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賊心不死

  北海道的大山里,入冬之後便是一片寂靜。雪從十一月就開始下,到了十二月,山谷里的積雪已經沒過了膝蓋。

  樹林裡聽不到鳥叫,只有風穿過枝頭的嗚咽聲,偶爾有一根被雪壓斷的樹枝咔嚓一聲掉下來,驚起幾隻藏在樹洞裡的松鼠。

  秘密機場周圍,除了哨卡和巡邏隊,還有一支更隱蔽的力量——由阿伊努人組成的精銳偵察小隊。

  他們是柳生從北海時期就培養起來的山地追蹤專家,對這片山林了如指掌。每個人都能在雪地里悄無聲息地走上一天一夜,能分辨出鹿、熊和人的腳印之間的細微差別,能在濃霧裡靠著風向和樹枝的傾斜找到方向。

  帶隊的是個四十來歲的阿伊努漢子,名叫阿席利,中等身材,臉上溝壑縱橫,眼睛很小,但亮得像狼。他手底下有五個人,都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從小跟著父輩在山裡打獵,後來被招進軍隊,專門負責外圍警戒。

  十二月中旬的一個清晨,阿席利帶著兩個人在機場東北方向的山脊上巡邏。雪已經停了,天空灰濛濛的,氣溫低到撥出的氣在圍巾上結成了冰碴。

  阿席利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來,蹲下身,手指輕輕撥開一層新雪,低聲說了一句:「有人。」

  兩個年輕人湊過來,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雪地里有一串腳印,被新雪蓋了一半,看樣子是昨天傍晚或者夜裡留下的。腳印不大,像是穿著草鞋或者軟底鞋,不是軍靴。方向是從山脊北側翻過來的,朝著機場的方向走了一段,然後折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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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附近的獵人。」阿席利說,「這一帶的獵人不會在夜裡進山。你再看看這腳印,走得亂,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又怕被人發現,走走停停的。」

  他沿著腳印往北追,兩個年輕人跟在後面。腳印穿過一片白樺林,翻過一道山樑,進了一條很隱蔽的溝谷。溝谷里長滿了灌木,積雪很深,腳印變得模模糊糊的。阿席利在溝谷里轉了幾圈,最後在一處背陰的岩壁前停下來。

  岩壁下面有一個洞口,被灌木叢遮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洞口外面有踩實的雪地,還有幾根燒過的木炭。阿席利蹲下來,用手指捻了捻那些木炭,還是溫的。

  「昨晚有人在這裡過夜。」他低聲說,然後朝身後擺了擺手,三個人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溝谷。

  接下來的三天,阿席利帶著小隊輪番盯梢。

  他們摸清了洞裡有多少人——三個,都是男人,穿著普通老百姓的棉衣,但舉止不像農民。

  其中有一個年紀大些,動作利索,眼神警覺,像是當過兵。他們白天躲在洞裡不出來,天黑之後才出來活動,沿著山脊往南摸,試圖靠近機場的方向。


  但機場外圍的警戒太嚴了,他們每次都被巡邏隊逼回去,始終沒能越過那道無形的線。

  第四天夜裡,阿席利回到機場,向負責守衛的陸軍少將山內一郎做了匯報。

  山內五十出頭,是從北海時期就跟柳生打天下的老人,打仗勇猛,做事謹慎。

  他聽完阿席利的報告,沒有急著下結論,而是盯著地圖看了很久,才開口說:「肯定不是當地的老百姓。這一帶的老百姓,沒有哪個敢往這邊湊。哨卡擋著,他們也進不來。能繞過哨卡翻進來的,只有兩種人——一種是不要命的獵戶,一種是專業的探子。」

