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北海道災情,秘密機場
六月的第一個星期,宗元正在辦公室里翻看經濟恢復計劃的季度報告。
窗外是梅雨季後難得的晴天,陽光照在桌面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照得發白。
內務大臣推門進來的時候,他的手指正停在南滿鐵路的貨運資料上。
「大人,美國那邊出事了。」
宗元抬起頭。內務大臣把電報遞過來,臉色有些發緊。
電報是從日本駐舊金山領事館發來的,措辭很急——四月十八日,舊金山發生強烈地震,震級超過七點八級,全市大部分建築倒塌,地震引發的大火燒了三天三夜,五萬三千座房屋中有兩萬八千座被摧毀,死亡人數預計超過三千人,可能會引發太平洋兩岸海嘯。
宗元把電報放在桌上,沉默了一會兒。
「海嘯呢?」
「太平洋沿岸都有海嘯警報。我們這邊的海岸,預計會有影響。」
宗元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六月的東京已經入夏了,空氣又濕又悶。
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讓內務大臣去通知各沿海縣廳,做好海嘯防範準備,漁船回港,低洼地區的居民轉移到高地。
海嘯在幾天後到達日本沿岸。浪頭不算太高,但來得很猛,岩手縣和宮城縣的幾個漁村被海水倒灌,漁船被衝上了岸,魚網掛在樹上,晾衣架漂在水面上。宗元讓財政部撥了一筆救災款,又讓內務省派人去受災地區統計損失。受災範圍不大,恢復起來也快,半個月之後,漁村就恢復了往日的模樣。
宗元在辦公桌前坐了很久,把這幾份災情報導放在一起,不由得感慨了一句:「今年是多災多難之年。洪災,地震,海嘯,一件接一件,沒完沒了。」
站在一旁的土方歲正接過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沉穩:「治國就是這樣的。天災不會挑時候,也不會等人準備好了再來。做這個位置,就是扛這些事的。」
宗元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歲正是土方歲義的長子,去年剛從地方調回中央,在內務省做次官,辦事踏實,話不多,是那种放在哪裡都讓人放心的人。
很快又到了九月初,東京還殘留著夏末的暑氣,北海道的訊息來了。
九月十二日清晨,北海道發生強烈地震。震級超過七級,震中在札幌東北方向的山區,整個北海道島都有強烈震感。
地震引發了大規模海嘯,沿海的城鎮被巨浪席捲,箱館、札幌、小樽、室蘭等地受災嚴重,房屋倒塌,道路斷裂,港口設施被沖毀,漁船被卷上了岸,碼頭上堆滿了碎木頭和漁網碎片。
宗元接到電報的時候,正在開內閣例會。他把電報看了一遍,聲音不大,但會議室里每個人都能聽出他語氣里的分量。
「北海道地震。七級以上,箱館、札幌、小樽、室蘭都受災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北海道不是普通的地方,那裡是柳生家起家的地方,是新政府的龍興之地。當年從江戶渡海北上,第一批開拓者踏上的就是北海道的土地。
箱館是北海時代的首府,札幌是後來的經濟中心,室蘭是造船工業的基地。那裡的每一寸土地,都刻著柳生家和那些老一代開拓者的印記。
「土方歲正留下,其他人去準備救災物資,明天一早出發。」宗元站起來,「我親自去。」
原敬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大人,您親自去?」
「北海道的災,不是撥一筆錢就能解決的。」宗元說著,目光落在牆上的地圖上,那片遙遠的北方島嶼上。「那是我們起家的地方。那裡的老百姓,是第一批跟著我們幹的人。他們出了事,我不能坐在江戶等報告。」
沒有人再說什麼。散會後,各部門的人各自去準備救災物資。糧食、藥品、被褥、帳篷,一車一車地裝運,碼頭上堆滿了等待裝船的箱子。海軍調了一艘運輸艦,專門運送救災人員和物資。陸軍也派了一個工兵大隊,跟著去搶修道路和港口。
九月十五日,宗元在橫濱港登上了開往北海道的運輸艦。同行的有土方歲正,還有幾個相關部門的官員,以及一隊工兵。
運輸艦在海上顛簸了一天一夜。宗元站在甲板上,望著北方的海面。海風很涼,帶著咸腥的味道。遠處的海平面上,隱約可以看到北海道的海岸線,灰濛濛的,像是蒙著一層紗。
