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倫敦的異國孤膽英雄
柳生從約瑟夫的房間出來,回到自己的房間裡,把門關上了。
他站在窗前,望著倫敦灰濛濛的天空。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下雨。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輕輕敲了兩下,一下,又一下。
他已經知道,這是針對他的陰謀。約瑟夫的車隊遇襲,是有人在暗處伸出了手。
那些藏在陰溝里的老鼠,不敢正面來,只能躲在暗處放冷槍。他們殺約瑟夫,不是為了殺約瑟夫,是為了留住他。留住他,是為了殺他。
柳生活了七十多年,見過太多這樣的手段。幕府的人用過,維新政府的人用過,俄國人用過,連自己人里都有人用過。
他本以為老了之後,這些事就不會再找上門了。現在看來,他錯了。
既然這些人想要找死,那他就只能送他們一程。
柳生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拐杖。這根拐杖跟了他好幾年,是阿常買的,他用習慣了,走到哪兒都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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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昨天,在街上,他用這根拐杖打斷了四個人的手腳。接下來,它還能派上更大的用場。他把拐杖放在桌邊。
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那種獵人看到獵物走進陷井時的笑。他沒想到自己老了,還要做一回孤膽英雄。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壁爐里的火在噼啪作響。他在等。等那些人把訊息送過來。他知道他們一定會送。費了這麼大的勁把他留下來,不可能就這麼算了。
兩天後,訊息來了。
高橋和山本得知柳生沒有離開倫敦,立刻聯絡了德國人。幾個人在那間昏暗的房間裡碰了頭,把計劃最後敲定。
山本壓低聲音說:「卡文迪許小姐那邊,必須做得乾淨。我們不能直接出面——我們這些人,一開口就會露餡。你們德國人里,有沒有英語流利、長相也過得去的?」
德國人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有。我們在倫敦有一個小組,領頭的是漢斯,在曼徹斯特住過五年,英語和本地人沒區別。讓他去,不會有人懷疑。」
山本點了點頭。「那就由他出面。制服和證件,你們能弄到嗎?」
德國人冷笑了一聲。「倫敦警察廳的制服,黑市上就能買到。證件我們可以自己印,英國的警徽又不是什麼秘密。這些事你們不用操心。」
山本說:「好。人綁到手之後,交給我們關押?」
「不行。」德國人搖了搖頭,「人關在我們這邊。你們那邊不安全,萬一被查出來,整個計劃就完了。我們東區有幾處房子,警察從來不會去。人綁到手之後,先藏在我們那裡,等柳生上鉤。」
山本想了想,同意了。「那訊息怎麼放?要讓柳生知道卡文迪許小姐被綁了,還要讓他知道去哪兒救。」
德國人說:「訊息我們來放。用匿名信,分別送到卡文迪許家和阿禮國家。信上寫清楚:想要人活命,就讓柳生十兵衛一個人到東區碼頭倉庫來。不許報警,不許帶人。否則撕票。」
山本皺了皺眉。「你確定柳生會來?」
德國人看著他。「你之前不是說他一定會來嗎?」
山本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他會來。」
兩人對視一眼,算是達成了協議。
當天下午,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了卡文迪許小姐的宅邸門前。一個穿著英國警察制服的男人下了車。
他三十五六歲,棕色的頭髮,灰色的眼睛,臉頰瘦削,身材勻稱。他的英語帶著地道的倫敦口音,不緊不慢,很自然。
他整了整帽子,夾著一個資料夾,走到門前敲了敲。
女僕開啟門,看到他的警徽,微微一愣。「請問您找誰?」
警察摘下帽子,禮貌地說:「倫敦警察廳的。我們在調查前幾天那起街頭搶劫案,需要請卡文迪許小姐確認幾個細節。可以進去嗎?」
女僕點了點頭,側身讓開。「請進,我去通報小姐。」
警察被領進客廳。女僕上樓去了,不一會兒,卡文迪許小姐從樓上走了下來。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家居裙,金色的頭髮披在肩上,臉色比前幾天好了許多。她看到警察,微微一笑,在沙發上坐下來。
