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獨自前往英國

  此事之後,柳生回到自己的院子裡,在廊下坐了很久。

  他想的是歐洲人快要打起來了這件事。

  他想,如果真的打起來了,日本該怎麼辦。宗元問他的時候,他說「做好準備」。這四個字說起來輕巧,做起來是要死人的。

  後勤儲備要做到十年以上,意味著從現在開始,每一粒米、每一顆子彈、每一尺布,都要精打細算。

  不做,等歐洲人打完了,不管誰贏,第一個回頭收拾的就是在東亞站著看戲的那個。

  他正想著,院門被推開了。

  離開沒多久的宗元又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封電報。柳生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出事了。

  「父親。」宗元走到廊下,沒有坐下,只是把那封電報遞了過來,「英國來的訊息。」

  柳生接過電報。紙很薄,被攥得起了皺。上面只有一行字,是英文,翻譯過來很短。

  

  凱薩琳病重。

  柳生把電報放在膝上,沒有說話。

  他已經送走了土方歲三。

  並肩走了幾十年的老夥計,走的時候瘦成了一把骨頭,躺在褥子上,眼睛看著天花板,嘴裡念道的還是新選組的那些舊人。近藤,沖田,齋藤,原田。都走了。

  他把他們的名字念了一遍,然後閉上眼,就再也沒有睜開。柳生坐在他旁邊,握著他的手,從熱握到涼。

  還有武田觀柳齋,山崎烝,島田魁他們,一個個都走了。

  現在輪到凱薩琳了嗎。

  四十年前。橫濱。

  那時候他帶著新選組的隊士在橫濱的外國人居留地附近巡邏。

  那天下午,四五個攘夷浪人圍住了馬車,手裡握著刀,嘴裡喊著「夷人滾出去」。車簾被扯開,裡面坐著兩個年輕女人,臉色煞白,渾身發抖。

  柳生沒有猶豫。他拔刀衝上去,一刀一個,四五個浪人連反應都來不及,倒在了血泊里。剩下的兩個轉身就跑,他沒有追。他收了刀,走到馬車旁邊,用英語問了一句有沒有受傷。金髮的那個女人搖了搖頭,嘴唇還在抖。他朝她點了點頭,轉身帶著隊士繼續巡邏。

  那個女人就是凱薩琳。

  一晃,四十年。

  柳生把電報從膝上拿起來,折好,放進懷裡。他站起來,走到廊下,把木屐穿上。

  「我去一趟英國。」他說。

  宗元愣了一下:「父親,我這就安排人——」

  「我一個人去。」


  「可是——」

  「我說了,我一個人去。」

  宗元張了張嘴,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他從來拗不過父親。

  訊息傳開的時候,整個宅子都炸了鍋。原敬第一個跑來勸,說老先生您都七十了,一個人坐船去英國,路上要一個多月,萬一有個好歹怎麼辦。渡邊勝太郎也來了,說至少帶幾個護衛,到了倫敦也有人照應。阿常紅著眼眶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攥著圍裙,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看著他。

  柳生擺擺手,把所有人都擋了回去。他回屋收拾了一個小包袱,幾件換洗的衣服,那串舊念珠,一把短刀。他換上出門的衣服,走到門口的時候,阿常追上來,往他包袱里塞了一包梅干。

  「船上吃。」她說,聲音有些啞。

  柳生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從橫濱到倫敦,輪船走了一個多月。

  輪船駛入泰晤士河的時候,是一個陰天的下午。倫敦的天空是鉛灰色的,河兩岸的建築灰撲撲的,和橫濱、江戶完全不一樣。碼頭上人來人往,搬運工扛著貨箱穿梭,馬車排成一排等著拉客。柳生拎著包袱走下舷梯,站在英國的土地上,抬頭看了看天。

  他攔了一輛馬車,把阿禮國家族莊園的地址遞給車伕。車伕看了一眼地址,又看了一眼這個穿著和服、拎著包袱的東方老人,猶豫了一下才點點頭。馬車穿過倫敦的街道,從碼頭區駛向郊外。柳生坐在車廂里,包袱放在膝上,目光落在窗外不斷後退的建築上。倫敦很大,比江戶大,比京都大。街上的人行色匆匆,沒有人注意到一輛馬車裡坐著一個從日本來的老人。

