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我去看看明治

  柳生站在船舷邊,手扶著欄杆,望著外面漆黑的海面。

  夜風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獵獵作響,海面上看不到一絲燈火,只有船尾拖出的白色浪花在黑暗中翻湧,像是大海張開的一道傷口。

  他拄著那根拐杖,站在甲板上,像是一個普通的老年旅客,沒人知道這個老人剛剛在東區的倉庫里殺了二十三個人。

  他聽到身後十幾米外傳來的腳步聲。很輕,刻意壓著,但逃不過他的耳朵。

  不是一個人,是五六個,腳步雜亂,呼吸急促,帶著一種只有殺手才會有的緊張。他們在靠近,沒有出聲,手伸進了衣服里,摸到了槍柄。

  柳生沒有回頭,他望著海面,耳朵微微動了一下。他在數步子,一步,兩步,三步,他在等,等他們拔槍。槍拔出來的聲音很輕,金屬磨擦布料,咔嗒一聲,保險開啟。

  柳生的手從欄杆上移開了,握住了拐杖的把手。他沒有轉身,沒有拔劍,就那麼站著,背對著那六個人。

  「開槍!」高橋的聲音從人群後面傳來,又尖又啞,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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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槍響了,不是一聲,是五六聲,幾乎同時響起。子彈撕裂空氣,直奔柳生的後背。

  就在槍響的那一瞬間,柳生動了,他轉身,拔劍,動作快得像一道閃電。劍身從拐杖中滑出,在夜色中劃出一道銀白色的弧線,只聽見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叮,子彈打在刀刃上,迸出一星火花,彈飛了,斜著飛出去,沒入黑暗。

  剩下的幾顆子彈從他身邊掠過,有的打在他身後的船艙壁上,留下幾個黑洞洞的彈孔,有的飛進了海里,濺起幾朵細小的水花。沒有一顆碰到他。

  高橋的眼睛瞪得渾圓,嘴巴張著,手裡的槍還舉著,但手指已經扣不動扳機了。

  他之前想不通,倉庫里到底發生了什麼,柳生十兵衛這個老頭居然能活著走出來,二十三個持槍的殺手,全部死了,他一個人,連皮都沒擦破。現在他看到了,他看到了刀劈子彈,看到了這個七十多歲的老人用一把劍擋住了子彈,在槍林彈雨中毫髮無傷。

  他的手開始發抖,槍口晃得厲害,準星在柳生的身上畫著圈,怎麼也瞄不准。他的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這不是人,這是怪物。

  「繼續開槍!打死他!」高橋的聲音已經變了調,又尖又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雞。他的臉上全是汗,眼睛裡的血絲像蛛網一樣密布,嘴唇在哆嗦,牙齒在打顫。他不知道自己在喊什麼,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死。

  槍手們又開了槍,這次更亂,更急,有人打了兩槍,有人打光了彈倉里的所有子彈,還有人只顧著扣扳機,忘了瞄準。


  子彈在夜空中亂飛,有的打在甲板上,濺起木屑,有的打在欄杆上,擦出一溜火星。

  柳生的身形動了,不是跑,是飄,他的身體像是沒有重量,在子彈的縫隙中穿行,快得像是鬼魅。

  他的劍在月光下劃出一道道銀白色的軌跡,每一次揮動都伴隨著一聲慘叫,每一次落下都有一個槍手倒下。

  高橋的眼睛追不上他的速度,他的大腦處理不了他看到的一切。他只能看到那些銀白色的弧光在黑暗中閃爍,像閃電,像死神的鐮刀。

  槍手們慌了,有人轉身想跑,沒跑出兩步就被劍光追上,撲倒在甲板上,有人一邊開槍一邊後退,退到了船舷邊,無路可退,有人站在那裡,手在抖,槍在抖,整個人都在抖,嘴裡喊著魔鬼,喊著上帝,喊著救命。

