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葬禮和衝突
柳生跟著約瑟夫上了樓梯。木質的樓梯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壁燈發出的昏黃光線。
約瑟夫在一扇門前停下來,抬手敲了兩下,然後輕輕推開門。
「母親,父親來了。」
房間裡瀰漫著一股藥味,混著玫瑰花香薰的氣息。窗簾半拉著,午後灰白的光線透進來,落在床沿上。
凱薩琳躺在床上,被子蓋到胸口,枕頭上散著幾縷花白的頭髮。她的臉瘦得只剩下一層皮包著骨頭,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嘴唇幾乎沒有顏色。但她的眼睛還是藍色的,和四十年前一樣。
她聽到那聲「父親」的時候,眼睛動了一下。然後她看到了從約瑟夫身後走進來的那個人。
凱薩琳愣了一下。不是驚訝,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她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像是有人在灰燼里撥了一下,露出底下還沒滅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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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嘴角慢慢往上揚,很慢,很輕,像是已經很久沒有做過這個動作了。
柳生走到床邊,在椅子上坐下來。他看著凱薩琳,沒有說話。凱薩琳看著他,也沒有說話。兩個人對視了幾秒,像是隔著四十年的光陰在看對方。
凱薩琳先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很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你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現在讓你看到我這個樣子,多難為情。」
柳生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把凱薩琳放在被子上的手握住了。那隻手很瘦,骨節分明,皮膚薄得能看到下面的青色血管。他握著她的手,不緊不松,像是握著一件怕碎的東西。
然後他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撫過她的臉。手指從她的額頭滑到顴骨,從顴骨滑到下頜,動作很慢,像是在描摹一幅很久沒看過的畫。
「沒事。」他說,聲音很低,「在我的眼裡,你還和我們相見第一面時那樣漂亮。」
凱薩琳的眼眶紅了。她咬著嘴唇,忍了幾秒,沒有忍住。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沿著顴骨流到枕頭上。她笑了一下,帶著鼻音,像是在笑他,又像是在笑自己。
「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柳生沒有回答。他的手指還停在她的臉頰上,輕輕擦去那道淚痕。
凱薩琳看著他,看了很久。她忽然問了一句:「你還記得那天的事嗎?」
柳生點了點頭。
「那天我坐在馬車裡,那幾個浪人把車簾扯開的時候,我以為我要死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然後你來了,你拔刀的時候,刀光晃了我的眼睛。等我再睜開眼,那幾個人已經倒在地上了。你身上一滴血都沒有沾。」
柳生沒有說話。
凱薩琳笑了一下,帶著一點年輕時的調皮。「你當時問我有沒有受傷,你的英語爛透了,我差點沒聽懂。」
「我說的是『areyouhurt』。」柳生說。
「你說的是『youhurt』。」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凱薩琳的笑聲很輕,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但她是真的在笑。
笑完之後,凱薩琳咳嗽了兩聲。柳生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後來呢?」凱薩琳問,「後來你回去之後,有沒有跟你的那些朋友說起過我?」
柳生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沒有。」
