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明治:他是不是人啊!
聖彼得堡的冬夜很長,風從涅瓦河上吹過來,裹著冰碴子,打在窗戶上沙沙作響。
流亡政府租用的那棟老宅子座落在城西的一條僻靜街道上,外牆灰撲撲的,窗框上的漆剝落了大半,和這座城市裡大多數建築一樣,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陳舊和衰敗。
二樓的客廳里亮著燈,昏黃的光從厚重的窗簾縫隙里透出來,在雪地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明治天皇靠在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厚毛毯,臉色蠟黃,顴骨高聳,眼窩深陷。
他今年快六十了,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不止。
從日本逃出來這些年,他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先是胃病,然後是肝,後來連腿腳都不利索了,走幾步路就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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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說是氣候不適應,說聖彼得堡的冬天太冷了,建議他搬到南邊去住。他沒有聽。
南邊?他還能往哪搬?從東京搬到京都,從京都搬到長州,從長州搬到九州,從九州搬到英國,從英國搬到俄國。
他搬一次丟一次地盤,搬一次少一次希望。再搬,就只能搬到墳墓里去了。
他的面前放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他的手指搭在沙發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指節蒼白,青筋凸起,像是在敲一扇永遠打不開的門。
他的耳朵聽著外面的風聲,眼睛盯著對面牆上那幅地圖——日本列島的地圖,上面標著東京、京都、長州、鹿兒島,每一個地名都用紅筆圈著,已經褪色了。那是他失去的,也是他回不去的故鄉。
好在幾天前,他收到訊息,柳生十兵衛一個人出現在倫敦。一個人。沒有護衛,沒有隨從,就他一個人。
明治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從沙發上坐了起來,眼睛裡忽然有了光。他立刻召集內閣,下令不惜一切代價暗殺柳生。
高橋接了任務,動用了流亡政府在倫敦的所有人手。明治以為這一次一定會有結果,畢竟是對付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怎麼可能失手?
然後就沒有訊息了。
一天,兩天,三天。沒有電報,沒有信使,什麼都沒有。高橋像是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一樣。
明治從最初的期待變成了焦躁,從焦躁變成了不安,從不安變成了恐懼。他不想承認自己害怕了,但他確實害怕了。他怕的不是柳生不死,他怕的是柳生根本死不了。
「去,叫內閣的人來。」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急切。他轉過頭,看著站在門口的兒子。
嘉仁親王今年三十出頭,臉色也不大好,嘴唇抿得很緊,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疲憊,是不耐,還是別的什麼。他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不一會兒,桂太郎、寺內正毅、山本權兵衛幾個人走進了客廳。他們的臉色都不太好看,腳步很輕,像是怕踩到什麼東西。他們在明治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來,誰也沒有先開口。客廳里安靜得能聽見壁爐里柴火燃燒的噼啪聲。
明治看著他們,目光從一個人臉上掃到另一個人臉上,然後停在了桂太郎身上。
「柳生十兵衛死了沒有?」他問,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桂太郎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陛下,還在等訊息。高橋已經動用了在倫敦的全部力量,應該……應該不會有問題。」
「那為什麼還沒有訊息?」明治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尖銳得像是鐵器在石板上划過。他撐著身子從沙發上坐起來,毛毯從肩膀上滑落,堆在膝蓋上。他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臉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三天了!整整三天了!一個人!他一個人!這麼好的機會,你們告訴我還在等訊息?」
桂太郎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寺內正毅也低著頭,山本權兵衛盯著地板上的花紋,像是那裡藏著什麼了不起的秘密。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敢說話。他們都知道,高橋沒有訊息傳來,這本身就是訊息。如果成功了,電報早就來了。沒有來,就意味著——他們不敢往下想。
明治看著他們的表情,忽然像是泄了氣一樣,整個人軟了下去,靠在沙發背上,閉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在微微顫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
「柳生十兵衛……他到底是什麼人?」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七十多歲了,他到底是不是人?」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客廳里又安靜了下來,只有壁爐里的火在噼啪作響。窗外的風停了,雪也開始變小了,像是連老天爺都在等著那個訊息。
桂太郎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又看了看沙發上那個枯瘦的老人。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陛下,也許這次不一樣」,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能說什麼呢?說高橋一定會成功?說柳生十兵衛再厲害也逃不過這次暗殺?這些話他已經說過太多次了,每一次說完,等來的都是失敗的訊息。
他低下頭,繼續盯著地板上的花紋。
客廳里安靜得像是墳墓。
客廳里安靜得像墳墓,壁爐里的火噼啪作響,像是有人在遠處敲著喪鐘。
桂太郎低著頭,盯著地板上的花紋,腦子裡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想什麼。
他只知道,高橋已經三天沒有訊息了,而柳生十兵衛還活著——他有一種直覺,那個人一定還活著。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是輕輕的敲門聲。
一個侍從推門進來,彎著腰,聲音壓得很低,但在這死寂的客廳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大人,俄國人派人來了。說是外交部的人,有要緊事。」
