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小人物的算計,挑動大國關係
巷子外面,遊行的人群已經散了,警察正在收拾殘局。兩個警察聽到巷子裡的動靜,跑了進來。他們看到地上的幾個人,又看到站在中間的柳生,臉色變了。
一個警察蹲下來看了看光頭的傷勢,倒吸了一口涼氣——手腕斷了,膝蓋碎了,骨頭露了出來,白慘慘的。他站起來,看著柳生,手按在了腰間的警棍上。
「你,不許動。」
那個女人從柳生身後走了出來。她的腿還在發抖,臉還是白的,但聲音已經不抖了。
「等一下。」她說,用的是純正的英語,「這個人救了我。地上的那些人想搶劫我,這位老先生幫我打跑了他們。你們應該抓他們,不是抓他。」
兩個警察仔細看了她一眼。其中一個忽然認出了她,臉色立刻變了,腰杆都挺直了幾分。
「卡文迪許小姐?非常抱歉,我們沒有認出您。」
卡文迪許。這個名字在倫敦意味著什麼,每個警察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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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立刻把手從警棍上拿開了,另一個警察也後退了一步,態度變得恭敬起來。
「小姐,您受傷了嗎?要不要我們叫醫生?」
女人搖了搖頭,轉過身,看著柳生。她的眼睛還是濕的,但臉上已經露出了一個笑容。那笑容里有一點劫後餘生的慶幸,有一點對一個老人出手相助的感激,還有一點對一個七十歲老人幾秒鐘打翻四個壯漢的不可置信。
「謝謝你。」她說,「您叫什麼名字?我一定要報答您。」
柳生看著她,搖了搖頭。他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包袱,拍了拍上面的灰,掛在肩上,轉身朝巷子外面走去。
女人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想追上去,腿卻還在發軟。她只邁了一步,就停下了。
「等一下!」她在後面喊,「您至少告訴我,您從哪裡來?」
柳生沒有回頭。他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不大,但很清楚。
「日本。」
他的背影在街道的盡頭消失了。女人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念那個詞。
「Japan……」
柳生走出巷子的時候,街上的混亂已經平息了。警察在驅趕最後幾個滯留的遊行人群,馬車在清理路障,幾個受傷的人被抬上擔架。他拎著包袱,拄著拐杖,沿著泰晤士河的方向慢慢走。河面上吹來的風帶著濕氣,和橫濱港的味道很像。
他走了一段路,在一處河堤的欄杆邊停下來。河水是灰綠色的,倒映著對岸建築的輪廓,晃晃悠悠的,看不太清。他把包袱放在腳邊,雙手拄著拐杖,望著河面。風把和服的下擺吹起來,他也沒有動。
他在想凱薩琳。
四十年前,橫濱港的碼頭,她站在船邊,金色的頭髮被海風吹散,笑著說「我會回來的」。
那時候她還年輕,眼睛裡有光,像是裝了星星。後來她真的回來了,一次又一次,從英國坐一個多月的船,就為了在橫濱住幾天,和他說幾句話。她的頭髮從金色變成花白,眼角的皺紋一條一條地多起來,但那顆心從來沒有變過。
彈指一瞬間,當年橫濱碼頭上那個金髮碧眼的妙齡少女,如今已經與他陰陽相隔。
四十年的光陰,像泰晤士河的水,看似緩慢,卻一刻不停地往前流,流走了青春,流走了年華,最終把一個人從身邊帶走,送到再也見不到的地方去。
柳生低下頭,看著自己握著拐杖的手。
這雙手依然有力,依然穩,依然能在幾秒鐘之內放倒四個壯漢。他的頭髮已經全白了,但腰杆還是直的,站在那裡,和年輕時一樣挺拔。不認識他的人,很難相信他已經七十歲了。認識他的人,從來不覺得他老。
他站了很久,然後彎腰撿起包袱,轉身離開。
兩個警察從巷子裡追出來,沿街跑了一段,四下張望,終於在河堤邊看到了那個滿頭華發的背影。他們對視一眼,快步跟了上去。
「先生,請留步。」
柳生停下來,轉過身,看著那兩個氣喘吁吁的警察。
警察摘下帽子,鞠了一躬,態度比剛才恭敬了許多。「卡文迪許小姐想請您留下地址,她說她要正式向您道謝。請問您住在哪裡?我們好派人送信。」
柳生搖了搖頭。「不用。」
警察還想再說,柳生已經轉過身,繼續往前走了。他的腳步不快,但很穩,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咔嗒咔嗒的聲音漸漸遠了。兩個警察站在原地,面面相覷,終究沒有再追。