  馬車停在一座莊園的大門前。鐵柵欄門,兩側是石砌的門柱,門柱上刻著阿禮國家的族徽。門後是一條碎石鋪的車道,兩旁的橡樹修剪得整整齊齊。車道盡頭隱約能看到一棟灰白色的宅邸,尖頂,煙囪,典型的英國鄉間別墅。

  柳生下了馬車,走到大門前。門口的保安穿著制服,胸前別著徽章,看到這個穿著奇怪服裝的東方老人走近,皺起了眉頭。他伸出手,做了一個停止的手勢。

  「站住。私人領地,閒人不得進入。」

  柳生看著他,用英語說:「我來見凱薩琳。」

  保安愣住了。不是因為這個東方人會講英語,而是因為他直呼了阿禮國家族女主人的名字。在這個國家,在這個階層,直呼其名是一種僭越。除非,這個人和她有著非同尋常的關係。

  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轉身走進門房,拿起電話搖了幾下。

  柳生站在門外,手扶著鐵柵欄,目光穿過長長的車道,落在那棟灰白色的宅邸上。


  約莫過了一刻鐘,車道盡頭傳來馬蹄聲和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一輛馬車從宅邸方向駛來,速度很快,車廂在碎石路上顛簸得微微晃動。馬車還沒停穩,車門就被人從裡面推開了。

  一個中年男人跳下車來。

  他穿著一身深色的英式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皮鞋擦得鋥亮,從頭到腳都是英國紳士的派頭。但他的頭髮是黑色的,眼睛也是黑色的,面部的輪廓里藏著東亞的血脈。他快步走到大門前,手扶在鐵柵欄上,喘著氣,看著門外這個穿著和服的老人。

  「父親。」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眼前的約瑟夫比前些年老了很多。

  鬢角已經有了白髮,眼角也有了皺紋。柳生忽然意識到,他的兒子也快四十歲了。

  「你怎麼一個人就來了。」約瑟夫開啟門,走上前來,聲音裡帶著責備,也帶著心疼,「這太危險了。你應該提前通知我們,我派人去接你。從日本到英國,一個多月的船,你一個人——」

  柳生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他看著約瑟夫,聲音平靜,用日語說:「不用。我的身子還硬朗。」

  「一個人打一百個年輕人,也沒事。」

  約瑟夫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看著眼前這個老人,忽然意識到,站在他面前的這個老人,是柳生十兵衛。

  是那個從浪人變成國父的男人,是那個打贏了內戰、打贏了日俄戰爭的男人,是那個一手把日本從幕府時代拽進近代的男人。

  他說他能打一百個年輕人,也許是真的。就算不是真的,也沒有人能反駁他。

  約瑟夫接過父親手裡的行禮,引著他坐上馬車。車伕輕輕揚鞭,馬車沿著碎石路朝宅邸駛去。車廂里,父子倆相對而坐,一時都沒有說話。約瑟夫有很多話想說,又不知道從哪裡說起。柳生看著窗外掠過的橡樹和草坪,面色平靜,看不出在想什麼。

  馬車在宅邸門前停下。這是一棟喬治亞風格的建築,灰白色的石牆,對稱的窗戶,門廊上立著四根科林斯石柱。門前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兩側的花圃里種著玫瑰,正值花期,紅的白的開了一片。

  約瑟夫領著柳生走上台階,推開厚重的橡木門。門廳很高,天花板上垂下一盞水晶吊燈,牆上掛著幾幅油畫,畫的是阿禮國家族的歷代祖先。柳生的木屐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抬頭看了一眼那些油畫,都是白人,金髮碧眼,穿著將校軍服或燕尾服,神情莊重地注視著這個穿著和服的東方老人。

  客廳的門開著。沙發上坐著三個人。

  坐在正中單人沙發上的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英國紳士,身材高大,穿著一件深色的吸菸服,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目光落在柳生身上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僵住了。