桂太郎抬起頭,看了一眼明治。明治閉著眼睛,臉上沒有表情,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什麼。
桂太郎站起來,整了整衣領,朝門口走去。他的腳步很輕,但每一聲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沒有力氣,其他人也退出了房間。
俄國官員被領進了一樓的會客室。那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深色的制服,戴著皮帽子,臉頰被寒風吹得通紅。
他看到桂太郎進來,摘下帽子,微微欠了欠身,用帶著口音的英語說:「桂太郎先生,打擾了。我受外交部委託,帶來一些訊息。」
桂太郎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俄國官員沒有坐,站在那裡,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檔案,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目光直視桂太郎。
「你們在英國鬧的事情,鬧得很大。」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們得到了訊息,從英國到法國的一艘輪船上,死了幾個日本人。殺他們的,是柳生十兵衛。」
桂太郎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但他的臉上沒有露出任何表情。他點了點頭,聲音平靜:「多謝。我知道了。」
俄國官員沒有走,他站在那裡,把檔案放回公文包,拉好拉煉,然後抬起頭,看著桂太郎。「還有一件事。聽說他要來找你們。」
桂太郎的臉色瞬間變了。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唇張開,想說什麼,但聲音卡在了喉嚨里。過了好幾秒,他才擠出一句話,聲音有些發顫:「你說什麼?他……要來俄國?」
俄國官員點了點頭,表情很認真。「他買了從法國到奧地利的火車票。我們很有理由懷疑,他最終的目的地是俄國。畢竟,你們在這裡。」
桂太郎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椅背,指節發白。
他的腦海里閃過無數個念頭——柳生十兵衛來了,七十多歲了,一個人,要來俄國,要來殺他們。
他一個人,從日本殺到英國,從英國殺到海上,現在又要殺到俄國來了。那些派去的殺手,那些精心布置的計劃,在這個人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桂太郎先生?」俄國官員的聲音把他從混亂中拉了回來。
桂太郎回過神來,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他向俄國官員深深鞠了一躬,聲音儘量放平,但還是帶著壓不住的顫抖。「非常感謝您的訊息。我們……我們會做好準備的。」
俄國官員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戴上帽子,轉身走了出去。他的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然後是大門關上的聲音,沉悶的,像是棺材蓋合上了。
桂太郎站在會客室里,一動不動。他的手還攥著椅背,手指已經僵了。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柳生十兵衛要來了。他要來了。他不敢再往下想,但他的腿已經開始發抖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沒有上二樓,而是轉身朝走廊另一頭的房間走去。那是寺內正毅的辦公室,平時幾個人議事的地方。
他推開門的時候,寺內正毅正坐在桌前抽菸。菸灰缸里已經堆了好幾個菸頭,房間裡煙霧繚繞,嗆得人眼睛發酸。山本權兵衛站在窗前,還是那個姿勢,背對著門,望著窗外白茫茫的雪地。小村壽太郎坐在角落裡,手裡端著一杯茶,茶早就涼了,他沒有喝。
桂太郎把門關上,走到桌前,坐下來。他沒有看任何人,盯著桌面上的木紋,沉默了片刻。
「俄國人剛才來了。」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說。
寺內正毅抬起頭,手裡的煙停在半空中。山本權兵衛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桂太郎臉上。小村壽太郎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
「說什麼了?」寺內問。
桂太郎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柳生十兵衛在法國上岸了。輪船上死了幾個日本人,高橋他們被他殺了。」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寺內的菸灰掉在了桌上,他沒有去擦。
「俄國人說他買了從法國到奧地利的火車票。」桂太郎抬起頭,目光從三個人臉上掃過,「他們懷疑他要來俄國。來找我們。」
寺內正毅手裡的煙掉在了桌上,菸頭燙在木板上,發出細微的焦味。他沒有去撿,只是盯著桂太郎,嘴唇動了動。
「他來俄國?」寺內的聲音有些發乾,像是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來找我們?」
桂太郎點了點頭。
山本權兵衛從窗前走過來,在桂太郎對面坐下,雙手交叉擱在桌上。他的臉色很不好看,但聲音還算穩。「他一個人?」
「一個人。」桂太郎說。「俄國人是這麼說的。」
山本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們必須早做準備。不能讓他找到這裡。不能讓他靠近陛下。」
寺內正毅這時候才回過神來,彎腰撿起那根還在冒煙的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時間,想讓自己多幾秒鐘來消化這個訊息。
「準備?怎麼準備?」他的聲音有些發顫。「我們在倫敦派了二十幾個人,全副武裝,手槍、步槍、炸藥,什麼都有。結果呢?全死了。他一個人,連皮都沒擦破。你告訴我,怎麼準備?」
山本的臉色更白了,但他的嘴唇抿得很緊,沒有接話。
小村壽太郎一直沒開口。他坐在角落裡,雙手捧著那杯涼茶,低著頭,像是要把自己縮排陰影里。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來,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我們應該先想辦法讓陛下離開。」
桂太郎看了他一眼,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寺內正毅轉過頭,瞪著小村,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很沖。「離開?去哪?陛下不會走的。」
小村沒有反駁,低下頭,又縮回了陰影里。
房間裡又安靜了下來。壁爐里的火已經快滅了,只剩下幾根暗紅色的炭條,發出微弱的噼啪聲。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雪又下了起來,大片的雪花從灰濛濛的天空中飄落,無聲無息地覆蓋著這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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