  高橋的手腕忽然一涼,然後是一陣劇痛。他低頭一看,自己的右手從手腕處齊根斷開,槍還握在斷手裡,落在地上,滾了兩圈。

  血從斷腕處噴出來,濺在甲板上,濺在他的臉上。他張著嘴,想喊,但聲音卡在喉嚨里,怎麼也出不來。然後疼痛來了,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從他的斷腕處炸開,順著神經蔓延到全身。他的臉扭曲了,嘴巴張到最大,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啊啊啊啊——

  慘叫聲在夜空中迴蕩,但沒有人回應他。槍手們已經全部倒下了,橫七豎八地躺在甲板上,有的還在抽搐,有的一動不動。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混著火藥味,還有海水咸腥的味道。

  柳生站在那些屍體中間,手裡的劍還在往下滴血,他看了一眼高橋,沒有說話。他的西裝上濺了幾滴血,臉上也有,但他的眼睛很平靜,像是剛做完一件很平常的事。

  高橋跪在甲板上,握著斷腕,渾身發抖,血從他的指縫間湧出來,滴在甲板上,匯成一小片暗紅色的水窪。

  他抬起頭,看著柳生,眼睛裡滿是恐懼,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不是因為疼,是因為他看到了他這輩子都不該看到的東西。

  柳生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是白色的,疊得很整齊。他彎下腰,用那塊手帕仔細地擦拭刀刃上的血跡,一下,一下,很慢,很仔細。

  擦乾淨之後,他把劍插回拐杖里,嚴絲合縫,看不出任何痕跡。他把手帕疊好,塞回口袋。

  柳生看著跪在甲板上的高橋,目光平靜,像是在看一個不小心踩死的蟲子,不值得多費神。

  他把手帕塞回口袋,拄著拐杖,向前走了兩步,在高橋面前停下來。夜風吹過來,吹動他花白的頭髮,吹動他沾著血跡的衣角。他低頭看著這個斷了一隻手的男人,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年輕人,為什麼這般急著送死呢?」


  高橋的腦子快要炸了。斷腕處的疼痛像潮水一樣一陣一陣地湧上來,每一次都讓他渾身抽搐,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流進眼睛裡,蟄得他睜不開眼。

  他咬著牙,嘴唇已經咬破了,血順著下巴往下滴。然後他聽到了柳生的話——「年輕人,為什麼這般急著送死呢?」他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送死?他在說送死?高橋猛地抬起頭,眼睛裡滿是血絲,臉上的肌肉扭曲著,分不清是疼的還是恨的。

  「你這朝敵!」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又嘶又啞,像是什麼東西在砂紙上磨。「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他喊完之後大口大口地喘氣,斷腕處的血還在往外涌,他的臉色已經白得像紙了,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那種恨意燒出來的亮。

  柳生搖了搖頭,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新日本不好嗎?」他問,聲音很平,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你在英國住了這麼久,沒看過報紙嗎?你跟我說說,這樣的日本,哪裡不好?」

  高橋的嘴裡已經開始流血了,不知道是咬破了嘴唇還是內臟受了傷。他的身體在發抖,但他還是抬著頭,瞪著柳生,一字一句地說:「天皇陛下必將回到日本。你柳生家族,必定會被挫骨揚灰!」

  夜風吹過甲板,吹動地上的血跡,那些暗紅色的液體在月光下泛著光。柳生站在那裡,看著高橋,看了幾秒。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憤怒,沒有憐憫,甚至沒有一絲波動。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既然這樣,那我就去見見明治。」

  高橋的臉色變了。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巴張著,想說什麼,但聲音卡在了喉嚨里。

  他看到了柳生的手動了,不是快,是輕描淡寫,像是隨手拂去桌上的一點灰塵。劍光一閃,比月光還淡,比夜風還輕。

  高橋的視線開始旋轉,他看到了甲板,看到了夜空,看到了自己跪在地上的身體,那具沒有了頭顱的身體,斷頸處血噴得很高,在月光下像一道紅色的噴泉。然後一切暗了下來。

  啪嗒一聲,頭顱落在了甲板上,滾了兩圈,撞在欄杆的柱腳上,停住了。臉上的表情凝固了,瞪大的眼睛,張開的嘴,還有那抹來不及收回去的恨意,全都凝固了,像是被時間凍住了一樣。