凱薩琳假裝生氣地瞪了他一眼,但眼裡全是笑意。「我就知道。你這輩子,什麼都不跟別人說。」
柳生沒有反駁。他說的是實話。那些年,他從來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她。近藤不知道,土方不知道,連阿常都不知道。
直到阿禮國來道謝,其他人才知道此事。
後來,他們見了幾次,是凱薩琳主動,有了約瑟夫這個孩子。
約瑟夫出生之後,她來過日本很多次。有時候帶著約瑟夫,有時候自己來。
每次來找他,他不怎麼說話,她就坐在旁邊說,說約瑟夫會走路了,會說話了,會說日語了。
他聽著,不打斷,偶爾點一下頭。走的時候她去碼頭坐船,他來送。她不讓他說「一路順風」,說那是給死人的。他就不說。
後來戰爭越來越頻繁,她的年紀也越來越大,來不動了。
信還是寫,他從不回信,但她知道他收到了。因為她每次寫信之前,都會讓約瑟夫先發電報確認一下那個書架頂層的木匣子還在不在。約瑟夫問過他,他只說了兩個字。
「在的。」
凱薩琳的手在柳生的掌心裡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他的手還是暖的。
「十兵衛,」她叫他的名字,用日語,發音很準,和四十年前一樣。
柳生看著她。
「你這輩子,有沒有後悔過?」
柳生沒有問後悔什麼。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沒有。」
凱薩琳看著他,眼睛裡有淚光,也有笑意。「你騙人。」
柳生沒有回答。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凱薩琳閉上眼睛,把他的手拉到自己的臉頰旁邊,貼著。她沒有再說話,嘴角微微上揚著,像是做了一個好夢。
約瑟夫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把門輕輕帶上了。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壁燈的光在牆上投下柔和的影子。遠處樓下客廳里,查爾斯和他那兩個私生子已經離開了。整棟宅邸安靜得像是睡著了。
柳生坐在床邊,握著凱薩琳的手,一動不動。窗外,倫敦的天空還是灰濛濛的,看不到太陽。
幾日之後,凱薩琳在柳生的懷裡閉上了眼睛。
那天早晨倫敦下了雨,雨點打在窗玻璃上,順著往下淌。凱薩琳醒了一會兒,說了幾句話,聲音太輕,柳生把耳朵湊到她嘴邊才聽清。她說的是「十兵衛,把手給我」。
柳生把手伸過去,她握住了,和四十年前在橫濱碼頭握他手時一樣,手指很涼,但很有力。她握著他的手,放在胸口,然後閉上眼睛,再也沒有睜開。
柳生坐在床邊,握著那隻已經沒了溫度的手,一動不動。約瑟夫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靠著門框,低著頭,肩膀在抖。走廊里很安靜,只有雨聲。
葬禮在莊園後面的教堂里舉行。來的都是英國人,穿著黑色禮服,撐著黑色雨傘,在灰濛濛的天空下站成一片。凱薩琳的棺木上蓋著白布,周圍擺滿了白色玫瑰。牧師念著悼詞,聲音低沉,在教堂的石壁間迴蕩。
來的人里有阿禮國家族的遠親,有查爾斯在政壇的老朋友,有幾個柳生不認識的面孔,大概是凱薩琳在倫敦的舊識。所有人都穿著黑色,所有人都是金髮碧眼的白人。
只有一個穿著深灰色和服的東方老人,站在人群最後面,沉默地看著棺木被緩緩放入墓穴。
沒有人跟他說話。他也沒有跟任何人說話。
葬禮結束後,人群開始散去。有人注意到了他。一個穿著黑色燕尾服的中年男人,頭髮梳得油光鋥亮,是查爾斯在殖民地事務部時的舊部。他看了柳生一眼,愣了一下,然後轉頭對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旁邊的人又對更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訊息像水波一樣在人群中擴散開來。
「那個人……是柳生十兵衛?」
「日本的國父?」
「他怎麼會在這裡?」
有人遠遠地打量著他,有人低聲議論,有人想上前搭話又不敢。柳生站在那裡,拄著拐杖,目光落在凱薩琳的墓碑上,對周圍的一切視若無睹。
約瑟夫站在他身邊,低聲說:「父親,倫敦這邊有幾個認識您的人想見見您。還有,大使館那邊也來了訊息,說——」
柳生搖了搖頭。「不去。」
約瑟夫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看到父親的表情,把話咽了回去。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在倫敦走走。然後回日本。」
約瑟夫點了點頭。他知道父親決定的事,誰也改不了。
