,穿著青色官袍,說是工部郎中沈廷揚。」管事壓低聲音,「態度倒還客氣,只說有要事與東家商議。
工部郎中?
可工部的那些個官員他都見過,沒有一個叫沈廷揚的郎中啊?
范永斗與沈世榮、汪文言交換了一個眼神。
工部如今是錢鐸一手遮天,這沈廷揚突然找上門,能有什麼好事?
「請、請進來。」范永斗定了定神,整了整衣襟,「上最好的茶,快!」
片刻後,沈廷揚步入後堂。
他一身挺括的青色官袍,襯得身形清瘦挺拔。
臉上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書卷氣,眉宇間卻有一股掩不住的銳氣。
「沈大人大駕光臨,我等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范永斗三人連忙起身相迎。
「三位東家客氣了。」沈廷揚拱手回禮。
「沈大人快請坐。」范永斗親自引座,臉上堆起笑容,「不知沈大人今日光臨,有何指教?」
沈廷揚在客位坐下,接過茶盞卻不喝,目光掃過桌上攤開的帳本,微微一笑:「三位東家正在為錢莊的銀子發愁?」
范永斗心頭一緊,強笑道:「讓沈大人見笑了。錢莊之事,關乎朝廷體面,我等自當盡心竭力。只是天下州府同時開號,所需銀兩實在巨大,一時周轉有些困難.....
「6
「我這裡倒是有一樁大買賣,就是不知道三位有沒有興趣。」沈廷揚笑著說道。
聽到這話,范永斗三人頓時心中一緊。
換做別人,他們可能會有興趣,可眼前這人是錢鐸的人。
錢鐸那廝除了跟他們要銀子,搶他們的東西,何曾給過他們好處?
沈廷揚看著三人的臉色,便也明白三人心中的顧慮。
但他依舊不緊不慢,「這買賣你們也知道,海運!」
沈廷揚話音落下,後堂內一時落針可聞。
范永斗、沈世榮、汪文言三人目光交會,臉上神色變幻不定。
海運?
這兩個字在腦中翻滾,激起千層浪。
他們做了一輩子生意,走南闖北,豈會不知海運意味著什麼?
前元時海運之盛,史書記載得明明白白—江南糧米自長江口出海,沿海北上直抵直沽,省時省力,運量驚人。
雖偶有風浪之險,但比起運河年年疏浚、歲歲征夫的龐大耗費,實在算不得什麼。
本朝雖然實行海禁,可他們也沒少跟海商合作。
這其中的巨大利益,他們自然是心知肚明。
只不過,因為海禁的緣故,這種事情都不能放在明面上來講罷了。
可現在聽沈廷揚的意思,朝廷海禁的策略要改了?
沈廷揚看著三人神色,心中一笑。
他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卻不喝,只淡淡道:「三位東家不必急著答覆。此事干係重大,自然要細細思量。不過—
「6
他放下茶盞,目光掃過三人:「皇上已准了海運之策,命本官全權督辦。」
范永斗心頭一跳:「皇上......准了?」
「准了。」沈廷揚點頭,「今日乾清宮內,皇上親口所言,相信很快你們就能看到朝廷明發的旨意了。」
他放下茶盞,目光掃過三人臉上那驚疑不定的神色:「三位東家久在商場,應該明白,海運一旦開通,會是什麼光景。」
汪文言呼吸急促起來:「海上風浪......
「」
「前元海運舊例,本官已翻遍典籍。」沈廷揚打斷他,語氣平靜中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從長江口至天津衛,航線早已探明。季風、潮汐、港口、轉運,樁樁件件都有成例可循。只要船造得好,舵手掌得穩,風險可控。」
沈世榮捻著鬍鬚,眼中精光閃爍:「沈大人,一艘千料海船,造價幾何?」
「四千兩。」沈廷揚伸出四根手指,「五十艘,便是二十萬兩。」
二十萬兩!
三人心頭同時一跳。
這數目不小,可對他們這些豪商而言,卻也並非拿不出。
關鍵在於值不值?
「沈大人,」范永斗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朝廷既然准了海運,為何不自己造船?戶部雖緊,二十萬兩擠一擠,總能擠出來吧?」
這話問到了關鍵處。
沈廷揚看著范永斗,忽然笑了。
「范東家果然精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頭夏日的烈陽,「朝廷不是擠不出二十萬兩,是不能擠。」
他轉過身,目光如刀:「遼東軍餉、九邊糧草、河南修河、西北賑災......哪一樣不要銀子?若非如此,又豈能讓你們占了這麼大的便宜?」
范永斗三人心中瞭然。
也是,朝廷沒銀子,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了。
沈廷揚走回座位,重新坐下,「你們出銀子造船,船造好了,朝廷許你們承運漕糧。
海運頭三年,免一切關稅、厘金,船隊所經港口,地方官府需全力配合,不得刁難。」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幾分:「三位應當知道,運河漕運,每石米從江南運至京師,運費需銀一兩二錢。而海運,只需六錢!」
六錢!
范永斗猛地抬頭,眼中爆出一團精光。
省下一半!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同樣的漕糧,走海運能省下近一半的運費!
而這省下的銀子...
「誰造船,誰承運,誰就得利。」沈廷揚一字一頓,「朝廷要的是漕糧按時抵京,至於運費是六錢還是一兩二錢,朝廷不在乎。省下的銀子,你們可以拿。」
後堂內死一般寂靜。
只有窗外蟬鳴嘶啞,與三人粗重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沈世榮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腦中飛快盤算。
一艘千料海船,載糧千石,一趟運費便是六百兩。
若一年跑三趟,便是一千八百兩。
三成歸船主,便是五百四十兩。
十艘船便是五千四百兩,五十艘便是兩萬七千兩!
這還只是承運漕糧的利潤。
若是再夾帶私貨...
江南的絲綢、茶葉、瓷器,北方的皮毛、藥材、山貨,這一來一回,利潤何止翻倍?
「沈大人,」汪文言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發顫,「這......這海運之事,當真能成?
運河那邊.....幾十萬漕工怎麼辦?那些靠漕運吃飯的商戶怎麼辦?他們若鬧起來.
「,「此事你們不必擔心。」沈廷揚眼神銳利,「朝廷需要海量的海船,只要將那些漕工全部引去造船,自然鬧不起來,真要是有哪個不開眼的,朝廷自有律法!」
「沈大人,」范永斗終於開口,聲音沙啞,「這二十萬兩......我們三家出,可以。
但朝廷得給我們一個準話—這海運的差事,是長久的,還是暫時的?」
沈廷揚看著他,忽然笑了。
「范東家,你是在跟本官討價還價?」
「不敢。」范永斗連忙躬身,「只是二十萬兩不是小數目,若只是試個一年半載便罷,那我們.....
「」
沈廷揚打斷他,「我可以告訴你們,海運——大勢所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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