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給年輕人億點小小的震撼
柳生府內,管家站在書房門口,輕輕敲了敲門框。
「大人,該出門了。土方先生那邊,您說了今天要去的。」
柳生放下手裡的書,抬頭看了看窗外的陽光。十月的東京,天氣已經有些涼了,但今天是個晴天,院子裡那棵老楓樹的葉子紅了一半。
「幾點了?」
「剛過一點。」
柳生點點頭,站起來。他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深灰色的和服穿上。
他從牆上取下那把打刀。刀鞘是黑色的,纏著舊舊的柄卷,看起來普普通通。這把刀跟了他幾十年,從江戶到北海道,從北海道到江戶,刀刃上不知道沾過多少血。退下來之後,他很少再碰它,但每次出門,還是會帶上。
管家把檔案包遞給跟在後面的保鑣,又囑咐了幾句路上小心的話。柳生沒有聽,他在想土方的事。
土方歲三退下來之後,老得很快。當年那個在戰場上殺伐果斷的魔鬼副長,如今成了一個坐在廊下曬太陽的老人。
柳生心裡清楚,土方這是心裡那根弦鬆了。打了大半輩子仗,從江戶打到北海道,從北海道打回東京,打到最後,仇報了,願還了,該做的事都做完了,人就一下子垮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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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土方家後繼有人。土方歲三的孫子土方歲成,今年二十出頭,在劍道上很有天賦。柳生每次去看土方,都會指點他幾招。
那孩子悟性高,手上有準頭,如今已經是免許皆傳的實力了。柳生看得出來,歲成差的不是技術,是心性——只要一個契機,就能跨過那道坎,成為真正的劍豪。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候的事,那時候他在江戶,也是這樣,一刀一刀地砍出來的。
「大人,車備好了。」管家在門口說。
柳生收起思緒,提著刀,走了出去。
黑色汽車停在門口,司機已經發動了引擎。兩個保鏢一個拉開后座車門,一個站在旁邊四處張望。柳生彎腰上了車,把刀放在身邊。保鏢關上門,坐到副駕駛的位置上,另一個保鏢坐在后座他旁邊。
汽車緩緩駛出巷子。
從柳生家到土方家,開車只要二十分鐘。路線是固定的——出巷子左轉,走三條街,然後拐進一條小路,穿過去,再走兩條街就到了。那條小路很窄,兩邊都是高高的圍牆,沒有岔道,也沒有人家,汽車開進去,只能往前走,退不出來。
西鄉寅太郎蹲在小路中段的一堵矮牆後面,手裡握著那把左輪手槍。他的手指關節發白,手心全是汗。
野中在他左邊三米遠的地方,縮在牆角,臉色發白,嘴唇緊抿著。中村在右邊,把左輪攥得死緊,槍口微微發抖。高橋在小路另一頭,趴在圍牆後面,只露出半個腦袋。黑木守在小路入口處,躲在一根電線桿後面,眼睛死死盯著街口的方向。島田在巷子外面的街角,坐在一輛偷來的汽車裡,發動機沒熄火,隨時準備接應。
井上蹲在西鄉身後,手裡什麼都沒拿。西鄉沒給他分槍,讓他做最後一道保險——萬一事情不順,他就衝上去補刀。
一點四十分,一輛黑色汽車從街口拐過來,緩緩駛入小路。
黑木從電線桿後面探出身子,朝巷子裡揮了一下手。西鄉看到了,深吸一口氣,把左輪舉起來,對準了那條小路。
汽車越來越近。他能看到司機握著方向盤的手,能看到副駕駛上那個保鏢的側臉,能看到后座車窗後面隱約的人影。車子不快,引擎的聲音在窄巷子裡迴蕩,悶悶的,像是心跳。
西鄉把槍口對準司機的腦袋,扣下了扳機。
槍聲在巷子裡炸開,震得人耳朵嗡嗡響。緊接著,野中和中村也開槍了,高橋在小路另一頭也開了槍。七八聲槍響混在一起,像過年時放的鞭炮。
司機中了好幾槍,肩膀和胳膊上濺出血來。他慘叫一聲,但沒有鬆手,死死抓著方向盤,咬著牙把車慢慢往路邊靠,車子歪歪扭扭地滑了幾米,停了下來,沒有撞牆,也沒有翻。
副駕駛上的保鏢已經倒在了座位上,血從太陽穴的位置淌下來,染紅了椅背。后座右邊的保鏢撲在柳生身上,替他擋住了兩顆子彈,一動不動,後背的衣服已經被血浸透了。
巷子裡安靜了下來。槍聲的回音還在牆壁之間撞來撞去,越來越遠。
西鄉盯著那輛車,心跳得厲害。車子不動了,車裡也沒有動靜。司機趴在方向盤上,副駕駛的保鏢歪在座位上,后座的保鏢壓在柳生身上,一動不動。
「幹掉了!」野中從牆角跳出來,舉著左輪大喊,「我們幹掉柳生十兵衛了!」
中村也從藏身處跑出來,臉上帶著狂喜的表情,手還在抖,但嘴角已經咧開了。高橋從小路另一頭跑過來,腳步很快,臉上的肌肉抽動著,說不清是笑還是哭。
「快上去拍照!」西鄉喊了一聲,從矮牆後面跳出來,往汽車的方向跑。拍照是桂太郎交代的,要拿回去給天皇看,給俄國人看,證明柳生真的死了。
七個人從不同的方向跑過來,圍住了那輛黑色汽車。西鄉跑在最前面,已經掏出了相機。黑木跟在他身後,左輪還舉著,槍口對著車窗。
車門緩緩開啟了。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
