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能殺死他的只有時間!
柳生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是白色的,疊得很整齊。他彎下腰,用那塊手帕仔細地擦拭刀刃上的血跡,一下,一下,很慢,很仔細。擦乾淨之後,他把劍插回拐杖里,嚴絲合縫,看不出任何痕跡。他把手帕疊好,塞回口袋。
他走到卡文迪許小姐面前,彎下腰,伸手扯掉了她嘴裡的布。她大口大口地喘氣,像是一條被扔上岸的魚。他又繞到她身後,用劍鞘挑斷了綁住她手腳的繩子。
她癱軟在椅子上,混身發抖,臉色慘白,嘴唇沒有一絲血色。她的眼睛還被蒙著,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有人靠近了她,那個人身上有一股濃重的血腥味,還有一股淡淡的菸草味。
「別擔心。」柳生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不高,不低,很平靜。「我是來救你的。」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胳膊,把她從椅子上拉起來。她的腿還在發軟,站不穩,整個人靠在他身上,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他沒有推開她,也沒有說什麼,只是扶著她,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走廊里很暗,地板上有血,踩上去有些滑。卡文迪許小姐的腳踩到了什麼軟綿綿的東西,不知道是屍體還是別的什麼,她的身體猛地一僵,差點又要叫出聲來。柳生的手緊了一下,握住了她的胳膊。
「不要看。」他說。
她閉上了眼睛。黑布還蒙著,她本來也看不到什麼,但她還是閉上了。她不想看到那些東西。她只想離開這裡。
他們走出了倉庫大門。外面的空氣很冷,帶著泰晤士河的濕氣和煤煙味,但比起裡面的血腥和腐朽,已經算是天堂了。柳生扶著她走下台階,走到外面的空地上。遠處有警笛聲在響,由遠及近,越來越響。幾輛警車的車燈在巷口晃動,光柱掃過黑暗的街道。
柳生停下來,鬆開了她的胳膊。
「你自己能走嗎?」他問。
她點了點頭,嘴唇還在發抖,但她的腿已經不抖了。她伸手扯下蒙在眼睛上的黑布,睜開了眼睛。燈光刺得她有些睜不開眼,但她還是看到了眼前這個人的樣子。他的衣服上全是血,臉上也有血跡,但他的眼睛很平靜,像是剛散完步回來,不是剛殺完人。
她想說謝謝,想說很多話,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柳生沒有等她說話。他轉過身,拄著拐杖,朝巷口走去。他的背影在昏暗的路燈下拖得很長,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咔嗒咔嗒的,在夜風中傳得很遠。
警察們衝進了巷子,槍在手,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亂晃。他們看到了地上的屍體,看到了滿地的血,看到了站在空地上的卡文迪許小姐,也看到了那個正在遠去的背影。
領頭的警官認出了她,跑了過來,脫下了自己的大衣披在她身上。他問她發生了什麼,她搖了搖頭,沒有回答。她的目光一直追著那個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巷口的燈光里。
遠處,警笛聲還在響,整個倫敦東區都被驚動了。但那個穿著和服的老人已經坐上了轎車,離開了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轎車匯入夜色,車燈在黑暗中亮著,像是兩顆星,漸漸遠去。
這時候,一批警察進入了倉庫,倉庫里的燈被人開啟了。昏黃的光線照亮了整棟建築的內部,也讓那些藏在黑暗中的東西無所遁形。
帶隊的警官姓湯普森,四十出頭,在倫敦警察廳幹了二十年,見過不少兇案現場,但推開那扇門的時候,他還是停住了腳步。
他身後的幾個年輕警員更是直接僵在了門口,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人捂住了鼻子,有一個剛畢業的小伙子轉過身去,彎著腰,乾嘔了兩聲。
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屍體。有的倒在走廊里,有的倒在樓梯口,有的靠在牆上,像是被人扶著放下去的。
血跡從門口一直延伸到樓梯,從樓梯一直蔓延到二樓,到處都是——牆上的噴濺狀血痕,地板上的拖拽痕跡,還有那些暗紅色的、已經半乾的水窪。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混著火藥味和什麼東西燒焦的味道,嗆得人喘不過氣來。
湯普森踩著沒有血的地方走了進去,手電筒的光柱在牆壁上緩緩移動。
他看到了斷肢——一隻握著槍的手躺在牆角,手指還保持著扣扳機的姿勢,虎口處有一道整齊的切口,像是被什麼極其鋒利的工具一刀切斷。他在另一邊的走廊盡頭看到了幾根手指,散落在血泊里,像是被人隨手扔掉的垃圾。
他蹲下來,仔細看了看其中一具屍體。死者穿著深色的衣服,身材壯實,手裡還握著槍,但槍膛里的子彈一顆都沒少。他的胸口有一道傷口,從鎖骨一直延伸到肋下,深可見骨,切口極其平整。
湯普森當了二十年警察,見過刀傷,見過槍傷,見過各種死法,但他從沒見過這樣的傷口——不是鋸,不是砍,是削,像削蘋果皮一樣,一刀下去,皮開肉綻,骨頭都斷了。
他站起來,轉過頭,看著身後的幾個警員。那些人還站在門口,臉色發白,誰也沒有往裡走。
「死了多少人?」湯普森問。
一個警員翻開筆記本,咽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緊。「初步清點,二十三具屍體。可能還有,樓上還沒看完。」
「都是槍傷?」
警員搖了搖頭。「不是。大部分是刀傷。只有幾個人是中槍死的,應該是他們自己人打自己人。」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現場沒有發現那個老人的血跡。他好像……沒有受傷。」
湯普森沉默了。他看著滿地的屍體,看著牆上那些飛濺的血跡,看著那些散落在各處的斷肢和手指,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拿著一把劍,殺了二十三個持槍的綁匪,自己連皮都沒擦破一塊。
這種事,說出去誰信?他當了二十年的警察,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案子,甚至從來沒有聽說過。