  他抬起頭,看著阿席利:「獵戶不會在黑夜裡往這邊摸。所以,是探子。」

  阿席利點了點頭。

  山內又沉默了一會兒,說:「先盯著他們,別驚動。看看他們還有沒有同夥。這種探子不會一個人來,外面肯定有人接應。等他們的人到齊了,一網打盡。」

  阿席利應了一聲,轉身消失在夜色里。

  又過了五天,十二月二十三日,傍晚。

  山內的指揮部里,電話忽然響了。是阿席利從外圍打來的。

  「山內將軍,有人來了。從北面翻過來的,三個人,帶著乾糧和地圖,進了山洞。加上之前的三個,現在洞裡有六個人。」

  山內握著話筒,聲音很平靜:「他們帶什麼了?」

  「有短槍。兩個人腰間鼓鼓囊囊的,應該是手槍。」

  「好。」山內說,「繼續盯著。等他們行動,隨時報告。」

  阿席利掛了電話,伏在雪地里,望遠鏡對準了那個洞口。

  山洞裡的人似乎很興奮。新來的三個人帶來了外面的訊息,幾個人低聲交談,偶爾有笑聲傳出來。

  他們在洞裡生了一小堆火,烤了幾條魚,吃了乾糧,然後圍在一起,攤開一張地圖,用手指在上面指指畫畫。

  入夜之後,他們出洞了。

  六個人分成兩隊,一隊往南,一隊往東,試圖從兩個方向同時摸近機場。他們走得很小心,貼著山脊線,利用灌木和岩石作掩護,一步一步地往前蹭。但他們不知道,阿席利的人已經像狼一樣蹲守了整整一天,每一個方向都有人盯著。

  往南的那一隊摸到了距離機場外圍警戒線不到兩公里的地方。領頭的那個人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面,舉起望遠鏡,朝機場的方向張望。

  他看到了山谷里那片平整的跑道,看到了跑道旁邊的棚子,看到了棚子外面那圈鐵絲網。他看不清棚子裡有什麼,但他看到了棚子外面停著的卡車和堆放的油桶。


  他把望遠鏡遞給旁邊的人,低聲說了一句什麼。兩個人點點頭,準備撤回去。

  就在他們轉身的瞬間,阿席利的手下從兩翼包抄過來。雪地里的偽裝服和白色的雪融為一體,他們無聲無息地靠近,像幽靈一樣。

  槍響了。不是命令,而是警告。阿席利朝天開了一槍,在寂靜的山林里炸開,震得樹上的積雪簌簌往下掉。

  「不許動!」

  六個人被突然出現的阿伊努偵察兵圍在中間。有人想掏槍,被一槍托砸在手腕上,手槍飛了出去。

  有人轉身想跑,一腳踩進雪坑裡,摔了個狗啃泥,還沒來得及爬起來,膝蓋上就挨了一槍托。有人舉起雙手,嘴唇發抖,喊著「別殺我!別殺我!」

  戰鬥結束得很快。四五聲槍響之後,地上躺了五具屍體——三個在反抗中被擊斃,兩個試圖逃跑時被打中後背。剩下的三個人受了傷,一個肩膀中彈,一個胳膊被子彈擦破了皮,還有一個沒受傷,但嚇得癱在地上,褲襠濕了一片。

  阿席利走到那個沒受傷的人面前,蹲下來,盯著他的眼睛,問:「誰派你來的?」

  那人的嘴唇哆唆著,說不出話。

  阿席利回頭看了身後的人一眼,兩個偵察兵上前,把三個人拖回了機場。山內已經在指揮部里等著了,桌上一盞油燈,燈焰在夜風中搖晃。審訊在機場旁邊的一間棚子裡進行,沒有燈光,只有手電筒照著俘虜的臉。

  山內親自審。他問得很簡單,也很直接。誰派來的?從哪裡來的?接頭人在哪?還有沒有其他人?

  肩膀中彈的那個人嘴最硬,咬著牙一聲不吭。胳膊擦傷的那個人嚇得渾身發抖,問什麼說什麼,但他知道的太少——他只知道自己是從江戶來的,接頭的指令是一個瘦長臉給的,約在北海道旭川的某個旅館碰面,之後就被人帶進了山。

  沒受傷的那個人是獵戶出身,熟悉地形,負責帶路。他交代了山洞裡藏著的物資——乾糧、藥品、幾把手槍和子彈,還有一台小型的照相機。他還交代了外面接應的方式——每隔三天,他們會在旭川的一家雜貨鋪里留暗號,報告進度。

  山內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夜風從外面灌進來,很冷。

  「給江戶發電報。」

  第二天清晨,電報送到了東京國安局的辦公桌上。國安局長看完電報,臉色鐵青。他抓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警視廳的號碼,只說了一句:「立刻行動,抓人。」

  當天下午,警視廳的警察和國安局的特工同時撲向江戶下町的那間舊民居。屋子裡已經空了,但桌上還留著半杯涼茶,菸灰缸里還有沒掐滅的菸頭。搜查的人在地板下面發現了一個暗格,裡面藏著一疊地圖、幾份手寫的報告,還有一本記錄著聯絡方式和人員名單的筆記本。


