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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別打了,不要再打了!

  遼陽陷落之後,俄軍在滿洲的戰線如同潰堤之水,一發不可收拾。武田宗信的第二方面軍沿著鐵路線繼續向北推進,直逼奉天。

  與此同時,日本海軍在對馬海峽截擊了遠道而來的俄國波羅的海艦隊,將其徹底擊潰。

  訊息傳回聖彼得堡時,已經是1905年的春天。東方的戰報一份接一份地送來,每一份都比上一份更讓人絕望。

  冬宮的書房裡,尼古拉二世面前的桌案上攤開著厚厚一疊戰報。遼陽、奉天、旅順——這些名字像釘子一樣扎在他的眼睛裡。他沒有說話,手指搭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群面色灰敗的大臣。大臣委員會主席維特伯爵站在最前面,他剛被沙皇從閒置中召回,出任和談全權代表。

  外交大臣拉姆斯多夫站在他旁邊,陸軍大臣庫羅帕特金低著頭,內務大臣布利格面色鐵青,財政大臣科科夫佐夫一言不發。

  幾個將軍站在後面,軍服上的勳章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冷光,但他們的臉上已經沒有多少軍人的氣概了。

  尼古拉二世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旅順丟了,遼陽丟了,奉天也丟了。對馬海峽,波羅的海艦隊全軍覆沒。」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但每個字都像鉛塊一樣砸在大臣們的胸口上。「海參崴被封鎖,庫頁島也被日本人占了。你們告訴朕,這場仗,還能打多久?」

  沒有人回答。

  

  維特伯爵向前邁了半步。他今年五十六歲,身材高大,留著花白的落腮鬍子,一雙眼睛精光內斂。他做過十幾年的財政大臣,主持修建了西伯利亞大鐵路,對俄國的情況了如指掌。1903年,他被軍方的強硬派排擠出權力核心,如今戰爭打不下去了,沙皇又把他叫了回來。

  「陛下,」維特開口了,聲音沉穩,「仗不能再打下去了。」

  陸軍大臣庫羅帕特金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他在滿洲指揮了遼陽和奉天兩次戰役,兩次都吃了敗仗,此刻正憋著一肚子火。

  「不能再打了?維特伯爵,您這是什麼意思?我們還有幾十萬軍隊在滿洲,西伯利亞鐵路還在運兵,怎麼能說不能再打了?」

  維特看著他,目光平靜。「幾十萬軍隊,裝備不齊,彈藥不足,士氣低落。西伯利亞鐵路單線運力有限,從歐洲運一車皮物資到遠東要走好幾個星期。而日本人的軍艦就停在對馬海峽,隨時可以切斷這條鐵路。」他頓了頓,「庫羅帕特金將軍,您在前線比我清楚,我們拿什麼繼續打?」

  庫羅帕特金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幾下,卻說不出反駁的話。他知道維特說的是事實,但他不能承認。一承認,就意味著他打了敗仗,意味著他的指揮出了問題,意味著他這麼多年的軍人生涯以失敗告終。


  「那是戰略問題,不是軍隊的問題!」他終於擠出一句話。

  維特沒有理會他,轉頭看向沙皇。

  「陛下,戰爭不僅僅是戰場上的事。您看看國內,工人罷工,農民暴動,學生罷課,軍隊裡也有不穩的跡象。如果戰爭繼續下去,國內的局面會徹底失控。」

  內務大臣布利格的臉色更難看了。他負責國內治安,最清楚局勢有多危險。血腥星期日之後,整個帝國就像一座隨時會噴發的火山,工人罷工此起彼伏,農民燒毀地主莊園,軍隊中也出現了譁變的苗頭。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財政大臣科科夫佐夫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維特伯爵說得對,仗不能再打下去了。戰爭已經耗費了十幾億盧布,國庫空了,外債堆積如山。再打下去,別說打仗的錢,連維持帝國運轉的錢都沒有了。」

  庫羅帕特金猛地轉過身,瞪著科科夫佐夫。「您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我們要向日本人投降?」