「警官先生,請坐。」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是不是找到了那位救我的老人?」
警察翻開資料夾,假裝看了一眼裡面的紙。「我們查到了那天救您的那位老先生。他是一位從日本來的貴客,目前住在阿禮國家的莊園裡。
我們已經和他取得了聯絡,他非常願意見您一面。如果您方便的話,我們可以送您過去,當面感謝他。」
卡文迪許小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臉上的疲憊一掃而空。「真的嗎?太好了!我一直在找他,可怎麼都查不到……他願意見我?」
「是的,小姐。」警察把資料夾合上,態度依然恭順,「他已經答應了。如果您現在方便,車就在外面等著。」
「方便,當然方便!」她立刻站起來,轉身對站在門口的女僕說,「幫我拿外套。」
女僕取來外套,她一邊穿一邊問:「那位老先生叫什麼名字?他真的是從日本來的嗎?」
「他叫柳生十兵衛。」警察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很平,目光卻很深。「在日本,他是無人不知的人物。」
「柳生十兵衛……」她輕輕念了一遍,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卻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聽過。「那他為什麼會來英國?」
「私事。」警察簡短地回答,側身讓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小姐,請。」
卡文迪許小姐沒有再問,跟著他走出了宅邸。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沒有警徽,沒有標識,和普通的私家車沒什麼兩樣。她上了車,坐在後排。警察坐進副駕駛,對司機點了點頭。轎車緩緩駛出宅邸大門,拐進了主路。
車開了不到十分鐘,拐進了一條僻靜的小巷。卡文迪許小姐覺得有些不對,探頭往窗外看了一眼,剛要開口問,車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拉開了。兩個蒙面人出現在車外,手裡舉著短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她。
她尖叫了一聲,本能地往後縮。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捂住了她的嘴。另一隻手拿著一塊布,捂住了她的鼻子。一股刺鼻的氣味鑽進鼻腔,她的眼前開始發黑,手腳漸漸沒了力氣。她掙扎了幾下,身體軟了下去。
失去意識之前,她隱約看到副駕駛上的警察摘下帽子,轉過頭來。那張臉還是那張臉,但表情已經完全變了,沒有了之前的恭順,只有一種冷冰冰的漠然。
等她再醒來的時候,已經被關在一間昏暗的屋子裡。四周沒有窗戶,只有一扇鐵門,門縫裡透進來一點光。
她的手腳被綁著,嘴裡塞著一塊布。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外面是白天還是黑夜。恐懼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她拼命掙扎,繩子勒進手腕,火辣辣地疼。她喊不出聲,只能發出嗚嗚的悶響。
門外有人。她聽到了腳步聲,聽到了低聲的交談。其中一個聲音說,把信送過去了。另一個聲音說,等他來。
當天傍晚,阿禮國家的莊園裡,電話鈴響了。約瑟夫接起來,聽了幾句,臉色驟變。他放下電話,拄著手杖,快步走到柳生的房間,門都沒敲就推了進去。
「父親,出事了。」
柳生正在廊下坐著,手裡端著茶杯。他抬起頭,看著約瑟夫的表情,沒有說話。
「卡文迪許小姐被綁架了。」約瑟夫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帶著急促,「綁匪留了一封信,指名要您去。英國政府已經知道了這件事,外交部剛才打電話來問您的情況。卡文迪許家族大為震怒,動用了所有的人脈在找她。整個倫敦都翻過來了。」
柳生放下茶杯,慢慢站起來。「他們要我去哪?」
「信上說,地點在倫敦東區的貧民窟,靠近碼頭那一帶。那裡巷子密,路窄,岔路多,情況非常複雜。警察不敢輕易進去,怕打草驚蛇。他們要求您一個人去,不能帶保鏢,不能報警,否則就撕票。」
柳生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要知道具體地點就夠了。讓人送我去。」
約瑟夫愣了一下:「父親,那裡太危險了。我們至少可以——」
柳生抬起手,打斷了他的話。他看著約瑟夫,目光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約瑟夫,你父親活了七十多年,還沒怕過誰。幾個陰溝里的老鼠,還奈何不了我。」