此事傳到流亡政府英國辦事處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高橋坐在一間昏暗的房間裡,面前攤著幾份情報。他聽完手下的匯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個說不清是笑還是別的什麼的弧度。
「柳生十兵衛與凱薩琳第一次見面,也是這樣英雄救美吧?」他靠在椅背上,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旁邊的人。「當年他在橫濱救了凱薩琳,後來就有了約瑟夫。
現在他又救了卡文迪許家的小姐,你們說,他是不是對這位小姐也有意思?」
站在一旁的助手山本皺了皺眉,小心翼翼地說:「大人,卡文迪許家族是大英的頂級貴族。如果惹惱了他們,我們在英國就待不下去了。這件事——」
高橋冷笑了一聲,打斷了他。「怕什麼?你以為我們還能在英國待多久?」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英國人現在跟日本人是盟友,遲早要把我們趕出去。與其等他們動手,不如我們自己先找好退路。」
他轉過身,目光陰鷙。「德國人不是一直想拉攏我們嗎?告訴他們,我們願意合作。條件是——幫我們做一件事。」
山本問:「什麼事?」
「綁架卡文迪許家的小姐。讓柳生十兵衛去救。」高橋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柳生這個人,看著冷,其實心軟。當年他能救凱薩琳,今天他也會救這個小姑娘。只要他出手,我們就有機會。英國人那邊,卡文迪許家的小姐被綁架,柳生十兵衛牽扯其中,德國人再推一把,英日同盟還能穩得住?」
山本的臉色有些發白,但沒敢再勸。「那……我去聯絡德國人?」
「去吧。」高橋揮了揮手,「告訴他們,動作要快。柳生隨時可能離開英國。」
山本離開那間昏暗的房間後,在倫敦東區的一條巷子裡七拐八拐,確認沒有人跟蹤,才走進一家不起眼的酒館。酒館叫「水手歸來」,門臉很舊,招牌上的漆掉了大半,玻璃窗蒙著一層灰。這個點沒什麼客人,角落裡坐著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面前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苦啤酒,手裡捏著一份報紙,像是坐了有一陣了。
山本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侍者過來問喝什麼,山本要了一杯黑啤。侍者走了之後,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一個看報紙,一個看牆上的酒牌,像是兩個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
過了幾分鐘,戴鴨舌帽的男人把報紙折起來,放在桌上,端起啤酒喝了一口。他看起來四十多歲,灰色的眼睛,棕色的頭髮,臉頰瘦削,下巴颳得發青。他的英語帶著一點德語口音,但很輕,不仔細聽聽不出來。
「你們想幹什麼?」他問,聲音很低,目光沒有看山本,而是盯著面前的啤酒杯。
山本也壓低了聲音:「我們需要你們幫忙。日本來了一個人,柳生十兵衛。我們要殺他。」
德國人沒有接話,等著他繼續說。
山本頓了頓,又開口了:「柳生十兵衛是日本的國父,也是英國人的盟友。如果他死在英國,英日同盟就會出現裂痕。你們德國人應該很高興看到這樣的結果。」
德國人端起啤酒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柳生十兵衛。我們在柏林聽說過這個名字。打贏了俄國人的人。你想讓我們怎麼幫你殺他?」
「直接殺他太難。他這個人,暗殺過太多次,警覺性很高,武藝也強。但我們有另一個辦法。」山本壓低了聲音,「卡文迪許小姐,你聽說過嗎?」
德國人點了點頭。「德文郡公爵家的親戚。大英的頂級貴族。」
「柳生在街上救了她。如果我們綁架卡文迪許小姐,逼柳生來救,就可以在路上設伏。他不可能看著一個小姑娘去死,一定會來。到時候,你們安排人手,提前埋伏好。只要他來,就別讓他活著離開。」山本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德國人沉默了片刻,灰色的眼睛抬起來,看了山本一眼。「綁架卡文迪許家的人?你知道這有多大的風險嗎?整個倫敦都會翻過來。」