「頭兒,」另一個警員走過來,聲音壓得很低,「現場沒有活口。全都死了。綁匪那邊一個都沒剩。」
湯普森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轉過身,走出了倉庫大門。外面的空氣很冷,帶著泰晤士河的濕氣,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肺里那股血腥味還是散不掉。
他走到巷口,向等在那裡的上司詹森做了匯報。詹森是倫敦警察廳的高階官員,頭髮花白,身材發福,穿著一件深色的大衣,站在車旁邊,手裡夾著一根雪茄。他聽完湯普森的話,雪茄差點從手指間滑落。
「你是說,他一個人?」詹森的聲音帶著一種不真實的空洞。
「一個人。」湯普森說,「一把藏在拐杖里的劍。二十三個綁匪,全部死亡。沒有活口。那個老人身上沒有傷。」
詹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把雪茄叼回嘴裡,猛吸了一口,煙霧在夜風中散開,像一聲沒喘出來的氣。
「卡文迪許小姐呢?」
「在外面,沒受傷。就是受了些驚嚇。」
詹森點了點頭。他轉過身,朝卡文迪許小姐站著的地方走去。她披著一個警員的大衣,站在一輛警車旁邊,臉色還是很白,但比剛才好了許多。
她的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再哭了。她看到詹森走過來,抬起頭,目光穿過他的肩膀,望著他身後的巷子。
「卡文迪許小姐,」詹森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一些,「您受驚了。我這就安排人送您回家。」
她搖了搖頭。「我要去見他。」
詹森愣了一下。「誰?」
「救我的那個人。」她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我聽他們喊他柳生十兵衛。我要當面感謝他。」
詹森猶豫了一下。他看了看手錶,又看了看巷口那輛已經消失在夜色中的轎車離開的方向。「小姐,現在已經很晚了。那位老先生想必也累了。您先回去休息,明天——」
「我要現在去。」她打斷了他,語氣不容置疑。卡文迪許家的人,從小就知道怎麼讓別人聽自己的話。
詹森張了張嘴,想再勸,但對上她的目光,把話咽了回去。他轉過身,對湯普森揮了揮手。「備車。去阿禮國莊園。」
湯普森敬了個禮,轉身去安排。
轎車在夜色中駛過倫敦的街道。卡文迪許小姐坐在後排,裹著大衣,目光落在窗外飛掠而過的燈光上。她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但她的臉上已經看不出恐懼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或者說她太想弄清楚自己在想什麼了。那個老人,那個滿頭白髮的老人,走進那個滿是槍手的倉庫,把她從地獄裡撈出來,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他甚至沒有等她說一聲謝謝。
阿禮國莊園的大門在車燈的光柱中顯露出來。鐵柵欄門緊閉著,門柱上的族徽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湯普森下了車,走到門前,按下了門鈴。過了好一會兒,門房的小窗開啟了,露出一張睡眼惺忪的臉。
「倫敦警察廳的。」湯普森亮出了證件,「卡文迪許小姐要見柳生先生。」
門房愣了一下,轉頭看了一眼門後的宅邸,又看了看湯普森身後的那輛黑色轎車。他猶豫了片刻,點了點頭,鐵柵欄門緩緩開啟,轎車沿著碎石車道駛了進去。
約瑟夫已經在宅邸門口等著了。他拄著手杖,站在台階上,大衣披在肩上,頭髮被夜風吹得有些亂。他的臉色不大好看,眼睛裡有血絲,像是已經等了很久。看到轎車停下來的那一刻,他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手杖的把手。
卡文迪許小姐下了車,站在台階下,抬頭看著約瑟夫。她張了張嘴,想問那個人在哪裡,但話還沒出口,約瑟夫已經先開口了。
「我父親已經離開倫敦了,你不用找他了。」約瑟夫說。
她愣住了。
「他已經走了。」約瑟夫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救了您之後,他就離開了。沒有回這裡。」
卡文迪許小姐站在那裡,夜風吹動著她的頭髮。她看著約瑟夫的眼睛,想從他的臉上找到撒謊的痕跡,但沒有找到。
「他去了哪裡?」她問。
約瑟夫沉默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我不知道,父親從來不告訴別人他要去哪裡。」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下的碎石路。那些石子被車燈照得發白,一顆一顆的,像是鋪了一地的星星。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有說出來。
她忽然想起那個老人說的最後一句話——「你自己能走嗎?」她沒有回答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他就走了。他甚至沒有等她開口說一聲謝謝。
約瑟夫看著她的表情,猶豫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父親會沒事的,他從來都是這樣。
不用擔心,能傷害他的只有時間。」
卡文迪許小姐抬起頭,看著約瑟夫,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她轉過身,上了車。車門關上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很輕,像是一聲嘆息。轎車調頭,沿著碎石路駛向大門。車燈在黑暗中亮著,漸漸遠去,消失在鐵柵欄門外。
約瑟夫站在台階上,望著那輛車離開的方向,很久沒有動。夜風吹過來,帶著泰晤士河的濕氣和涼意。他拄著手杖,慢慢轉過身,走回了屋裡。門在他身後關上了,發出沉悶的響聲。
這時候,柳生已經登上了離開倫敦的船隻,他沒想到自己來一趟倫敦,還能遇上這些事情。
明治殘黨還真是賊心不死,一直想著殺了他。
可他只是一個老人了,殺了他又能如何呢?他都已經七十多了,何必著急呢。
柳生看著輪船外漆黑的海面,耳朵動了動。
就在他身後,正有幾人悄悄伸手進衣服里。
「不怕死的人真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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