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特工魅影

  領頭的叫西鄉寅太郎,是西鄉隆盛的遠房侄子,今年四十出頭,矮壯身材,留著一撮短須,眼神陰鷙。

  維新政府倒台之前,他在陸軍省做情報工作,專門負責打探北海的動靜。政府垮台後,他跟著桂太郎跑到了英國。這次潛回日本,桂太郎給他的任務很明確:聯絡對新政府不滿的人,把那些舊財閥、舊貴族串起來,等時機到了就動手。

  西鄉是從長崎上岸的。他扮成一個從南洋回來的商人,穿著一身皺巴巴的西服,提著一個舊皮箱,海關的人看了看他的護照,蓋了個章就放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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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長崎坐火車到東京,一路上他都在觀察——車窗外的田野里有人在收割稻子,小站台上賣東西的老太太扯著嗓子吆喝,穿學生制服的孩子在車箱裡跑來跑去。和他離開時沒什麼兩樣,只是人臉上的表情不一樣了。以前大家臉上都是緊巴巴的,現在鬆快了許多。

  他在東京的住處選在神田的一條小巷裡,一間二樓的出租房,樓下是個印刷鋪子,白天機器響個不停,正好掩蓋他進進出出的動靜。安頓好之後,他開始聯絡舊人。

  第一個找的是住友家的管家。那人姓田村,以前管著住友家在東京的幾處產業,現在賦閒在家,靠給人記帳餬口。西鄉找上門的時候,田村正坐在家裡喝茶,看到西鄉那張臉,手裡的茶杯差點掉了。

  「你……你怎麼回來了?」

  西鄉坐下來,也不繞彎子:「回來辦事。住友家的人呢?」

  田村苦著臉說:「都走了。家主去了神戶,幾個少爺有的去了美國,有的去了南洋。東京這邊就剩我一個看房子的。」

  西鄉皺了皺眉,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推到田村面前:「這是住友家存在英國銀行的錢,桂太郎大人讓我帶回來的。不多,但夠你們家主撐一陣子。你轉告他,天皇陛下現在在俄國,俄國人答應幫忙。等仗打起來,柳生撐不住的時候,就是咱們翻身的時候。讓他別灰心,等著。」

  田村接過信封,手都在抖,連聲說好。

  接下來幾天,西鄉又跑了幾處地方。三井家在東京留了幾個舊部下,他一一找過去,話都是一樣的:天皇陛下在俄國,俄國人要打柳生了,你們等著,有機會的。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當面點頭,轉身就把門關上了。西鄉也不急,他知道這些老狐狸不會輕易上鉤,但只要讓他們知道「天皇還在,還有希望」就夠了。

  最難纏的是那些舊貴族。

  維新政府雖然廢了藩,但那些公卿華族的頭銜還在,每年還能從政府領一筆錢。新政府上台後,這些頭銜全廢了,錢也不發了。

  那些從前呼風喚雨的公卿貴族,一夜之間變成了普通人。有人想得開,賣了宅子做點小買賣,日子倒也過得下去。有人想不開,天天在家裡罵,罵完柳生罵宗元,罵完宗元罵那些「忘恩負義」的百姓。


  西鄉拜訪了一個叫三條實憲的人。他是三條實美的侄子,維新政府在的時候,做過貴族院的議員,如今在家閒著,靠典當舊物過日子。西鄉去的時候,三條正坐在空蕩蕩的客廳里發呆,客廳里的家俱賣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

  西鄉坐下,開門見山:「三條先生,天皇陛下讓我給您帶個好。」

  三條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陛下……陛下還好嗎?」

  西鄉點點頭:「陛下在俄國,俄國沙皇待他如上賓。陛下說了,等俄國人打過來,他就要回來。到時候,維新時期的規矩還要恢復,你們這些老臣,還要請他出來做事。」

  三條的眼淚當場就流下來了,拉著西鄉的手說了半天「陛下聖明」。西鄉耐心地聽他哭完,又囑咐了幾句「聯絡舊人、等待時機」的話,才起身告辭。

  走的時候,三條一直送到巷口,拉著西鄉的手不肯放。

  半個月之後,西鄉又把目光轉向了軍隊。他知道,光靠幾個舊財閥和落魄貴族成不了事,手裡得有兵。軍隊裡的人,他找的是那些在維新政府倒台後丟了飯碗的軍官。有些是戰敗後遣散的,有些是對新政府不滿主動辭職的,還有一些是在軍隊裡受了處分、心懷怨恨的。