訊息傳到倫敦流亡政府那裡的時候,已經是當天下午了。高橋是明治在倫敦的聯絡人,負責收集情報、聯絡舊部、安排那些見不得光的事。他聽說了柳生十兵衛在英國的訊息,臉色變了又變。他把手裡的茶杯放下,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身,走到窗前。
「安排人。」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不管花多少錢,找最好的殺手。柳生十兵衛不能活著離開英國。」
助手猶豫了一下:「大人,柳生十兵衛的武藝……」
高橋轉過身,看著他,目光冰冷。「我知道他利害。但他今年七十多了。七十多歲的人,再厲害能厲害到哪去?而且他現在在英國,沒有護衛,沒有幫手,一個人。這是最好的機會。錯過了,就再也不會有了。」
助手點了點頭,轉身出去。
柳生在倫敦沒有急著走。他想在這座城市裡走走。凱薩琳在這裡住了大半輩子,他想看看她看過的街道,走她走過的路。約瑟夫要陪他,他沒讓。他一個人出了莊園,沿著泰晤士河的方向走去。
倫敦的街道比江戶寬,比江戶直,但天空是灰的,像是永遠洗不乾淨。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沒人注意到這個穿著和服的東方老人。
他走過威斯敏斯特橋,遠遠看了一眼國會大廈的鐘樓。他走過白廳街,路邊立著戰爭紀念碑,有幾個老兵在賣罌粟花。他拐進一條小街,想抄近路去特拉法加廣場。
然後,事情就發生了。
前面忽然傳來嘈雜的聲音。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尖叫。一群年輕人從巷子裡衝出來,手裡舉著旗子和標語,喊著口號。他們穿著黑色或灰色的工裝,有的戴著鴨舌帽,有的光著頭。警察從街對面衝過來,手裡舉著警棍,朝人群撲去。雙方撞在一起,拳頭、棍棒、喊叫、咒罵,混成一片。是無政府主義者的遊行,和警察起了衝突。
柳生站在街邊,看著這場混亂,臉上沒什麼表情。這種事他在江戶見得多了。他靠在牆邊,打算等亂子過去再走。
然後他聽到了喊聲。不是遊行的口號,是一個女人的尖叫,又尖又細,從旁邊的一條巷子裡傳出來。
他轉頭看過去。巷子裡,幾個粗布衣服的男人正圍著一個年輕女人。女人穿著深藍色的旅行裝,頭上戴著一頂小圓帽,帽子歪了,金色的頭髮散落下來。她的臉很白,眼睛裡全是驚恐,嘴唇在發抖,背靠著牆,退無可退。
她身後不遠處,倒著一個穿制服的僕人,捂著腦袋,血從指縫裡流出來。看來是混亂中她和僕人保鏢被衝散了,撞上了趁火打劫的幫派分子。
為首的是一個滿臉橫肉的光頭,胳膊上刺著青,嘴裡叼著煙,笑得露出幾顆發黃的牙齒。他伸手去抓女人的胳膊。
柳生走過去。他的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咔嗒咔嗒的,不緊不慢。
光頭聽到聲音,抬起頭,看到一個穿著和服的東方老人朝這邊走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清朝來的?滾開,清朝蟲,別擋道。」
柳生沒有停下腳步。他走到女人身邊,站在她和那幾個男人之間。女人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了他背後的和服帶子,整個人縮在他身後,渾身發抖。
光頭收了笑,臉上的橫肉擰在一起。他朝前邁了一步,伸手去推柳生。
柳生動了。
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出手的。只聽見一聲脆響,光頭的手腕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彎了過去。光頭張著嘴,還沒來得及喊出聲,柳生的拐杖已經點在了他的膝蓋上。又是一聲脆響,膝蓋碎了,光頭跪了下去,抱著手腕和膝蓋,在地上打滾,發出殺豬般的嚎叫。
剩下的幾個人衝上來。柳生側身閃過一拳,拐杖橫掃,打在第二個人的肋骨上,那人飛出去一米多遠,撞在牆上,滑下來,捂著胸口,喘不上氣。第三個人從後面撲過來,柳生沒有回頭,拐杖往後一捅,正中那人的腹部。那人悶哼一聲,弓著腰,跪在地上,嘴裡吐出了酸水。第四個人看到這個陣仗,轉身就跑,跑了兩步,被自己的腳絆了一下,摔了個狗啃泥,爬起來繼續跑,頭都不敢回。
前後不過幾秒鐘。幾個人躺在地上,有的抱著手腕,有的捂著膝蓋,有的弓著腰喘氣,有的已經暈了過去。柳生站在那裡,身上一滴血都沒有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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