  名單上列著十幾個名字,有住址,有接頭暗號,有各自的任務分工。警察按照名單一個接一個地抓人,從傍晚抓到第二天天亮,一共抓了十二個人。

  這些人里有舊財閥的殘餘管家,有前維新政府的中下級官員,有退伍後心懷不滿的舊軍官,還有幾個專門負責傳遞情報的商人。

  審訊持續了幾天。被抓的人有的很快交代,有的嘴硬扛了幾天,但最終都開了口。

  一條完整的間諜網路浮出水面——他們在江戶蟄伏了兩年多,專門收集新政府的軍事、政治和經濟情報,透過秘密渠道送往海外。

  西鄉寅太郎的暗殺行動失敗後,他們沉寂了一段時間,但一直沒有被徹底清除。這一次,柳生在北海道的反常舉動讓他們嗅到了機會,迫不及待地派人北上偵查,卻一頭撞進了阿伊努人的獵網。

  山內在機場收到江戶的電報時,已經是十二月底了。

  電報上寫著:「間諜網已摧毀,主犯全部落網。北海道安全。」

  宗元聽完國安局長的匯報,把手裡那份厚厚的結案報告合上,放在桌角,說了一句:「幹得不錯。這些人藏了兩年多,總算連根拔了。」

  國安局長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宗元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他忽然想起了父親。

  四十年前,父親渡海北上,在荒灘上紮下第一頂帳篷的時候,恐怕沒人相信他能活下來,更沒人相信他能建起一個國家。但父親硬是從絕境裡走出來了。

  他提前看到了北海的價值,提前布局了移民、開墾、軍工、教育,每一步都走在別人前面。等到維新政府反應過來的時候,北海已經成了一塊啃不動的硬骨頭。

  宗元自問,自己做不到。

  他能打贏日俄戰爭,不是因為他是天才,是因為父親給他留下了坦克、重炮、訓練有素的軍隊。

  他能治理國家,也不是因為他比誰都聰明,是因為父親已經搭好了框架,他只需要在這個框架里添磚加瓦。而父親當年,是從零開始,什麼都沒有。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站了很久。然後他拿起外套,走出辦公室,對門口的秘書說了一句「我去城西」,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馬車穿過幾條街,在城西那條熟悉的小巷裡停下來。宗元下了車,推開那扇沒有門牌的木門,走進院子。

  柳生正坐在廊下剪松樹。剪刀咔嗒咔嗒地響著,松枝一截一截地掉下來,落在他的膝蓋上,落在地板上。阿雪端著一碗熱茶從屋裡出來,看到宗元,笑了笑,把茶放在柳生旁邊,又回屋了。


  宗元在廊下坐下來,把國安局那邊的情況說了一遍——間諜網被摧毀了,主犯全部落網,北海道安全了。柳生聽完,手裡的剪刀沒停,咔嗒一聲剪掉一根多餘的枝丫,才慢慢開口。

  「這件事情遲早要暴露的。從我們開始在北海道動土的那天起,就有人盯著。現在能把這夥人揪出來,只是拖延一下時間,瞞不了多久。」

  他放下剪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明治那些人,賊心不死。他們在俄國,在英國,在哪兒都行,反正不會消停。沙俄那邊雖然打了敗仗,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隨時可能再起心思。

  我們在明處,他們在暗處,稍不留神就會被鑽空子。所以,打起十二分精神,一刻也不能松。」

  宗元點了點頭,把父親的話記在心裡。

  柳生放下茶杯,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楓樹。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他轉過頭,看著宗元。

  「最近這一年,洪災、地震、海嘯,一件接一件,老百姓的日子過得緊巴巴的。間諜的事雖然壓下去了,但人心還是浮的。不如趁現在辦幾件大事,轉移一下大家的視線,提振提振士氣。」

  宗元想了想,問:「您說的『大事』是指什麼?」

  柳生說:「比如閱兵,比如博覽會,比如運動會。什麼能讓老百姓高興就辦什麼。花錢不怕,花的錢能收回來就行。閱兵能讓老百姓覺得軍隊靠得住,博覽會能讓商人看到商機,運動會能讓年輕人有奔頭。這些事情辦好了,老百姓的心就定了。」

  宗元點點頭,站起來,朝父親鞠了一躬:「我回去就安排。」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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