  他找了一個叫黑木正義的舊陸軍少佐。黑木在甲午戰爭中立過功,後來因為和新上司鬧矛盾,被調去管倉庫,維新政府垮台後乾脆不幹了,回老家開了一間雜貨鋪。西鄉找到他的時候,他正蹲在鋪子裡算帳,帳本上全是赤字。

  「黑木君,還記得我嗎?」

  黑木抬起頭,認了半天才認出來。他愣了一下,趕緊把西鄉拉到後面,關上門,壓低聲音問:「你回來幹什麼?」

  西鄉笑了:「回來辦事。想問問你,還想不想當兵?」

  黑木沉默了很久,然後問了一句:「誰給飯吃?」

  西鄉說:「天皇陛下。」

  黑木又沉默了。他不是什麼忠臣,也不信什麼大義,他就是個當兵的,能打仗,能領兵,能砍人。維新政府在的時候,他能當少佐。柳生來了,他連個屁都不是。誰給他官當,他就跟誰。

  「行。」黑木說。

  西鄉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像黑木這樣的人,西鄉找了好幾個。不是那種能在戰場上衝鋒陷陣的猛將,都是些丟了飯碗、心懷怨恨的中下級軍官。西鄉心裡清楚,這些人現在沒什麼用,但等到俄國人打過來、局勢亂起來的時候,他們就是火種。

  他更關心的,是那些藏在東京各處的武器。維新政府倒台之前,陸軍省在東京附近藏了幾批軍火,步槍、子彈、手榴彈,足夠裝備一個聯隊。桂太郎臨走之前把藏匿地點告訴了他,讓他必要時啟用。


  一個月黑風高的夜裡,西鄉帶著黑木和幾個信得過的人,摸到了東京郊外的一處廢倉庫。倉庫的牆已經塌了一半,裡面堆著爛木頭和碎磚頭。他們扒開雜物,在牆角挖了半米深,果然挖出幾口大木箱。撬開箱蓋,裡面是油紙包著的步槍,擦一擦,還能用。

  黑木摸著那些槍,眼睛發亮。

  西鄉點了根煙,吸了一口,說:「拿上幾把放身上,其他的埋好。」

  他們把箱子重新埋好,悄悄撤了回去。

  西鄉在東京住了將近一個月,把該聯絡的人都聯絡了一遍。臨走的頭一天晚上,他把這些天收集到的情報整理好,寫成一份報告,縫在棉襖的夾層里。明天他要去長崎,坐船回海參崴,再轉去聖彼得堡。桂太郎在那邊等著他。

  臨走前,他又去了一趟三條家。三條拉著他的手說:「西鄉君,你一定要告訴陛下,我們在日本等著他回來。」

  西鄉點點頭,沒說話。

  走出三條家的大門時,東京的夜已經深了。街上的電燈亮著,遠處的工廠還有機器聲傳過來。一輛電車從街角拐過來,叮叮噹噹開過去,車廂里空蕩蕩的,只有幾個下晚班的工人靠在座位上打盹。

  西鄉裹緊大衣,快步走進黑暗裡。

  西鄉寅太郎的報告送到了聖彼得堡。

  桂太郎把情報遞給明治的時候,明治正在看窗外的雪。涅瓦河已經凍得結結實實,有人在冰面上鑿洞釣魚,縮著脖子,一動不動。

  他接過報告看了一遍,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把紙放在桌上,說了一句:「西鄉做事還算牢靠。」

  桂太郎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他心裡清楚,這些舊財閥、舊貴族,還有那些丟了飯碗的軍官,加起來也翻不了天。但他們是一顆種子,埋在土裡,等下雨的時候,總會發芽。至於什麼時候下雨,就要看俄國人的了。