柳生十兵衛從車裡走出來。他的和服上沾著血——那是保鏢的血,不是他的。他左手提著那把打刀,刀鞘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他的臉上沒有表情,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七個人站在那裡,誰也沒有動。
黑木最先反應過來,舉起左輪,槍口對準柳生的臉,冷笑了一聲。
「柳生十兵衛,今天你死定了。」
西鄉上前一步,舉著相機的手放了下來。他盯著柳生,聲音有些發緊,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柳生十兵衛,你這朝敵。今日我替陛下,在這裡誅殺你!」
野中跟著喊了一句:「天誅!」中村也喊了一聲,高橋也跟著喊,聲音又尖又啞,像是什麼東西卡在喉嚨里。
柳生看了他們一眼。他的目光從西鄉臉上掃過,又掃過黑木、野中、中村、高橋、島田、井上。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看幾個不懂事的孩子。他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絲笑意。
「年輕人,你們話太多了。」
黑木大怒,臉上的橫肉擰成一團,手指扣緊扳機。
「去死吧,奸賊!」
槍響了。
就在這一瞬間,柳生的手動了。
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拔刀的。只聽見一聲金屬撞擊的脆響——「叮」——子彈打在刀刃上,迸出一星火花,彈飛了出去。緊接著,柳生的身形往前一傾,像是被風吹動的枯葉,輕飄飄地滑了出去。
刀光一閃。
黑木舉著槍的手臂飛了出去,帶著一蓬血霧,在空中轉了兩圈,落在地上。手指還扣在扳機上,落地的瞬間又響了一槍,打在地上,濺起一團塵土。黑木的腦袋也飛了出去,脖頸的斷面整整齊齊,血噴出來,像紅色的噴泉。他的身體還站了兩秒,然後直挺挺地倒下去,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巷子裡安靜了。
剩下的六個人站在那裡,像是被釘住了一樣,一動也不動。野中的嘴張著,眼睛瞪得溜圓,臉上的肌肉抽搐著,像是看到了什麼不該看到的東西。中村的左輪從手裡滑了下來,掉在地上,他都沒有察覺。高橋靠在牆上,腿在發抖,站都站不穩。島田的相機掉在地上,摔碎了,他也不管。
「刀……刀劈子彈?」野中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又尖又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雞。「這……這還是人嗎!」
中村往後退了一步,腿軟得像麵條,差點摔倒。
「他都是老頭子了啊……怎麼……」
柳生站在他們面前,刀尖垂向地面,刀刃上的血一滴一滴地落下來。他抬眼看向剩下的幾個人,嘴角還是微微揚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氣。
「是我太久沒親自動手了,世人已經忘了我曾經的名聲。」
西鄉的臉白了。他的嘴唇在發抖,手也在發抖,左輪槍在他手裡晃來晃去,準星對不準任何人。他想喊「開槍」,聲音卡在喉嚨里,變成了一聲嘶啞的嚎叫。
「開槍!開槍!」
野中舉起左輪,手指還沒扣到扳機,刀光已經到了。他只覺得手腕一涼,低頭一看,手已經沒了。然後是胸口,然後是喉嚨。他倒下去的時候,眼睛還睜著,看著天上那朵雲,不明白自己怎麼就死了。
中村轉身想跑,才邁出一步,後背就被刀鋒劃開了。他撲倒在地上,掙扎了兩下,不動了。
高橋靠在牆上,舉起左輪,還沒瞄準,刀尖已經從他胸口穿了出來。他低頭看著那截刀尖,嘴裡湧出血來,腿一軟,順著牆滑了下去。
島田站在原地,左輪舉在手裡,槍口對著天,手指扣在扳機上,卻怎麼也扣不下去。他的褲襠已經濕了,腿抖得像篩糠。柳生從他身邊走過,刀鋒划過他的脖子,很輕,像是在切一塊豆腐。島田的嘴裡發出咯咯的聲音,血從脖子上噴出來,他伸手去捂,捂不住,人軟軟地跪下去,趴在了地上。
井上是最後一個。他什麼都沒拿,站在那裡,看著柳生朝他走過來。他沒有跑,也沒有喊,就那麼站著,眼睛直直地盯著柳生,像是在等什麼。
柳生走到他面前,井上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刀光閃過,他倒了下去。
西鄉還在打。他把左輪里剩下的子彈全部打完了,一槍、兩槍、三槍、四槍。每一槍都打在柳生剛才站的位置,但柳生已經不在那裡了。他打完最後一發子彈,槍膛咔嗒一聲空了,他還扣著扳機,咔嗒、咔嗒、咔嗒。
柳生站在他面前,刀尖對著他的胸口。
西鄉低頭看了看那把刀,又抬頭看了看柳生。刀尖刺進他的胸口,不深,只進去了一點點。血從傷口滲出來,在灰色的和服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一陣劇痛從胸口蔓延開來,西鄉的雙腿一軟,整個人癱軟在地。他仰面倒下去,後腦勺磕在地上,眼前一陣陣發黑。他瞪著天,天空是灰藍色的,有一朵雲飄過去,很慢,很慢。
他想不明白。一個快七十的老頭,怎麼可能還有這樣的身手?