  查爾斯。

  他握著酒杯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指節泛白。他升官靠著迎娶凱薩琳才官路亨通,到了江戶就是先和柳生商談軍貿,後來在第二次箱館戰爭里被柳生俘虜。

  後來內戰結束,凱薩琳家族出面運作,花了一大筆錢,動用了不少關係,才把他從俘虜營里撈出來。回到英國之後,他靠著在日本的「英勇經歷」和家族的人脈,在政壇混得風生水起,當過殖民地事務部的次官,在下議院裡坐了幾十年,如今已經退休,頂著爵士的頭銜,在莊園裡安度晚年。

  而此刻,柳生十兵衛就站在他的客廳里。

  柳生看到查爾斯,笑了一下,點了點頭,用英語打了一聲招呼:「好久不見,查爾斯。」

  查爾斯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想說點什麼,但嘴唇動了動,只擠出一個乾澀的音節。他最終只是僵硬地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約瑟夫連忙道:「查爾斯先生,我先帶父親去見母親。」

  「哦,好。去吧。」查爾斯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在努力維持鎮定。

  柳生跟著約瑟夫往樓梯方向走去。木屐踩在大理石上的聲音一下一下,漸漸遠了。

  客廳里重新安靜下來。查爾斯坐在沙發上,手裡的威士忌杯擱在膝上,一動不動。他身邊坐著兩個中年男人,一個三十五六歲,一個三十出頭,都是查爾斯的私生子,分別由不同的情婦所生。

  凱薩琳當年允許查爾斯把這兩個私生子領回莊園撫養,不是因為大度,是因為查爾斯在日本的時候,幫過柳生。她記得這個情分,僅此而已。

  至於阿禮國家族的繼承人,是約瑟夫,這一點從始至終沒有變過。

  兩個私生子從小到大都活在這件事的陰影里。他們姓阿禮國,住在阿禮國家的莊園裡,穿著阿禮國家的錢買的衣服,但這座莊園、這個姓氏、這些錢,將來都是約瑟夫的。他們什麼都沒有。

  年長的那一個盯著樓梯的方向,目光陰沉。他側過頭,壓低聲音問查爾斯:「父親,那人就是日本的國父柳生十兵衛?」

  查爾斯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年輕的那個也湊過來,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試探:「父親,要不我們……」

  查爾斯的臉色瞬間變了。他把威士忌杯重重擱在茶几上,琥珀色的酒液濺了出來,灑在大理石桌面上。他猛地轉過頭,盯著兩個兒子,壓低的聲音裡帶著刀子一樣的寒意:「閉嘴。你們兩個蠢貨。」

  兩個私生子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同時往後縮了縮。

  查爾斯的目光像一條被逼到牆角的蛇,又冷又毒。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坐在旁邊的兩個兒子能聽見:「敢惹柳生十兵衛的人,都已經死了。你們不想死,就給我老實點。」


  「你們完全不知道他有多可怕。」他說,聲音沙啞,像是在說一件壓在心底幾十年都不敢翻出來的事。「這個柳生十兵衛,就是個怪物。」

  年長的私生子咽了口唾沫,想說什麼,被查爾斯一眼瞪了回去。

  「人們只知道他能用刀劈子彈,」查爾斯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可是你們知不知道,他用槍也是神射手?我在戰場上見過他。隔著百步,一槍一個,彈無虛發。」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們以為他活到今天靠的是什麼?靠運氣?他這一生,遭遇過多少次暗殺,你們知道嗎?

  從江戶時代開始,就有人想殺他。幕府的人想殺他,維新政府的人想殺他,俄國人想殺他,連自己人里都有想殺他的。結果呢?想殺他的人,全死了。」

  兩個私生子對視了一眼,臉色都變了。

  查爾斯靠在沙發背上,目光落在兩個兒子臉上。

  「打了那麼多硬仗,殺了那麼多人,得罪了那麼多勢力。可能殺他的人,根本就不存在。」他抬起頭,看著兩個兒子,一字一句地說,「你們兩個蠢貨,聽好了。不要招惹柳生家族的人。永遠也不要。」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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