  俄國人的動作比他們預想的要快。

  幾天後,拉姆斯多夫伯爵在冬宮附近的外交部大樓里召開了一次遠東問題特別會議。

  參加會議的有陸軍大臣庫羅帕特金、海軍大臣阿維蘭,以及總參謀部的幾個高階軍官。維特沒有來——拉姆斯多夫沒有請他。

  財政大臣在遠東問題上跟他唱反調不是一天兩天了,這次會議需要的是統一意見,不是爭論。

  庫羅帕特金是個五十多歲的將軍,留著濃密的鬍鬚,說話聲音低沉,像從胸腔里滾出來的。

  他面前攤著一疊情報,是遠東軍區和駐日武官發回來的。

  「日本人在積極備戰。陸軍正在搞冬季訓練,海軍艦隊一直停在對馬海峽不走。他們的目標肯定是我們。」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座的人:「按照現在的速度,到明年開春,日本人就能完成戰爭準備。我們如果不採取行動,到時候就只能被動挨打。」

  阿維蘭皺著眉頭問:「我們的遠東艦隊呢?」

  庫羅帕特金看了他一眼:「七艘戰列艦,四艘裝甲巡洋艦,都在旅順港里。數量上比日本海軍少,但我們的艦艇噸位大、裝甲厚。真打起來,勝負難說。但問題是——我們的艦隊在遠東,補給線太長,一旦開戰,很難得到本土支援。」

  阿維蘭的臉色不太好看,但沒說什麼。

  拉姆斯多夫一直沒說話。他聽完兩個人的發言,把目光轉向總參謀部的代表:「你們的意思呢?」

  那個軍官回道:「日本人要備戰,我們不能讓他們舒舒服服地準備。最好的辦法,是在他們國內製造麻煩,讓他們顧不過來。」

  他轉過身,看著拉姆斯多夫:「陛下身邊不是有那個日本天皇嗎?讓他的人在日本搞破壞,炸軍工廠、燒倉庫、暗殺關鍵人物。動靜越大越好,日本人越亂越好。只要能拖住他們的備戰進度,我們在遠東的壓力就小一分。」

  拉姆斯多夫點了點頭,但沒有立刻表態。他知道庫羅帕特金和阿維蘭之間的分歧——陸軍想打,海軍不太想打。他也知道維特反對在遠東冒險。但他更知道,尼古拉二世的態度才是關鍵。

  「這件事,我去向陛下匯報。」他合上面前的資料夾,站起來。

  當天下午,拉姆斯多夫在冬宮向尼古拉二世做了單獨匯報。沙皇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問了一句:「打贏的把握有多大?」

  拉姆斯多夫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陛下,日本人現在還沒有完全準備好。如果我們能在他們備戰的過程中製造足夠的麻煩,拖住他們的腳步,我們就占了先機。至於打贏打不贏……」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著沙皇:「那是後話。現在最重要的是,不能讓日本人舒舒服服地準備打仗。」

  尼古拉二世想了想,點了點頭:「那就讓他們動起來吧。」

  拉姆斯多夫從冬宮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上了馬車,對車伕說:「去日本人的住處。」

  明治在聖彼得堡的住處是一棟兩層樓的宅子,離冬宮不遠。拉姆斯多夫到的時候,明治正在和桂太郎下棋。看到俄國人來訪,明治放下棋子,站起來迎接。

  拉姆斯多夫沒有坐下,站在那裡,開門見山地把沙皇的意思說了一遍。

  他說得很客氣,意思卻很明確:俄國需要日本人在國內搞點動靜,拖住柳生備戰的腳步。至於怎麼搞,是你們的事,俄國只提供錢和武器,不插手具體行動。

  明治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可以。」


  拉姆斯多夫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告辭走了。

  人走後,桂太郎關上門,轉身看著明治。明治坐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地敲著,一下,一下。

  「陛下,」桂太郎低聲說,「這事危險。」

  明治抬起頭,看著他:「朕知道。」

  他頓了頓,又說:「只要是對付柳生他們,什麼事情都可以做。」

  桂太郎沒有再說什麼。當天晚上,一封加密電報從聖彼得堡發出,經海參崴轉道,幾天後送到了東京。

  西鄉寅太郎是在神田那間出租房裡接到電報的。電報很短,只有幾句話:沙皇要求我們在日本國內採取行動,目標是軍工廠、倉庫和關鍵人物。具體方案由你擬定,經費隨後送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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