他在想父親說過的話。父親說,當年他帶著第一批開拓者渡海北上,船在箱館靠岸的時候,岸上什麼都沒有,只有荒灘和野草。
他們搭起帳篷,劈開灌木,壘起灶台,燒了第一鍋熱水。
那一代人,用了三十年的時間,在荒灘上建起了城市,在野地里開出了良田,在山溝里挖出了礦藏。那是北海的根,也是新政府的根。
現在,那片土地被地震撕裂了。
船在箱館靠岸的時候,已經是九月十六日的下午。碼頭上到處是裂縫,有幾段路面塌陷了下去,堆滿了碎磚和爛木頭。
港口設施的損失不小,好幾座倉庫的牆裂開了大口子,瓦片掉了一地,有幾棟乾脆塌了。吊車歪歪斜斜地立著,鋼纜耷拉下來,像斷了骨頭的手臂。
宗元踩著碎磚走下跳板,腳底下硌得生疼。市村跟在後面,手裡拿著筆記本,已經開始記錄碼頭受損的情況。幾個當地官員迎上來,衣服皺巴巴的,臉上全是疲憊。
他們的眼睛裡有焦急,有委屈,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東西——那是看到靠山來了之後,終於可以鬆一口氣的感覺。
宗元沒有寒暄。他站在碼頭上,轉過身,目光掃過那些開裂的地面、倒塌的倉庫、歪斜的吊車。
「說一下受災情況。」
當地官員開始匯報。地震發生在清晨,很多人還在睡覺。札幌那邊,房屋倒塌了不少,有些街區整片整片地塌了,瓦礫堆得比人還高。小樽的港口被海嘯沖了,漁船撞成一團,碼頭上的貨物全泡了水。
室蘭的工廠停了工,廠房塌了好幾間,裝置損毀嚴重。箱館這邊算是相對好的,但也有幾十棟房子倒了,上百戶人家沒地方住。
「傷亡人數?」宗元問。
「死傷大約是1029人」官員的聲音低了下去。數字不大,但每一個都是人命。
宗元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第一,搶修港口和鐵路。物資要從海上運過來,港口不通,什麼都進不來。鐵路上來了,才能把東西送到札幌和小樽。」
「第二,安置災民。帳篷、糧食、藥品,要先送到他們手裡。天越來越冷了,不能讓老百姓在外面凍著。」
「第三,統計損失。房屋、耕地、工廠、港口,每一項都要統計清楚。回去之後,政府要根據損失情況撥錢。」
幾個人應了一聲,轉身去辦。
宗元站在碼頭上,望著這座他從小就熟悉的城市。小時候跟著父親來過很多次,那時候的箱館是北海最繁華的港口,街道上鋪著電車軌道,兩旁的電燈在夜晚亮成一條光帶。現在,街道上的裂縫像一道道傷疤,歪歪斜斜的房屋像是隨時會倒下去的老人。
尾形等人站在他身後,也望著那座城市,沉默了很久。
「大人,」他開口,「救災物資今晚就能到。工兵明天開始搶修港口。受災最重的幾個地方,我已經安排人先去看了。」
宗元點了點頭。「北海道是龍興之地。這裡的老百姓,是第一批跟著我們幹的人。他們的災,不能等。」
市村沒有再說話,拿出筆記本,繼續寫。
宗元轉過身,朝城裡走去。腳下的路坑坑窪窪,碎磚瓦片硌得腳底板疼,但他走得很穩。
那天晚上,宗元住在了箱館的一處臨時辦公室里。窗外很安靜,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像是被地震嚇壞了還沒緩過來。他在桌前坐了很久,翻看著白天記錄下來的災情統計,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得眼睛酸了也沒有放下。
市村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湯,放在他桌上。
「大人,該睡了。明天還要去札幌。」
宗元「嗯」了一聲,端起湯喝了一口。湯是鹹的,還有一點燙。他放下碗,繼續看那些紙。
窗外,北海道的夜風從海上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遠處,港口的方向有燈在閃,大概是工兵在連夜搶修碼頭。那些燈光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像是某種無聲的訊號。
市村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出去。
他在門外站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帶上了門。
宗元在箱館指揮救災的第三天,柳生到了。