  「我沒有說要投降,」科科夫佐夫的聲音依然不大,「我說的是,和談。」

  「和談?和談就是認輸!」庫羅帕特金的聲音越來越大。

  「那您告訴陛下,怎麼贏?」維特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他盯著庫羅帕特金,目光鋒利得像刀子。「您有辦法打敗日本人嗎?有辦法突破他們的防線嗎?有辦法解除海參崴的封鎖嗎?如果您有,請您現在就說出來。如果沒有,就不要在這裡空喊口號。」

  庫羅帕特金張著嘴,臉漲得通紅,卻說不出一個字。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壁爐里柴火燃燒的噼啪聲。沙皇坐在那裡,目光從維特移到庫羅帕特金,又從庫羅帕特金移到其他人。他的臉色鐵青,手指搭在桌沿上,指節發白。他不想和談。他不想在打了敗仗之後低下頭去向日本人求和。但他也知道,維特說的是事實。仗已經打不下去了。

  「陛下,」一個將軍開口了,是總參謀部的副參謀長,五十多歲,精瘦的臉上滿是疲憊。「仗確實不能再打下去了。前線的情況比你們知道的還要糟糕。部隊減員嚴重,補充兵訓練不足,彈藥供應跟不上。如果再打下去,不出半年,滿洲的軍隊就會全線崩潰。」

  庫羅帕特金看著他,眼睛裡滿是憤怒和不甘,但他沒有再說話。

  拉姆斯多夫一直沒開口。作為外交大臣,他對國際局勢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清楚。法國人指望不上,德國人在一旁看笑話,英國人巴不得俄國在遠東吃癟。俄國在歐洲找不到一個願意真正幫忙的盟友。

  「陛下,」他緩緩開口,「維特伯爵說得對,仗不能再打下去了。國內的情況您也知道,如果再打下去,不光是遠東的問題,整個帝國都會出問題。」


  沙皇沉默了很久。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所有人。窗外,聖彼得堡的天空灰濛濛的,涅瓦河上的冰還沒有完全化開。遠處,教堂的鐘聲沉悶地響著,一下,一下。

  「和談。」他終於開口,聲音很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怎麼和談?請誰出面調停?」

  維特和拉姆斯多夫對視了一眼。

  拉姆斯多夫上前一步。「陛下,唯一的合適人選是美國人。美國總統西奧多·羅斯福願意出面調停。他在歐洲和遠東都有影響力,日本人也不反感他。英法德等國各有各的算盤,請他們出面,反而會讓局勢更複雜。」

  維特點了點頭。「羅斯福這個人,想做世界和平的調停人。他主動提出願意幫助我們和日本談判。如果我們拒絕他,反而會得罪美國。美國人在遠東沒有太多利益訴求,讓他們出面調停,對我們最有利。」

  沙皇沒有回頭。他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很久沒有說話。

  「那就請美國人出面吧。」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告訴羅斯福,俄國願意接受調停。派人去朴次茅斯,跟日本人談。」

  書房裡的氣氛驟然鬆弛下來。有人暗暗鬆了口氣,有人低下了頭,有人攥緊了拳頭。

  維特向前一步。「陛下,臣願意代表俄國去朴次茅斯談判。」

  沙皇轉過身,看著維特,看了很久。

  「去吧。把損失降到最低。」

  維特深深鞠了一躬,轉身退了出去。其他人也跟著退出了書房。

  走廊里,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庫羅帕特金走在最後面,低著頭,一言不發。

  維特走在前頭,步伐沉穩。他要去朴次茅斯,要去和日本人談判。他知道這場談判不會輕鬆,但他也知道,這是他為俄國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宗元接到俄國人願意和談的電報時,已經是四月中旬了。

  他坐在辦公室里,把那份電報看了一遍又一遍。窗外是東京的街景,櫻花正開,粉白色的花瓣在春風中飄落,鋪滿了街道。這座城市的春天很安靜,安靜得讓人幾乎忘記了千里之外的滿洲還在打仗。

  他沒有立刻回復,而是拿起外套出了門。馬車穿過幾條街,在城西那條熟悉的小巷裡停下來。他下了車,推開那扇沒有門牌的木門,走進院子。

  柳生十兵衛正坐在廊下剪松樹。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剪刀咔嗒咔嗒地響著。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兒子,又低下頭繼續剪。