四十年前他是劍豪,可那是四十年前。人老了,骨頭會松,肌肉會縮,眼睛會花,手會抖。可他看到的那個柳生,比他聽說的那個劍豪還要可怕。刀劈子彈,身法如鬼,一刀一個,連氣都不帶喘的。
他躺在地上,胸口痛得喘不上氣,血從傷口往外涌,把衣服都浸濕了。他聽到遠處有警笛聲在響,越來越近,越來越響。然後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叫「柳生大人」。
他偏過頭,看到一群人跑進巷子,穿著警服,手裡舉著槍。他們看到地上的屍體,看到滿地的血,看到站在中間的柳生,全都愣住了。帶隊的隊長最先反應過來,跑到柳生面前,立正,敬禮,聲音都是抖的。
「柳、柳生大人!屬下救駕來遲,罪該萬死!」
西鄉躺在地上,看著那個隊長彎著腰,不敢抬頭,連話都說不利索。他忽然想笑。救駕?救誰的駕?柳生根本不需要人救。
柳生把刀在衣擺上擦了擦,插回鞘里。他的和服上沾了些血,但不是他的。他低頭看了看那個隊長,聲音很平靜。
「刺客都在這裡了。收拾一下現場。」
「是、是!」隊長的腰彎得更低了。
柳生抬頭看了看天色。陽光從巷子口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金黃。他低頭看了看那輛被打爛的汽車,司機趴在方向盤上,兩個保鏢倒在座位上,都已經沒了氣息。
「車不能開了。」他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然後邁開步子,從那些屍體中間走過去,往巷子外面走。
他走得很慢,但不像是走不動的樣子,更像是一個不急不慢的老人,在午後散步。腳步聲在巷子裡響著,一下,一下,慢慢遠了。
隊長站在巷子裡,目送他走出去,才敢直起腰。他轉過身,看著滿地的屍體,手腳都是涼的。
七個刺客,打了不知道多少發子彈,司機和保鏢全死了,柳生一根頭髮都沒掉。
七個刺客,六個是被一刀斃命的,切口整整齊齊,連掙扎的痕跡都沒有。還有一個沒死透,胸口開了一個口子,血還在往外淌。
他蹲下來,看了看那個人的傷口。刀尖只刺進去不到一寸,不深不淺,剛好讓人失去行動能力,又不至於立刻死掉。這是什麼樣的控制力?在那種被七個人圍殺的情況下,還能精準到這種程度?
他又站起來,看了看那些被刀砍死的屍體。斷手、斷頭、開膛、破肚,每一刀都是要害,每一刀都是致命的一擊,沒有一刀是多餘的,沒有一刀是浪費力氣的。
隊長站在那堆屍體中間,後背一陣陣發涼。刀劈子彈,那不是傳說,那是真的。刀能打贏槍嗎?不能。但那是因為用刀的人不夠快。柳生十兵衛這種人,不能用常理來衡量。
隊長咽了一口唾沫,對著手下的人喊了一句:「都愣著幹什麼!收拾現場!」
手下人這才動起來,抬屍體的抬屍體,擦血的擦血,拍照的拍照。誰也不敢說話,誰也不敢往巷子口那邊看。那邊早就沒有人了,但他們總覺得柳生還站在那裡,看著他們。
隊長蹲在地上,把西鄉的槍撿起來。左輪打空了,槍管還是熱的。他把槍放進證物袋裡,站起來,又看了一眼巷子盡頭。陽光照在地上,血還沒幹,泛著暗紅色的光。風吹過來,帶著一股鐵鏽的腥味。
「這位傳奇的豪傑,真不是一般人啊。」他低聲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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