  柳生收劍入鞘,動作很慢,很仔細,劍身滑進拐杖里,嚴絲合縫,聽不到一絲聲響。

  他轉過身,拄著拐杖,走到船舷邊,望著漆黑的海面。海風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獵獵作響,他的頭髮被吹亂了,他沒有去理。

  他的身後,橫七豎八地躺著屍體,血跡在甲板上蔓延,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他沒有回頭,就那麼站著,像一座矗立在海岸線上的燈塔,經過了無數風暴,依然亮著。


  遠處,海平面上開始泛起一絲魚肚白,天快亮了。船在繼續往前開,他不知道前方是哪裡,也不在乎。反正,該來的人已經來了,該死的人已經死了。他拄著拐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輪船的船員們躲在船艙里,誰也不敢出來。

  他們聽到了那些聲音——槍響、喊叫、刀鋒破空的嘶嘶聲,還有那種讓人頭皮發麻的慘叫。有人捂著耳朵蹲在角落裡,有人跪在地上祈禱,有人把門從裡面鎖死,連窗縫都用布條塞住了。

  過了很久,外面再也沒有任何聲響。幾個膽大的船員對視了一眼,一個年輕的打頭陣,輕輕推開了艙門,探出半個腦袋。

  微光下,甲板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具屍體,血跡在木板縫隙間蔓延,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混著火藥味,嗆得他差點吐出來。他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身後的人推了他一下,他才邁開步子,小心翼翼踩上沒有血的地方,走上甲板。

  他們看到了那個老人。柳生拄著拐杖,站在船舷邊,面朝大海,一動不動。他的西裝上濺著幾滴血,臉上也有,但神態很平靜,像是在欣賞日出,不是站在一堆屍體中間。

  海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沒有去理。遠處,海平面上已經泛起一絲魚肚白,天快亮了。

  幾個船員站在艙門口,臉色發白,腿在發抖,誰也不敢靠近。有人低聲說了一句「我的天」,聲音輕得像蚊子叫。

  另一個人接了一句「上帝啊」,嘴唇哆嗦著,手在胸前畫著十字。

  第三個船員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很低:「到底怎麼回事?是……是那位老先生乾的嗎?」沒有人能回答他。

  他們看著地上那些屍體,又看著那個老人的背影,腦子裡一片空白。

  柳生聽到了身後的動靜。他轉過身來,看著那幾個船員。他的目光很平靜,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他開口了,用的是英語,不算流利,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給你們添麻煩了。把屍體清理一下吧。」

  船員們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動。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拄著拐杖,站在一堆屍體中間,用英語跟他們說「添麻煩了」,這種場面他們這輩子都沒見過。

  船長從人群中擠了出來。他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子,頭髮亂糟糟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還在哆嗦,但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一些。

  他走到柳生面前,離著好幾步遠就停下來,不敢再往前。他的眼睛掃過地上的屍體,又看了看柳生,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老先生……這裡……發生了什麼?」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柳生看著他,目光平靜。「幾個想殺我的仇人而已。不是什麼大事。」

  船長的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但看著柳生的眼睛,把話咽了回去。

  他轉過身,對身後的船員們揮了揮手,聲音儘量放平,但還是帶著壓不住的抖:「還愣著幹什麼?動手清理!把……把這些都抬走,沖洗甲板。」

  船員們這才動起來。有人去找擔架,有人去打水,有人拿出拖把和刷子。他們儘量不去看那些屍體的臉,儘量不去想這些人是怎麼死的。

  一個年輕的水手搬動一具屍體的時候,手碰到了屍體的斷腕,那截斷口齊整得像刀切過的豆腐,他的臉一下子就白了,跑到船舷邊彎著腰乾嘔了好一陣。

  柳生拄著拐杖,轉過身,繼續望著海面。海風還是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獵獵作響。遠處,海平面上的亮光越來越寬,天色從墨黑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灰白,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船員們在他身後忙碌著,搬運屍體,沖刷血跡,誰也不敢靠近他,誰也不敢跟他說話。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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