那天上午,宗元正在臨時辦公室里和幾個官員討論物資調配的方案。札幌那邊的災情比預想的嚴重,鐵路有一段被地震震斷了,救援物資運不進去,只能用馬車繞山路走,速度慢了一大截。宗元皺著眉頭,手指在地圖上劃著名路線,剛想說「再調兩百匹馬來」,門就被推開了。
他抬頭一看,父親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和服,身後跟著兩個隨從,其中一個提著一個舊皮箱,另一個手裡抱著一捲圖紙。
宗元連忙站起來,幾步迎上去:「父親,您怎麼來了?這裡還在救災,到處都不方便,您——」
柳生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我是順便來看看災情的。該忙你的忙你的,不用管我。」
宗元看著父親,猶豫了一下,又說:「災情正在統計,死傷一千多人,房屋倒塌了不少,鐵路斷了,港口也在搶修。我已經調了物資過來,工兵也在搶修道路。您放心,我一定處理好。」
柳生點點頭,沒再說什麼,走到桌邊,把那捲圖紙放在桌上,展開來。宗元湊過去一看,是一張設計圖,上面畫著一架飛機,比現有的偵察機更大,機翼更厚,機身上標著密密麻麻的尺寸和資料。
「新式飛機造好了。」柳生的手指點在圖紙上,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比之前的偵察機飛得更高,更快,能裝兩挺機槍,還能掛炸彈。需要找個地方試驗,不能讓人看見。我要一個秘密機場,位置要偏,跑道要夠長,周圍不能有人家。」
宗元想了想,說:「札幌這邊恐怕不合適,往來的人太多,保不齊走漏訊息。北海道深處怎麼樣?上川盆地那一帶,四面環山,人煙稀少,離最近的村鎮也有幾十里路。地方夠大,足夠修跑道,周圍全是山林,外面的人根本進不去。」
柳生聽了,沒急著點頭,站在地圖前端詳了一會兒。他的手指沿著海岸線往上推,越過札幌,越過岩見澤,一直推到內陸那片空白的地方,在旭川附近點了點。
「上川盆地可以。旭川以北,靠近大雪山那邊,更偏僻。找個山谷,四周都是山,外面看不到裡面。修一條簡易跑道,夠飛機起降就行。」
宗元點了點頭:「我讓人去辦。那邊有林場的舊路,卡車能進去。物資從旭川走,走陸路運進去。需要的人手,從本地調,找信得過的。」
柳生把圖紙捲起來,交給身後的隨從。「行。你安排好了,我就過去。這段時間我會留在北海道,盯著新式飛機的事。救災的事你自己處理,不用分心管我。」
宗元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看著父親那張平靜的臉,又把話咽了回去。他從小就知道,父親決定的事,誰也改不了。
「我知道了。我讓市村帶您過去,那邊的事他熟悉。」
柳生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救災歸救災,別把自己累垮了。」
宗元站在原地,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市村站在旁邊,低聲說:「大人,我帶柳生大人去旭川?」
宗元點了點頭,又回到桌前,繼續看那份地圖。
市村快步追了出去。柳生已經在院子裡等著了,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空。北海道的秋天來得早,風裡已經有了涼意。
「柳生大人,請跟我來。」市村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
柳生看了他一眼,嗯了一聲,跟著他上了轎車。
馬車駛出箱館的時候,柳生掀開車簾,望了一眼外面的街道。街上的瓦礫還沒有清理乾淨,幾棟倒塌的房子露出光禿禿的房梁,像是骨折後支出來的骨頭。幾個工人正在搬運碎磚,旁邊蹲著一個老婦人,手裡攥著一條毛巾,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柳生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睛。
馬車顛簸著,沿著坑坑窪窪的道路向北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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