約瑟夫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看著父親的眼睛,那雙眼睛和四十年前一樣,沒有猶豫,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篤定。
「我讓人備車。」約瑟夫說,聲音有些發啞。
柳生轉過身,走進屋裡,拿起那根拐杖,握在手裡。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間住了幾天的房間。壁爐里的火還在燒,窗簾半拉著,窗外的天空還是灰濛濛的。他轉過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轎車在門口等著。柳生上了車,坐在後排,拐杖豎在膝間,雙手搭在上面。約瑟夫站在車門外,彎著腰,看著父親的臉。
「父親,我在外面等您。」
柳生點了點頭。「走吧。」
柳生走出莊園大門的時候,門外已經停了三輛警車。車燈沒開,發動機也沒熄,像是在等什麼人。
一個穿著黑色大衣的中年男人站在車門旁邊,手裡拿著一份檔案,面色嚴肅,嘴唇抿得很緊。他看到柳生走出來,向前邁了一步,微微抬起下巴,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目光打量著這個穿著和服的東方老人。
「柳生先生,」他開口了,英語很標準,但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傲慢,「我是倫敦警察廳的負責人。卡文迪許小姐的身份非常尊貴,這件事已經驚動了內閣。我們不能讓你一個人去冒險。」
柳生看著他,沒有說話。
負責人繼續說:「我們已經制定了計劃。你可以去,但我們會在暗中安排精銳警員保護你。
這樣既能保證卡文迪許小姐的安全,也能保證你的安全。」
柳生搖了搖頭。「不需要。」
負責人的眉頭皺了起來。他顯然不習慣被人這樣直接拒絕。「老先生,我知道你以前很厲害。我們在檔案里看過你的記錄。
但那是以前的事了。你現在老了,七十多歲了。卡文迪許小姐的安危關係到整個家族,也關係到英國政府的聲譽。
我們不能把這麼重要的事情交給你一個人去冒險。萬一出了差錯,誰來負責?」
柳生站在那裡,拄著拐杖,沒有說話。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喜怒。
負責人以為他猶豫了,又往前邁了一步,語氣更加急促:「你聽我說,那些綁匪不是普通人。他們敢動卡文迪許家的人,說明他們有恃無恐。你一個人去,很可能是送死。我們安排警力保護你,是對你負責,也是對卡文迪許小姐負責。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他的喋喋不休,到此為止了。
柳生動了。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出手的。只聽見一聲輕響,他抽出了一把細長的劍,劍身從拐杖的鞘中滑出,在暮色中閃著寒光。
那把劍藏在這根普通的木拐杖里,跟了他不知道多少年,從來沒有人知道。
負責人的話卡在喉嚨里,眼睛瞪得渾圓。他身邊的兩個警察反應更快,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但柳生的劍比他們的手快。劍尖已經指在負責人的咽喉前,不到一寸的距離。那兩個人僵住了,手指扣在槍套的搭扣上,不敢再動。
「不准動!」約瑟夫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又急又厲,「這裡是阿禮國莊園!誰都不許動!」
他拄著手杖,一瘸一拐地從門裡衝出來,站在父親身邊,胸膛劇烈起伏,眼睛掃過那兩個已經摸到槍的警察。「把你們的手從槍上拿開。現在。」
兩個警察看了看柳生的劍,又看了看約瑟夫鐵青的臉,慢慢把手從槍套上移開了。
負責人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想說話,但劍尖就在他喉嚨前面,他怕動一下就會被刺穿。他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臉色從傲慢變成了蒼白。
柳生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他收劍了。劍身滑回拐杖里,嚴絲合縫,看不出任何痕跡。他把拐杖拄回地上,轉過身,走向約瑟夫準備的那輛轎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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