  「來了?」

  宗元在廊下坐下來,把電報遞過去。「俄國人想和談。維特代表沙皇,請美國出面調停,在朴次茅斯談判。」


  柳生放下剪刀,接過電報看了一遍。他沒有說話,把電報放在膝蓋上,望著院子裡的楓樹。楓樹的葉子剛冒出新芽,嫩綠的,在陽光下透著光。

  沉默了很久。

  「宗元,」他終於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你知不知道,我這輩子打了幾次仗?」

  宗元想了想。「從江戶算起,戊辰戰爭、第一次箱館戰爭、第二次箱館戰爭,後來統一日本……」

  「五次。」柳生打斷他,「每一次開戰,我都在想同一個問題——這一仗,能不能不打?」

  宗元愣了一下。

  柳生看著他,目光平靜而深邃。「戊辰戰爭,幕府倒了,維新政府要殺我,我不打,就得死。第一次箱館戰爭,薩摩人打到門口了,我不打,北海就沒了。第二次箱館戰爭,維新政府勾結俄國人,想滅了我們,我不打,弟兄們就白死了。統一日本那一仗,他們逼了我們三十年,我不打,北海永遠處於維新政府威脅之中。」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一些。

  「每一次,我都是被逼到牆角了,才動手。不是因為我想打,是因為不打不行。」

  宗元沒有說話。

  柳生拿起剪刀,又剪了一刀松枝,然後把剪刀放下。

  「戰爭不是解決問題的長久手段。打贏了,死人;打輸了,也死人。不到萬不得已,不要輕易開戰。這是我要跟你說的第一件事。」

  宗元點了點頭。

  「第二件事,」柳生看著他,「這一仗,我們的目的是什麼?你想過沒有?」

  宗元想了想。「把俄國人趕出滿洲,確保我們的北方安全。拿回庫頁島南部,控制南滿鐵路,在朝鮮半島確立我們的勢力範圍。」

  柳生點了點頭。「你記得很清楚。那我現在問你,這些目的,達到了沒有?」

  宗元沉默了片刻。「旅順拿下了,遼陽拿下了,奉天也拿下了。俄國人的艦隊沒了,海參崴被封著,庫頁島南部也在我們手裡。滿洲的俄國人雖然還有幾十萬,但已經沒有能力再進攻了。」

  「那就是達到了。」柳生說,「目的達到了,就該收手。」

  宗元看著他,沒有說話。

  柳生站起來,走到那棵松樹旁邊,伸手摘掉幾片枯黃的葉子。陽光落在他的手上,那些手指已經有些彎曲了,關節粗大,但還是很穩。

  「宗元,你要記住,不要把戰爭當做唯一的手段。」

  他轉過身,看著兒子。

  「見好就收。俄國人現在願意談,是因為他們打不下去了。但他們的家底還在,歐洲那邊還有幾十萬軍隊,西伯利亞鐵路還在運兵。逼急了,他們拼死一搏,我們也要付出代價。現在收手,我們拿到的東西已經夠多了。」


  「我明白了。」宗元站起來,向父親鞠了一躬。「我回去和原敬他們商量,派代表團去朴次茅斯。」

  柳生點了點頭,又坐迴廊下,拿起剪刀。

  「去吧。」

  宗元轉身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父親。

  「父親,您還有什麼要囑咐的嗎?」

  柳生沒有抬頭,剪刀在松枝間咔嗒咔嗒地響著。

  「談判桌上,能拿到的就拿著,拿不到的不要硬爭。庫頁島南部,旅順,大連,南滿鐵路這些必須拿到。賠款的事,俄國人不會給,他們沒錢。就算答應給,也拿不到。與其要一個空頭支票,不如換個實打實的東西。」

  他頓了頓,剪刀停了一下。

  「還有,朝鮮。必須完全掌握在我們手裡。這是底線。俄國人可以不賠款,庫頁島北部可以還給他們,但朝鮮不能讓步。」

  宗元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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