山本冷笑了一聲。「風險越大,收益越大。卡文迪許家的小姐被綁架,英國人的注意力全在找她。柳生十兵衛死了,沒人會想到是你們幹的,只會以為是流寇或者綁架犯撕票。英日關係裂了,你們德國人坐收漁利。這筆帳,你們算得清。」
德國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他想了想,說:「這事我們可以做。但你確定柳生會來救?萬一他不來呢?」
「他一定會來。」山本的語氣很篤定。「柳生這個人,看著冷,心軟。當年他在橫濱救了凱薩琳,後來娶了她。前幾天他在倫敦救了卡文迪許小姐,心裡不會沒有觸動。再說了,就算他不來,我們也沒損失。綁架卡文迪許小姐的事是你們做的,髒不到我們頭上。」
德國人又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綁架的事,我們可以安排。但柳生現在在倫敦,萬一他這兩天就走了呢?」
山本說:「這正是我要跟你說的第二件事。柳生原本打算這幾天就回日本。船票已經訂了,行李也收拾好了。如果他走了,我們的計劃就全泡湯了。所以,在綁架之前,必須先把他留下來。」
「怎麼留?」
「他有個兒子,叫約瑟夫·柳生·阿禮國,在英國外交部做事。我們對他下手,殺了他。柳生死了兒子,就不會走了。他會留下來查兇手,會跟英國人翻臉。到時候,我們再放出卡文迪許小姐被綁架的訊息,他一定會去救。」
德國人端起啤酒杯,把剩下的半杯一飲而盡,放下杯子的時候,臉上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殺他兒子,留他本人。然後再用卡文迪許小姐做餌,殺他本人。一箭雙鵰。」
「沒錯。」山本說,「他的兒子每天下午五點半從外交部出發,六點二十左右經過切爾西橋。司機一個人,兩個護衛。你們安排人手,乾淨利落地解決。不要留活口。」
德國人點了點頭,伸手把桌上的報紙拿起來,又展開,擋住了自己的臉。「知道了。我會安排人。綁架卡文迪許小姐的事,要等殺了他兒子之後再做。先把柳生留在倫敦,再設局。」
山本站起來,把幾張鈔票壓在啤酒杯下面,低聲說了一句:「越快越好。柳生隨時可能走。」
說完,他轉身走了出去。他走出酒館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街燈還沒有亮,整條巷子暗沉沉的,只有遠處的路口有一點光。他裹緊大衣,低著頭,快步消失在黑暗中。
酒館裡,那個德國人又坐了一會兒,把報紙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然後站起來,把帽簷往下壓了壓,從後門離開了。
一日後,約瑟夫的車隊在回莊園的路上遭遇了襲擊。轎車剛駛過切爾西橋,路邊的暗處忽然衝出幾個蒙面人,手裡舉著短槍。他們對準轎車就是一陣亂射,司機當場中彈,從駕駛座上栽了下去,倒在血泊里。轎車失去控制,劇烈顛簸,約瑟夫在車箱裡被甩得撞在車門框上。
兩個隨行保鏢反應極快,一邊還擊一邊掩護約瑟夫下車。子彈在耳邊呼嘯,一顆擦過約瑟夫的右臂,他悶哼一聲,血從袖子滲了出來,但腳步沒停。
保鏢護著他躲到橋墩後面,三人依託石墩和殺手對射。槍聲驚動了附近巡邏的警察,警笛聲由遠及近。殺手見事不成,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約瑟夫被送回莊園時,整條右臂的袖子都被血浸透了。醫生趕來處理傷口,子彈擦破了皮肉,沒有傷到骨頭,但失血不少,人有些虛弱。保鏢兩人輕傷,車伕的遺體被隨後趕到的警察收殮。
柳生聽到訊息的時候,正在收拾包袱。他把那件疊了一半的和服放下,走到約瑟夫的房間,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兒子纏著繃帶的右臂。約瑟夫臉色發白,嘴唇沒什麼血色,但精神還好。他見父親進來,勉強笑了一下:「皮外傷,不礙事。」
柳生沒有笑。他問:「看清楚是什麼人了嗎?」
約瑟夫搖了搖頭。「蒙著臉,看不清。槍法一般,人數不少。要不是警察來得快,恐怕沒那麼容易脫身。」
柳生沒有再問。
約瑟夫隨後拄著手杖走過來,看到他父親的動作,愣了一下:「父親——」
「沒事,我來解決。」柳生說。
約瑟夫張了張嘴,想勸兩句,但看著父親那張沒有表情的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知道,父親留下來不是因為他受了傷,而是因為有人在暗處等著,他點了點頭。
柳生直接轉身,離開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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